接近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几家人商量着, 趁着雨停, 去外面看看, 看看外头都是什么情况。 一个村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是相熟,有点香火情分, 遇着了便搭救一把。 青壮年都出去了, 留下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子, 木老汉他们三个自然也留了下来,施小小他们几个一道出去了,小六六也带去了, 柳叔愿意背他, 熊地主也愿意背他, 连沈松泉都想着抱抱他。 嗯,这也是个幸福的孩子呢。 没往一个地方去,分四个方向走, 几个人结伴,也不走远, 怕一会还会下雨, 就先周边看看, 打探下情况。 整个山林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都没块好地,一脚踩下能把脚面都陷进泥泞里,走起路来也分外见艰难些。 “昨晚这风刮得也太可怕了点。”熊地主喃喃嘀咕。“小小, 你不是说雨势不会太大吗?”这还不算大?差点儿就把山都给崩了。 施小小也有点想不明白,琢磨了下道。“可能是谁又触怒了老天爷。”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柳叔感叹了句。 福宝小归小,身手却颇为敏捷,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开道,在他的身后是沈松泉,怀里抱着小六六。 难得出来,小六六很高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咱们有口福了,前面有只野鸡。” 有野鸡! 熊地主和柳叔麻溜儿的往前面跑,施小小也跟了过去,见着闷葫芦气息微喘,笑着伸手把弟弟往自己怀里抱。 姐姐和沈大哥之间,小六六自然是选姐姐啦。遂,欢欢喜喜地扑了过去。 “我其实,其实挺有力气的。”沈松泉擦了把额头的细汗,红着脸,吭哧声的说着。“就是,这路不太好走。” 施小小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嗯,我知道。” 沈松泉张张嘴,还准备说点什么,却又抿嘴低头沉默了。 福宝在前面说话。“你们快过来,好神奇。”他蹲着身,手拨动着已经死去的野鸡。“六六,快来看。” “来啦来啦。”小六六兴高采烈的说着。 待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只野母鸡,它整个身子都盘在窝里,把窝遮了个严实,窝里还有几枚鸡蛋,都是种蛋。 “它,它没飞走,是因为窝里的蛋。”沈松泉拿起一枚蛋握在手心,可真小巧。“这些种蛋,它们都是活?”嗯,接触的少,不太清楚种蛋是什么意思,听柳叔的意思,似乎是可以变成小野鸡。 熊地主也没了心情吃鸡,尽管野鸡才死没多久,尸体都没变僵,摸着窝里还有股淡淡的热乎劲。“埋了。” “这几枚蛋怎么办?”柳叔问。“也一道埋了?”他拿起枚蛋,对着明亮的天空照了照,可以清楚的看见蛋里有个黑点。“估摸着还能孵出小野鸡。” “咱们出门在外,你不会还想着把几枚种蛋也带上?”熊地主瞪圆了眼睛。“太不靠谱了。” 柳叔翻了个白眼。“我像是这么没脑子的人吗?我觉得,可以送给木大娘或是树大娘根大娘她们,看看她们谁愿意要这几枚种蛋。” “最后,还不是能被吃掉。”熊地主顺嘴就回着。 “给木大娘。”施小道。“能孵出小野鸡,就养着下蛋。万物皆有灵,这也是积福呢。”说完,笑着摸了摸野鸡的脑袋。“埋了它,埋深些,就埋了这地方。” 说干就干,几人迅速挖出个深坑,连着窝一道,把野鸡埋进了深坑里,填干踩平,草啊枝丫什么的弄点丢在上面,倒也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几枚蛋用手帕包着,柳叔挺小心的搁到了怀里,用他的话说。怀里有温度,正好暖暖这几个小家伙。 一直走了很久,明亮的天光,天边开始聚集乌云,恐怕又要开始下雨。 施小小他们准备往回返,除了最开始遇到的野鸡,他们什么都没有遇着。 回到住的地方,黑云乌压压笼罩在上空,心里仿佛揣了块大石头,闷得连喘气都艰难。 不怕下雨,也不怕打雷,就怕又出现像昨晚似的,狂风暴雨,这个山头是再也经不起摧残了。 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都或多或少的带了些人回来,一带便是一家子,挺宽敞的遮雨棚,瞬间变得拥挤。 木大娘木老汉挪到了帐篷里,趁着还没下雨,众人齐心协力,把遮雨棚扩大些。 管着饭的三个老婆子,凑一块,有些忧心忡忡。 带回来的人,手里很少有吃的,也就是说,拉拉杂杂近二十多口人,都得吃他们的粮食。手里其实也没多少粮食了,干的肯定是没法吃,只能喝稀的,也不知道这灾难什么时候过去,便是喝稀,也撑不了几天。 原来人就挺多,足有近三十口人,把刚来的也加上,老老少少五十几口人,吃是个大问题啊! 柳叔拿了半袋子粮食过来,这是马车上剩下的最后点粮,至于种蛋他暂时没拿出来,待走的时候再交给木大娘,这样要保险些。 这半袋子粮食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三个老婆子很是感谢,就差没跪地磕头了。 好人呐! 遮雨棚才扩了小半,天空开始飘起小雨,小雨渐渐变急,雨势不大却很急,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雨滴声。 这点子雨,对大伙儿来说,算是毛毛雨,都不用搁心上,众人继续干着手头的活,争取在大雨来之前把遮雨棚搭建完毕。 他们紧赶慢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宁愿饿着肚子,也要一鼓作气把事情干完。 好不容易忙完,围坐在火堆旁,就着酱菜大口的吃着温热的稀饭。没有干净的衣裳换,来不及烤,也没时间精力干这事,身上湿了,就往火堆旁坐着,小会功夫衣服自然就干了。 结果雨势一直没有变大,淅淅沥沥的下着,看着急,落在眼里,倒是给人不慌不忙的感觉。 聚集的乌云被风吹散,天光忽得明亮起来,没亮多久天色渐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提心吊胆的事情没有发生,可所有人都不敢松口气,神经始终绷得很紧很紧,就连夜里睡觉都没怎么睡踏实。 翌日,熊地主和柳叔进遮雨棚时,都醒了,就是一个两个很不见精神,蔫得厉害。 跟床拥挤有关系,也是心里压着桩事,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这天雨依旧不温不火的下着,连续两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众人倒是见轻松了些,也有了点奢望。 天灾是不是快要过去了?马上可以回家了,真想家啊! 狂风暴雨过后的第四天,众人心心念念中,太阳总得舍得露脸了! 太阳从云层里照出光芒的瞬间,仿佛听到了整个山头都在欢呼。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喜,似乎总要在经历过什么,才会发现,活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有家是件多么温暖的事情,尽管家不够宽敞。 太阳只出来了一小会儿,这一天,整整一天都没有下雨,第二天也没有下雨,有人坐不住,往到山下的村里去看,村里的水位依旧很深,最重要的是,还有不少房屋也倒塌了,淹没在浑浊的雨水里,只露出点星星点点的痕迹。 李家村最大的最宽敞最气派的百年大宅子,也倒了。 回来的人说起这事,众人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宅子倒了,住在里面的人,八成也没什么好下场。 费尽心思机关算尽,什么都没有得到,连命都给搭里头了。 想着早点回村摸金银的人,也没了这心思。 就是突然觉得,像是看透了什么般,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拿的,可千万别拿。 有命拿没命花。 第三天,是阴天,没有雨,微凉的山风吹拂,有点儿凉。心里却是火热的,水位退下去了,可以回村了。 大伙都收拾收拾,乐呵呵的往村里去。 尽管家已经被大水摧残的不成模样,可,还是自己的家啊! 踏实,心安。 李家村的人,清扫房屋清扫村子时,几乎人人都捡到了金银,有大有小有轻有重,亮锃锃发着光呢。 村里的人也没声张,由村长里正组织着,默默的整顿拾掇灾后的村子。 李二柱的后人,都死了,死在了他们最最喜欢的大宅子里。 这人呐,生前再怎么坏,死后也该尘归尘土归土。 李家村的到底还是给他们收了尸,一家子就葬在了李二柱的旁边,别的不说,李二柱当年,也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呢,怎么他的后人会这么坏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村子里外都拾掇妥当后,村长和里正把大伙儿召集起来,说了件事。 金银呢,家家户户都捡了些,也是靠着些钱,村子才能这么迅速的重新整顿好。 剩下的钱,村长和里正打算给善喜媳妇修个小庙,金身不行,渡金还是可以的,善喜媳妇在世的时候,都叫她活菩萨,给她修个庙,是应该的。 有些话,没法说透。 这天灾处处透着诡异,紧挨着的两个村子,死了不少人,仔细看看,便会发现,死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报应呐! 三姓屯的知道这事儿,纷纷跑过来说话,他们也要出一份力,也曾得到善喜媳妇的好,该出份力的! 山里的小村子也知道了这事,派了人过来说话。 李家村的村长和里正商量了下,便说,钱不用担心,钱够,大伙儿就出力。 几个村子一同努力,没多久,小庙就建成了,站在善喜媳妇的左右,是她的两个儿子。模样很像他们,不是依着菩萨打扮来,就是平时善喜媳妇的妆扮,眉眼灵动,仿佛会说话,还活着。 庙成的那天,小庙周边站满了人,不少人捂着嘴,低低泣哭,只觉得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儿,又苦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