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夜有凛冽寒气。 小姑娘的声音在空阔的地下车库里,显得特别清晰。 陆子开冷冷地扫了蜷缩在地上的人一眼后,就直起身,往她的方向走去。 看到她干净却通红的眼眶,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摸摸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离开。 “我们走。” 从始至终,女生都特别乖特别听话。 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他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 跟平时的蓬勃朝气完全不同。 “你不用怕” 坐到出租车上,陆子开看她还是一言不发的样子,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但是一些事情他又不能说的很具体,组织了老半天措辞,最终吐出一句, “他们会遭到报应的。” ...... 这话说的。 软弱的都不符合陆子开的气质了。 “不是。” 听到他的安慰,沉默了好久的小姑娘终于开口,但一边说,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带着气愤的哭腔, “我就是觉得,他们怎么能这么蠢呢。” “明明我都解释的那么清楚,正常人早就听明白了。” “他们却还觉得我是在骗人。” “他们是脑子有坑么。”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蠢那么蠢的流氓混混。” 女生抽噎着,眼眶红红。 “他们根本就没有资格做一个校霸。” “连你的一半智商都没有!” ..... 男生用手掩着唇,轻咳一声,但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他揉揉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赞同的笑意。 “嗯,你放心,他们肯定会被自己蠢死的。” 李珂南他们有没有被自己蠢死许梨不知道,因为周一她回到学校,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李珂南退学了。 他本来就是高三复读生。 花着父母的钱,插进实验班,却依然不读书。 成天混,勒索打架,坏事干尽。 现在终于退学,很多被他欺负过的学生都可以说是喜大普奔。 程茉莉倒是蛮好奇的,和许梨八卦。 “诶,你说,他之前犯了那么多事,都没被劝退过,怎么这会突然不声不响的就退学了?” “不知道。” 许梨画着手上的画,头也没抬,“可能是校长嫌他太蠢了,只想把他快点赶走。” “啊?” 程茉莉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她一直埋头在数位板上描绘着线条,就好奇地凑上去, “你在画什么?” “帮英雄画头像。” “英雄?”程茉莉更懵了,“这不是陆子开吗?” “诶,不对,我怎么觉得你画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你以前不都是随便给他描个Q版头像?怎么这回弄得这么细致?” 便携式数位板上,是一个男生的全身像。 穿着黑白校服,逆光立着,身形修长,眼神凌厉。 几乎完全把陆子开某些时候的气质给体现出来了。 而且还是厚涂。 许梨涂着男生的手指,小脸上满是严肃。 “英雄的画像怎么可以随便,这是在亵渎他。” “......” “许梨,有人找你!” 正当程茉莉无语之际,右边窗口上突然传来一个同学的声音。 许梨停下画笔,偏过头,就看到同班同学朝身后的走廊栏杆指了指。 走廊栏杆。 阳光最好最显眼的地方。 宁菀言正抱着本书,面朝着教室的方向,咬唇看她。 脸上的表情可怜又可怜。 许梨啪的放下数位板,直接站起身,走了出去。 停在她面前,眼里带着隐隐的怒火,但声音很平静, “什么事?” “许梨,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宁菀言胆怯地看着她,“我知道,李珂南他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真的对不起,我当时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那么放在心上的。” 她伸手递给她一封信,眼眶红红的,语气真挚。 “这是我亲手手写的道歉信,希望你看完,可以原谅我。” “陆子开他现在也误会我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不用你跟他解释什么,我只求,你可以原谅我。” ...... 许梨接过那封信。 “致许梨 ——来自非常非常抱歉的宁菀言。” 她抬眸看了宁莞言一眼,勾起唇,什么也没说。 甚至连信都不打算拆。 就直接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女生转过身,微微笑着。 “你想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宁菀言连忙跑上跟着她。 “许梨,你去哪,哦,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你有没有跟陆子开说过什么?其实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 许梨没搭理她。 直接走出教学楼,朝着东边的方向,步履轻便,越走越快。 “许梨,你到底要去哪?” 宁菀言跟着她,渐渐觉得不对劲。 皱起眉,直到看见她最后进了行政楼里,才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她, “你要干什么?” 许梨一把甩开她。 然后站定,回过身冲她勾了勾唇角,就当着她的面,把这封还未拆封的道歉信,径直扔进了校长信箱里。 ...... “许梨你疯了!” 宁菀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都放大了好几个度。 女生往后退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弯弯眉。 “恶意毁坏校长信箱,或者擅自取出他人信件者,记大过处理。” “并通报批评一次。” “宁莞言,你往上看看。” “有监控哦。” “许梨!” 宁菀言尖叫一声,骄纵的脾气一上来,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冲上前来就要打她。 但是被一直注意着这里的行政人员连忙拉住了。 她们这两个小姑娘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动静又闹得这么大。 还是在校长信箱前。 早就有人朝这块地方投来了视线。 这会见事情不对头,连忙上来阻止。 “呀!你别拽着我,许梨!你要本事你别躲在别人后面!你站出来咱们光明正大地说啊!” “你这样打小报告,有什么意思!” “咯嗒。” 旁边的门被打开。 ......真是没料到。 万年不在校长室的校长今天居然刚好待在了办公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皱眉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 星期一上午九点,晋城一中书声琅琅,正是老师和学生们都待在教学楼备课上课的时间。 但此刻,校长室里却站满了人。 许梨。宁菀言。 许梨的爸爸妈妈。宁菀言的爸爸妈妈。 陆子开。 作为唯一没有家长的外援,男生靠着门边,懒洋洋地建议,“我有李珂南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去问问不就行了” “他会接的。” “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们菀言!她跟这件事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就是在诬陷!” “宁女士。”许母打断她,语气冷冷的,“您女儿的道歉信还在这摆着呢。” 宁母还要再说,那边她丈夫已经直接拉住了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坐着一直没说话的许爸爸。 然后赔笑道, “许梨啊,这件事是菀言的不对,但是她年纪小不懂事,你看你呢,也幸好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原谅她这一次行不,叔叔保证,叔叔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 “叔叔你可能不知道。” “我学画画的路线是她告诉李珂南的,要做什么也是她直接吩咐李珂南的,甚至连相机卡都是她给的。这些过程,李珂南微信上都有聊天记录。” 许梨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宁叔叔,我没有直接报警,都是看在她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 “要说年纪小,谁不年纪小。” 许母冷笑一声,“我家许梨还比她小半年呢,她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了,谁知道她以后还会犯下什么事来!” “哎,许梨妈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打算仗势欺人吗?我告诉你......” ...... 一帮人聚在办公室争论了半天,证据也找了,哭闹也哭了,求情也求了。 还是纠缠不清。 最后,许母直接让许梨回教室上课,所有事情都交给她和许爸爸解决。 板上钉钉的犯罪行为。 陆子开那孩子把小混混的手机都交出来了,里面的聊天记录、语音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么严重的事情,是一句道歉可以掩过去的吗? 那天晚上,陆子开送许梨到家,听闺女讲完事情经过后,许母差点没急火攻心背过气去。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要是许梨没打通电话。 要是陆子开接了电话没找到她。 要是他找着了事发地点却晚了一步。 ......那会发生什么真是不敢想象。 许妈妈冷笑一声,拍桌而起。 “校长,这件事情您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许梨不缺理,不缺证据,甚至也不缺背景。 最后的结果,在周二早上大课间,清晰地传达给了一中的每位同学。 ——宁菀言被记大过,留校观察一学期,并当众给“受害同学”道歉。 “......高二一班的宁菀言同学,思想品德极其不过关,亲手组织了一场恶劣的暴力行为,对受害者带来极大的精神伤害。 要不是陆子开同学见义勇为,及时阻止,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在此,校领导经过商议,宣布: 宁菀言同学被记大过一次,并留校察看......” 校长这番话,通过广播传到每个班里时,小胖子申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掏了掏耳朵,犹犹豫豫转过身。 “陆子开同学......见义勇为?”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开哥,你见谁的义了?” 陆子开瞥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不是,我好奇嘛。你见义勇为,难道,这是校领导最近流行的笑话?还是说.....” “闭上你的嘴。” “......” 小胖子转回头,嘟囔一句,“你堵得了我的嘴,你堵不住悠悠众口的嘴。” ——是的,尤其是几天之后的作文课。 语文老师抱着一叠作文本走进来,“今天的作文课,我特别要读一下许梨的文章。” “虽然我建议过,高中作文尽量不要写记叙文,要往议论文上靠。但是许梨的这篇记叙文,尽管文笔稚嫩,可结构和感情流露都非常好,完全能打一个高分。” “她的作文题目是:两面派。” “世界上的人,大抵都是两面派的生物。外表和善却内心险恶,说话温柔实则口蜜腹剑......但也有些人,两面派的让人敬,让人叹。 我身边,就有这么一位两面派。他虽然看上去像是个凶恶的反派,其实内心柔软,藏着阳光。 那天,是一个夜色深沉的夜晚,黑暗像一只怪兽,吞噬着月光...... 他不惧自身的安危,不惧敌人的凶恶,只身上前,救下了那个无辜又脆弱的女孩...... 最后,女孩对我说,当时她问那位见义勇为的英雄,问他为什么要只身犯险去救她,英雄笑了笑,说:没有为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臧克家曾经说过: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是的,有的人外表不堪,内心却无比美好。 就像这位不惧自身危险见义勇为的小英雄。 ——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 小胖子在座位上已经笑得快背过气去了。 语文老师带着激昂的语调读完。 “相信大家都知道,许梨说的是谁,来,在点评之前,我们先给陆子开同学鼓鼓掌!” 噼里啪啦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过这篇作文,虽然结构和情感都不错,但有些措辞还是要注意一下的,比如这个他永远活在我心中,就不太好......” 陆子开坐在座位上,面带笑意地听着老师讲解。 然后微微向前倾身, “许梨,你想死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跟我说。” “我让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 就在校园男神作为民间英雄又火了一次之后,文化艺术节也终于跟着到了。 文化艺术节,可以算是晋城一中最大的节日,持续两周,除了三台晚会,期间还会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活动。 周四下午,在十佳歌手晚会之前的一项活动,就是全校性的跳蚤市场。 一整个操场被划片,每个班各占一块,摆放着班里同学打算拿出来“贱卖”的东西。 而这次东西卖出去,都是要记录钱数的,学校会依据这个数额,评出跳蚤市场收益最高的班级,然后给第一名发奖品。 总之这天下午,操场上人流涌动,在一个又一个摊子前驻足观看。 颇有点以前赶集的意思。 不过相比于其他班斟酌半天还要和顾客讨价还价的情况,十八班的售卖活动,就进行的异常顺利。 不,何止是异常顺利。 简直就是如火如荼。 因为摊子旁边竖着一块小巧的牌子,上面写着: 陆子开爱用物。 ——底下摆着的都是最贵的那些商品。 陆子开过来找许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块牌子。 女生还蹲在牌子前,为它添砖加瓦。 在上面画了一个Q版的小人。 估计是给他画头像画多了,现在抬手就来,都不用思考。 牌子上就出现了一个不羁又拽的墨发小Boy。 男生迈步走过去。 轻轻抬起手。 “哎呦!” 许梨头都不用抬,就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抱怨, “你能不能别老是敲我头,真的会被敲笨的!” 男生随手提起那块牌子,嗤笑一声,“反正基数已经这么低了,再笨一点也看不出来。” 然后看着她在原地磨磨蹭蹭,还有空回应顾客的询价,挑挑眉, “你还走不走了?” 许梨揉揉脑袋,看在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忍了下去。 背起书包跟在他后边, “走。” 因为车库事件的发生,这段时间,许梨去学画画或者回家,不是由家里人接送。 就是跟在陆子开身后。 以保证她的安全。 班长见着他们离开,眼睁睁地看着陆子开提着那块精心制作的牌子,啪的一声丢进了垃圾桶,张口欲言。 但最后还是胆怯地闭上了嘴。 算了算了,如果让开哥知道他们还借着他的名头,高价卖出了一根粉红色发箍和几只嘟着嘴的小猪钥匙链的话。 ——可能会把他们打死。 ...... 学完画画之后,许梨又在老师家吃了顿火锅。 所以等她到达体育馆时,十佳歌手的比赛已经开始有好一会了。 舞台下一圈圈坐满了人。 有抱着平板玩游戏的,有聊天的,还有借着黑暗谈情说爱的。 说实话,这种纯唱歌的节目,其实没多少人会认真看。 大家都是借着机会,伴着的背景音乐和灯光,撒了欢的解放自己。 许梨不想往里面挤,就干脆搬着椅子坐到了最外围。 靠着过道的栏杆,躲在人群后面拿着板子画画。 陆子开更不想走进去,懒洋洋地靠着过道的栏杆,玩手机。 ——旁边是小胖子申东。 他听说他开哥在最后面,就屁颠屁颠地抱着椅子,穿过人群来找他。 还召集了其他几个哥们,非要凑一桌打牌。 但是被他哥拒绝了。 “跟你们玩?” 开爷挑挑眉,不是很感兴趣。 “不玩。” “为什么?!” “老是赢,没意思。” ...... 人都是有骨气的。 小胖子顿时就生气地拂袖而去,在旁边自己开了一桌。 还打算拉许梨入伙,“许梨,你打双扣不?” “不打,我画人设呢。” “你怎么老画画?”小胖子拧着眉毛,完全不能理解,“学完画画又画画,你咋都不嫌烦的?” “好歹要有点娱乐生活。” “你不懂。” 女生勾勒着线条,头也没抬,“这就是我的娱乐生活啊。” 在老师家学画画的时候,学的是专业技巧。 画的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之类的人像,画久了确实会腻。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去论坛解解压。 开个人设楼,画画小仙女啊侠客女皇什么的,心情就会放松很多。 不过她画到一半,还没来得及上色,就被人call走了。 文艺委员紧急找她帮忙补个面具。 面具是班级文艺表演要用的道具之一,但其中有一个,寄到的时候从发现色差太大,根本不能在舞台上用。 所以只好拜托许梨在白面具上重新画一个。 这倒不难,毕竟没什么精细的线条,都是大面积的色块。 许梨十几分钟就弄好了,顺便还去理了理纸服装的设计。 最后看时间差不多,自己的手绘板还放在椅子上,才收拾收拾回到了体育馆内。 这会,体育馆内的喧哗声明显比之前大了很多。 因为现在在台上唱歌的不是别人,刚好是学校的老师们。 同学们都挥着荧光棒欢呼起哄。 许梨走过去,才发现申东他们打牌已经打嗨了,扔炸.弹的时候都带着一股风。 但是她找了半天,都没找着自己的手绘板。 “东东,我椅子呢?” 小胖子抬起一个眼皮,伸手指了指,“开哥那儿呢......哎哎,炸什么炸什么,小爷我还没出呢......” 许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结果这一看,顿时就炸毛了。 右后方,男生正懒洋洋地靠着栏杆睡觉。 一个人霸占了两只座椅,正前方那只,应该就是她的椅子。 ——被他用来放脚。 手绘板则被安安稳稳地挂在身后的栏杆上。 怎么挂的呢? 用她的大红色围巾打了个结,牢牢地系在栏的柱子上。 呀呀呀呀呀! 真是太过分了! 太阳神阿波罗? 呵呵,我今天就让你变成被后羿射死的金乌之一。 小姑娘气势汹汹地跑过去。 叉着腰,瞪着闭目养神的男生。 “陆子开,你给我起来!” ——但男生半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还皱皱眉,换了个姿势。 许梨都快要被气死了。 哇呀呀,真是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她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把他拽起来。 “陆子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啊呀!” “咣当!” “嘭!” 大概真是气昏了头,许梨完全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年级大佬的重量。 根本就不是她这个小姑娘可以提起来的。 而且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不稳,直直地往下摔。 一头撞在他身上。 “哎呦我的妈呀!” ...... 陆子开是被砸醒的。 胸口处传来闷闷的疼痛。 他压抑着怒气睁开眼,刚要发火,就看见胸膛上一个黑压压的脑袋。 长发拂过下巴,传来滑顺的触感。 味道很熟悉。 小姑娘正趴在他身上,一边捂着额头呦呦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胸。 为什么比她的头颅还硬? 真是痛死了痛死了。 再这样下去,水滴石穿,迟早有一天,她的脑袋要因为陆子开被砸开。 ...... 男生这会也不急着起来了。 懒洋洋地躺着,双手往后撑着脑袋,任她在自己胸膛上挣扎。 然后挑挑眉,勾起一抹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小胖团,你这是趁我睡着,想欲行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