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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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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与你的相遇(1)
    火车抵达陵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和其他旅客不同,谈清梦两手空空出了站,径直往出租车候车点走。沿途遇见无数个招揽客人的黑车司机,她目不斜视,只皱眉用手虚扶着鼻尖,以免被呛人的烟味熏到。     “姑娘,出租车要等好久呢。”耳边,一口浓重的方言从东头追至西边。     谈清梦瞧了眼前方排队大军,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人。眼前是一张粗陋的脸,正呼哧吸着气,一副垂涎什么的样子。她感觉到膈应,皱眉摇了摇头,几乎小跑着奔去队伍尾端。     “呸,矫情。”身后,那人悻悻啐了口。     哦不,她只是省钱。     可是谈清梦完全没想到,为了区区两元车费,竟会倒置干等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她终于受不了,直接把袖子一挽,撑着栏杆翻出去,纵身一跃时,却被一处凸起绊了下,不轻不重地崴到了脚。     “嘶!”     谈清梦抽了口气,迅速检查无碍,又一瘸一拐地折返回去。     “去肃西,走吗?”她找到刚才司机,劈头就问。     “一百二。”     “这么贵!”比出租车贵了将近三分之一。     司机笑得很挑衅:“小姑娘,这里就我愿意去肃西。”     谈清梦起先不信,可冷着眼拐了一圈,其他人不是拒绝,就是开口要天价,到头来,还是最开始的最讲良心。     可等她再回去……     “一百五。”     她炸毛了:“师傅,拜托讲点良心?”     “爱去不去喽。”     谈清梦脑门儿突突直跳,却无可奈何:“行,那你——”     “一百七,一口价。”     “哈?”她被这黑心商人砸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抖抖地喝了声,“走!”     话音落时,为钱包默默掬了把泪。     很快,一辆老旧的大众驶离火车站。     借着晃动的光线,谈清梦打开手机。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新消息了,倒是下午,表弟于乐问过几次要不要来接,被她连番回绝。     何必大张旗鼓呢?估计除了于乐,也不会有其他人乐见她回来。     谈清梦在心里微微嘲着,目光却移到于乐头像上。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点了进去,在三天可见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沉沦在黑幕里的屋檐一角,发布时间,凌晨三点三刻。     正是外婆走的时候。     谈清梦说不准自己的心情,她只记得,四点刚接到电话时,神志还游离在梦里,就听见耳边于乐隐忍的哭腔。     “姐,外婆走了。”     只消这一句,她苦心维持的假象便碎了。     谈清梦忍不住看向窗外,外面,无尽延伸的道路两旁,矗立着层层万家灯火,毫无八年前荒凉的痕迹。     八年……     她忍不住叹出声。     原来,自己已经离开陵州整整八年     车快开到肃西镇外时,于乐一通电话过来。     “姐,咱们以前老去的大排档还记得吧?我在那里等你。”     谈清梦一愣:“不直接去外婆家?”     “你车上肯定没怎么吃,先弄点东西垫垫。”     “不用了,我想先回去。”     电话那边顿时一静,突然又连声干笑:“哎呀,都这么晚了……先吃点去嘛!”听上去,嗓子紧得特别明显。     谈清梦自然发现,声音陡然一沉:“于乐,说实话。”     于乐打着哈哈:“呃……什么啊?”     她本就不多的耐心瞬间消失:“那我挂了。”     耳边当即叫起来:“姐!”     “嗯?”     “好吧好吧,我说了你别急。”于乐挫败道,“是姑姑和思玖来了。”     谈清梦愣了愣:“什么?”     “我真不知道她们晚上会过来。”于乐说得很郁闷,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抓狂,“姐,要不你……先好好休息一晚?”     她的手一下子缩紧:“什么意思?”     于乐吞吞吐吐:“今晚好好休息”     “我拒绝。”     “啊?”     谈清梦冷笑:“凭什么她们来了,我就不能回去?”     “……姐,你别多想。”于乐狼狈地岔开话题:“你真不饿吗?今晚我请客,你先吃饭,吃完回——”     “不用。”谈清梦冷道,“于乐你少扯,我不想和你吵架。”     “……姐?”     “还认我是你姐的话,就别拦我。”说完,谈清梦收了线,冲司机道,“麻烦快点。”     “姑娘,这段路限速。”     她往座位里一斜,咬了咬牙:“拍到算我的。”     有了金钱激励,车速果然快到飞起。     十分钟不到,外婆家的屋檐便闯入视野,谈清梦习惯地往边上看,却被一片空白猛得撞到了心。     如果放在以前,无论她回来有多晚,在那盏垂挑的灯下面,总会有一道身影在等她。哪怕是离开的那一年,她匆匆前来肃西告别,外婆也携着于乐站在那里。     谈清梦触景生情,连司机多要的钱都没计较,只推开车门,一步步地朝那方光亮走去。外婆年轻时一把好嗓,在陵州鼎鼎有名,后来投身教育事业,也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因此,虽然眼下夜深,看到前面依旧悼唁未散,谈清梦并不觉得奇怪。     然后,她加快几步,走进院子。     迎面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问得得体又客气:“请问您是?”     谈清梦看着她,估摸是外婆的哪位学生,便笑了笑:“您好,我是谈清梦。”     “谈清……”那女人重复了一嘴,忽然愣住,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谈清梦平静道:“怎么?”     女人张嘴:“你就是——”     她点头:“嗯,我进去了。”说完,便越过人往里面走。     “哎,谈,谈小姐,你等等。”     女人总算回神,声音紧追慢赶,却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谈清梦大步往前,所过之处,渐渐起了不小的骚乱。有刚才那女人的提示,大家心知肚明,全都在议论纷纷。     可谈清梦懒得理会,径自迈入灵堂几步,直挺挺地站好。     灵柩就停在跟前。     她动了动唇,话在齿间来回磨蹭,但最后,还是一股脑地咽了回去。     也是,没什么可说的。     谈清梦盯着遗像,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几个格外突兀的画面,那属于年幼时父母偶然过来的时刻,充满着委屈,争吵,以及无休止的厌恶。     而外婆,总是抱着她叹气。     谈清梦思绪飘忽,完全没发现周围突然几声喧腾,随即,有一人直直冲过来,发梢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一时间,清脆的掌掴声震惊了所有来客。     谈清梦被扇得一阵晕眩,眼前忽明忽暗,等转回头,那张隐有薄愠的脸正对着她。     “你还有脸回来?做给别人看吗?”     耳边的语气轻蔑又恶劣,与八年前没有任何分别。谈清梦眨了眨眼,脑子里,过去与现在的拉扯倏然止住。     哦,还真是她的妹妹。     “谈思玖,原来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谈清梦轻声问。     话音刚落,谈思玖的表情顿时一变:“你——”     “嘘,外婆还在呢。”她做了个噤声手势,直接避开人往前去,嘴上又轻声道,“你挡住我了。”     谈思玖气炸了。     谈清梦恍若未觉,走到蒲团边,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而身后,本该更加暴怒的谈思玖,却瞬间没了动静。     不过这些都不是谈清梦在意的。她把手按在前面,撑着脖子盯住遗像,直到眼睛睁得太久,泪水不由自主地浮出来。     “外婆,我回来了。”     然后,她俯下身,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及地面一次,过去便消弭一分,直到凉飕飕的感觉完全渗进心里。     末了,谈清梦喘了口气,迟迟没能抬起头。     就在此刻,有高跟鞋缓步移到她身边:“够了,起来吧。”     那是比谈思玖和缓上不知多少倍的口吻。     来自母亲周珺。     面对周珺,谈清梦有着比对谈思玖时更复杂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她就算起身,也下意识游离了眼神,只能从余光中看到周珺及膝的黑色裙摆,以及色泽光润的漆皮高跟。     她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了。     “回来呆几天?”周珺的声音很淡。     谈清梦慢吞吞挪回视线:“三天。”     “住哪里?”     “订了酒店。”     “那就去休息。”     谈清梦错愕地盯着她。     “怎么?”周珺反问,“还有其他事?”     竟是连守灵的机会也不肯给她吗?     谈清梦吸了口气:“我想陪陪外婆。”     周珺点头:“我理解,不过你看——”她扫过周围,“喏,他们也想来守夜,人太多了。”     他们?那些在血缘上更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生与同行?     “……妈妈。”她艰涩地唤了声,那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称呼了,“我想留下来。”     “明天早点来也是一样。”     谈清梦紧了紧手,周珺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却偏偏挑不出任何错。但她还是不甘心:“可我——”     “清梦。”周珺意味深长地叫她名字,“清梦,妈妈也是为你着想。”她的语气倒越发温和,甚至伸手掸了掸谈清梦肩膀:“于乐说你一大早就往这边赶,万一真累出个好歹来,你外婆也不会安心的。”     周珺不惜搬出逝者的理由,谈清梦拿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到。     除却本身不愿意看到她之外,周珺更不想让“谈家姐妹大爆不和”的新闻被记者们发现。好在到场宾客都是陵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心里嘀嘀咕咕,也绝不会摆到明面上惹谈家不快。     因此,谈清梦离开得畅通无阻。     而她根本不想走。     谈清梦没有回酒店,反而拐去了几公里外的河边,静静在杂草中站了好一会。     ……脚踝更痛了。     她的目光穿过平静的河面,朝幽暗无边的对岸看去。那里,是以前外婆常带她去玩的地方,穿过附近栈桥,就是一片开阔的游乐场地。     而她,就是在那边的林子里,学会了如何唱歌。     有风渐渐吹过,带来河水潮湿的腥气。     “您怪我吗?八年没回来看您。”谈清梦自言自语,但又短促地一笑,“不过如果我回来,您应该会很为难吧。”     她是外婆一手带大不假,却并不代表着,外婆对谈思玖毫无感情。     “当时您汇给我的钱,我后来全还了您,本来还想等生活好了,再给您多寄点,结果……”谈清梦默了默,倏然又笑了声,“算了,现在说了也没意义了,还不如给您唱首歌,好歹也该让您知道我这八年都学了些什么。”     说完,她带着一贯上台的笑容,深深吸了口气。属于肃西的味道充满鼻腔口腔,但不同以往的是,又仿佛裹挟了些焦苦的……烟味?     等等,有人?     谈清梦悚然,酝好的气息一下子跑偏,口水也呛进嗓子里,带出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奇了怪了,越是想停,越是完全停不下来,咳得她眼泪一个劲地往上涌。     然后,耳边却有人道:“喝点水。”     泪眼朦胧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