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将门虎子出长安,帅纛初擎胆未寒。
三休三请情愈笃,几死几生意更丹。
征西路上烽烟炽,镇北关前月色残。
谁道功名须百战,一肩风雪护家磐。
上回说到,刘慧娘设下计谋,大破梁山、光雾山两处人马,折了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员头领。龙籍壹因徒弟李灵钰丧命,相约对箭,正中陈丽卿左耳根,幸得祝万年飞马救应,方才保得无事。雷寿晖引军当先,杀入生铁关内,正撞着哈兰生。两个各挺兵器,两人杀得正酣,战至三百回合,雷寿晖拼死一击,将哈兰生打死,自家亦力竭身死权且不提。
话说梁山、光雾山两路兵马,既破了生铁关,便马不停蹄,长驱直入。陈希真见四面受敌,无路可退,急提出腰间宝剑,左手擎定乾元镜,足下驾起白祥云,倏地径奔两军阵前。只见陈希真暗掐真诀,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咬破中指,将血滴于剑上。霎时间,半空中火球乱坠,直朝梁山、光雾山两军打来。两路人马皆不知此术来历,惊慌无措,各自奔走,互相踩踏,阵脚大乱。卢忆泽、耿时了、高兴隆三人见状,各各驾起祥云,齐来对战陈希真。
栾廷芳急欲争这头功,拈起手中凝霜飞雪日月双刀,闯入梁山军中,好一通厮杀。但见那双刀起处,人头滚滚如瓜落,血光迸现似泉涌。钱芸汐见栾廷芳厮杀多时,挺一杆五股托天叉上前截住,两个就军中战做一团。这边厢陈希真掐诀念咒,口中喷出一道火光,霎时间化作一团赤焰,似火君殿里坠下的火流星,又如老君炉中迸出的火炭儿,直扑梁山、光雾山军马而去。但见四面八方烈焰腾腾,冲天彻地,草木烧成灰烬,砖石俱作焦土,两军人马躲避不及,尽被烧得皮焦肉烂。
又说这栾廷芳与钱芸汐刀叉并举,斗到分际,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两条兵器搅作一团,两般武艺滚做一块,尘沙飞扬,日色无光。两个只顾厮杀,不提防陈希真在高阜处暗施法术,挥剑一指,半空中赤拉拉降下千团火块,万点流星,赤焰焰,红通通。恰似天崩地塌,烈焰横飞。内中一个火球,正砸在钱芸汐腰胯之间,只听轰的一声,衣裳尽着,烧得皮肉焦黑,指节上通红透亮,背脊上烧得白森森的。钱芸汐浑身火起,扑地落马,翻来覆去,口里只叫得苦,如那油铛内活跳的虾儿,又似火燎中的蝼蚁一般,好不凄惨。
又说官军阵中,唐必胜挺枪跃马而出,觑见钱芸汐身带重伤,便骤马挺枪,直奔钱芸汐而来,这钱芸汐见唐必胜飞马赶来,咬着牙,提着叉,挣扎起身,厉声喝道:“贼厮鸟,却待走那里去!”唐必胜马到,一枪望钱芸汐胁下便搠。钱芸汐把马一兜,向左一挫,就势一叉搠去,正中唐必胜咽喉,只见唐必胜喉咙里一个透明窟窿,两眼翻白,翻个筋斗撞下马来,登时了账。
栾廷芳见了,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急待拨马回阵,不防遍地尸骸,马蹄踏着一具死尸,那马一个前失,将栾廷芳掀下鞍来。栾廷芳挣挫不起,蓦地里四条汉子抢将拢来,一把扯住,定睛看时,正是欧鹏、姚顺、解珍、马麟四条冤魂。这壁厢钱芸汐从火光中挣起身来,半截身子烧得焦炭也似,两腿已成枯骨,却还拖着残躯,抢上前来,一把揪住栾廷芳衣甲。栾廷芳待要挣扎,却被那四条魂灵按定,动弹不得,只得叫苦不已。钱芸汐就火中将他捺住,不一时,栾廷芳被烤得皮开肉绽,臭不可闻,声息渐无,早去赴广王殿寻阎君去了,亡年三十有九。而这钱芸汐见栾廷芳已死,口中狂喷鲜血,大叫道:“苍天何薄于我!”言讫,气绝身亡,化作一团焦尸,年仅二十四岁,可悲可叹。
有一首诗专叹这栾廷芳曰:
虬髯曾镇祝家庄,双刀孤影历星霜。
九霄雷府神光隐,一梦梁山草树荒。
虎骨未销边塞雪,雁书空老鬓边霜。
从今袖却风云手,月满秋江鹤影长。
又一首诗专叹这钱芸汐曰:
束发金冠耀日明,连环锁甲动霜清。
五原叉影寒敌胆,八阵风云护柳营。
吴越家声传武略,智麟遗韵咽秋声。
可怜榆塞埋轮处,犹带当年夜月横。
钱芸汐临终遗下一子,名唤钱帆,在老家榆林长大。这钱帆自小习武,请得名师指点,把十八般武艺都学得精熟,端的弓马娴熟,武艺过人。后来朝廷念其父忠烈,荫补了个统制官之职。开禧年间,随军北伐,与金兵交锋,终因积劳成疾,阵前呕血而死。
又说卢忆泽见一团火球自天而降,赤焰腾腾,径往军中落来。卢忆泽大惊,急提出宝剑,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踏罡步斗,呼风唤雨。霎时间,天昏地暗,乌云压顶,四下里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顷刻间降下倾盆大雨,把这火球浇得烟消火灭,救了军士性命。众人皆惊,拜伏于地,皆道:“真人法术,果是通神!”高兴隆、耿时了二人已是不敌陈希真,卢忆泽亦不敢迟延,急驾云头来战希真。四人于云端之上各施法力,杀作一团。忆泽虽学得神霄天罡正法,却未得真人亲传心印,怎敌得过希真手段?耿时了、高兴隆二人更是手慌脚乱,只得祭出自家正法,拼死相搏。四人于空中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神嚎鬼哭,端的一场好厮杀,只见何番?有道是:
雷电交加,云雾翻腾。这一个仗剑作法,呼风唤雨;那一个掐诀念咒,倒海移山。这一个祭起法宝,金光万道;那一个使出神通,烈焰千条。这一个剑光挥处,似劈开混沌;那一个雷火落时,如炸裂乾坤。直杀得星斗避彩,日月藏辉,三界震惊神鬼怕,半天昏暗虎龙愁。
陈希真见高兴隆道术低微,斗到分际,便将符纸望空一抛,举剑烧了,暗中掐定真武诀,喝一声:“疾!”登时把个高兴隆定在当场,动弹不得。卢忆泽、耿时了二人见了,忙呼:“仔细!”急急驾云赶来相救。说时迟,那时快,陈希真早驾云提剑,直取高兴隆。那高兴隆虽身子定住,手中却早捏着一张紫气符箓。此乃早年他师父所传,临别时曾与他四字真言,道是:“于山而逢,遇坡而终。”当下陈希真来得切近,高兴隆蓦地暴喝一声,那张符箓化作一道紫气,恰似蛟龙出海,直贯陈希真胸膛。陈希真措手不及,喷出一口鲜血,登时心头火起,手起剑落,只一剑,高兴隆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云下,尸身也倒撞下去。可怜一条好汉,顷刻间身首异处。正是:
符箓真言护此身,紫气蛟龙破敌魂。
可怜却被青锋斩,空把师言付劫尘。
有一首诗专叹这高兴隆曰:
法术原低微,投师在名山。
功修虽未竟,阵前敢争先。
紫气贯敌胸,青锋落颈间。
虽死犹伤敌,英风万古传。
可叹这高兴隆,虽道法未臻化境,却也日夜苦修,原指望随卢忆泽参透神霄雷法,他日或可建功立业。谁想天不假年,竟在阵前遭陈希真毒手,然其临危之际,拼死祭出紫光符箓,重创希真,不枉修道一场,亦不负平生所学,可敬可叹!
后这高兴隆灵柩运回建康府安葬,其妻王氏闻讯,几欲哭绝。因夫妇膝下无子,其兄高兴奋感念手足之情,遂将长子高继祖过继亡弟名下,改名高通,以承香火。这高通自幼习武,深得高家枪法真传,更兼熟读兵书,有韬略之才,后值海陵王南侵,他投军效力,每临战阵,必奋勇当先,屡立奇功,由偏裨升至统制,威名渐著。可惜天不假年,最终血染疆场,马革裹尸,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这陈希真吃高兴隆临死一击,一道紫气透胸而过,登时真气四散,口中鲜血狂喷,身子晃了几晃,从半空中如断线风筝一般,一溜烟栽下云来。卢忆泽、耿时了二人见希真着伤,岂肯干休?急急驾云赶来,要结果陈希真性命,誓为高兴隆报仇雪恨。梁山军士见了,齐齐发一声喊,擂鼓摇旗,叫道:“陈希真已败下阵也!”三军士气大振,各挺刀枪,如潮水般掩杀过去。官军见主将受伤,早慌了手脚,拚死将陈希真扶上马,簇拥着且战且走。后军阵脚一乱,被梁山人马乘势冲杀,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旗甲器械,丢满道上。
却说云天彪引军这一路,刘慧娘早算定战局,当即唤过云龙、栾廷玉、风会三人,吩咐道:“远处狼烟滚滚,料是陈姨父已与贼军交兵。风二伯伯可引军前去接应,若姨父得胜便罢,若万一不利,可速引军退往生铁关西边有一镇,名曰涪阳,因当年季汉后主刘禅曾驻跸于此,故而传下此名。”风会应了,便点起六千人马,火速前去接应陈希真。刘慧娘又吩咐云龙道:“夫君可与栾廷玉将军,一同前去涪阳镇,于镇外暗排一座一字长蛇阵,以备贼军追来。”二将领命而去,引着人马径投生铁关西边涪阳镇去了。刘慧娘再唤过一人,乃是昔日散仙梁横之子,唤作梁竖的,吩咐道:“你可引八百人马,悄悄隐于蔡家林内,专一接应败残人马,若有追兵至此,可出其不意,杀他一阵。”梁竖领命,自去埋伏不提。
话说陈希真被卢忆泽、耿时了、高兴隆三人合力战败,更兼哈兰生与雷寿晖在生铁关前同归于尽,皆折于乱军之中。此时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死护着陈希真,各挺一枝方天画戟,左冲右突,舍命厮杀,终杀开一条血路,径投生铁关东边徐岭关去了。这云天彪于乱军之中,左肩上被砍一刀,身上又中了三箭,亏得刘麒、刘麟兄弟二人,血染征袍,奋勇当先,替其突开一条生路,引着残败十数骑,由梁竖引路,直奔涪阳镇而来。刘慧娘见了云天彪归来,急令鸣金收军。那边梁山兵马乘势冲杀过来,梁竖忙引军断后,终是寡不敌众,死于乱军之中。可怜梁家父子二人,昔日散仙梁横早自刎殉国,今梁竖又死于乱军之中,真乃一门忠烈。梁山、光雾山两军,只得于涪阳镇外十里之处,各自安营下寨,暂且歇息。
书内之言且放一放,今儿个单表涪阳一镇。后来有位言射君,曾著了本《巴城图志》,里头常念叨这桩事,道是:“涪为水北,阳为山南,合而言之,则为涪阳。”这涪阳镇,原先唤作符阳。早年间,季汉昭烈帝刘备,因这地界坐落在湖水之北、符特山之南,故赐下这个名号。待到后主刘禅在位时,御驾曾驻跸于此,改符为涪。这地名便一代代传了下来。你道这镇子如何坐落?东首靠着兴隆村,南边依着草池崮,西面背靠陈河关,北头连着新乡关,端的是一处好水土。
(注:这本《巴城图志》,乃是年少时自家摆弄的一部家乡百科,到如今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刘慧娘见这涪阳镇,果真是个好去处,怎生见得?但见:
墟烟浮翠,社鼓催暝。几处鸡声催晓汲,数点渔灯破暝流。稻浪千重,晒场新晒秋云厚;荷锄几影,田埂闲话暮烟平。铁牛卧月廊檐下,灶火温人瓦屋间。时见稚童扑茧,每闻村妪呼孙。土地祠前,香烟暗结丰年兆;古槐枝畔,社酒频传击壤声。但得长耕太平日,何须远觅武陵溪。
话说刘慧娘看罢山川形势,踱步回至中军大帐。眼见官军阵中士气萎靡,眉头微蹙,便唤左右,于帐前点了四员精壮将领。一个是酆美,现任御前飞龙大将,一个是毕胜,现任御前飞虎大将,一个是陆恭,现任御前飞豹大将,一个是鄂庆,现任御前飞狼大将。这四人原随云天彪一同征讨梁山,故尔拨在麾下听用,彼时权充大将,各领着五千人马。刘慧娘当下取出一轴图来,传示诸军,道是“一字长蛇阵”。便下令三军,即刻操演。这阵势共分四个旗门,刘慧娘亲手持着令旗,立于高阜,指麾方略。但见这酆美、毕胜、陆恭、鄂庆四将,于阵中往来驰骤,马踏尘土,旗卷风云。霎时间阵势森严,旗门变幻,端的是神鬼莫测之机,龙蛇盘踞之势。
有诗为证:
阵号长蛇势最奇,盘山跨谷绕逶迤。
四门旗卷风云变,八阵图翻龙虎疑。
首尾相援如顾盼,阴阳互用费推移。
慧娘妙手亲麾指,纵有貔貅不敢窥。
又说官军与光雾山军一场大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官军佯输诈败,逶迤退回涪阳镇去。李晟彪率人马乘势追赶,看看追至镇前,只听官军阵中锣鼓喧天,尘土起处,现出一座阵势,约莫有三万人马,齐齐整整,列着四个旗门。李晟彪见了,便止住追兵。转过许靖钧观望良久,说道:“兄长且看,此乃一字长蛇阵也!《武侯兵法》有云:‘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欲破此阵,须得如此如此,方可保无虞。这阵法虽不算甚么玄妙,却也暗藏杀机,兄长切莫轻视。”李晟彪听罢,却冷笑一声,道:“区区一条长蛇,不过是摆尾摇头的畜生,有甚稀罕?待某家提兵直捣中军,叫他首尾不能相顾,便似打草惊蛇一般,看他如何应法!”说罢,便要催动兵马,杀将过去。许靖钧慌忙一把扯住,道:“兄长且慢!兀那刘慧娘贼婆娘,诡计多端,最善摆布人。这阵不过是诱敌之计,若冒失闯将进去,正中她的圈套!”二人正说话间,忽见那阵中旌旗变幻,隐隐有刀光剑影闪烁不定。正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智将还须防暗算。
话说刘慧娘坐于阵中青罗伞盖之下,手执令旗,高声叫道:“兀那光雾山的草寇,可敢引军来攻吾这阵么!”李晟彪闻言大怒,张弓搭箭,觑得亲切,飕的一箭朝刘慧娘面门射去。身旁酆美眼疾手快,手提大刀向前一格,只听当的一声,把那枝箭格落尘埃。李晟彪按住了弓箭,回顾许靖钧道:“以贤弟之见,该当如何?”许靖钧正色道:“可引两枝人马,先探他虚实!”李晟彪便唤卢瑶、沈羽成近前,吩咐道:“与你二人各领五百人马,从两翼杀入阵去,探他虚实!”二将闻得将令,当即叉手唱喏,领命而去,沈羽成抡一柄画杆描金蘸斧,卢瑶挺一条出白梨花枪,各引五百人马,分两翼杀入首阵、尾阵。李晟彪立马阵前,观望多时,恐二将有失,便又唤王弘毅、顾铭瑞近前,吩咐道:“与你二人七百人马,速去阵外接应!”二将领命,飞马而去。
又说刘慧娘于点将台上看得真切,手抚羽扇冷笑道:“早知你这厮有这一计!”待沈羽成、卢瑶二将杀入阵中,刘慧娘将令旗一挥,阵中金鼓大震,喊杀声起。只见那一字长蛇阵顷刻间化作八卦阵,两翼旗门变幻如星象,中央空出一片场地,阵势盘旋往复,恰似真龙摆尾,变化莫测。卢瑶曾读过古书,见此阵势,便对沈羽成道:“此乃武侯八卦阵!小妹曾于书中见过,昔日东吴大都督陆逊火烧夷陵八百里,追袭刘备时,曾被诸葛武侯用此阵困于鱼腹浦,以石堆布成,杀机四伏。若非武侯岳父黄承彦引路,陆逊必丧命于此阵!”沈羽成急问道:“卢姐可知破法?”卢瑶摇头道:“书中只载其事,未传其破法,小妹亦不知也。”,刘慧娘便催动后军,将二人团团困于垓心。二将左冲右突,拚死奋力杀出,怎奈阵势严密,终冲突不出。
单表这沈羽成拍马抡斧,直取刘慧娘前阵而来。刘慧娘于将台上看得分明,一声令下,阵中锣鼓又响,但见中军人马变化莫测,阵势陡转。忽听一声呐喊,前军两队刀牌手齐齐杀出,刀光似雪,牌影如山。沈羽成这一柄画杆描金蘸斧,使发了处,犹如一团金光滚地,所到之处,官军碰着便成两截,挨着便作两段。正杀得性起,不防长枪手已从两侧掩上。沈羽成只顾招架刀牌,哪防身边冷枪骤至,腰胯上早中一枪,左肩上又着一枪。沈羽成大叫一声,奋起神威,挥斧又砍翻十数人。怎奈官军人马愈杀愈多,竟将沈羽成所部大军截作两段,沈羽成只顾牢记将令,一心只在阵中寻人厮杀。刘慧娘在将台上见了,冷笑道:“我只道是个有谋略的,原来却是个只会拼杀的莽夫!井底之蛙,安知此阵玄妙!”原来沈羽成这般横冲直撞,却正着了刘慧娘的道儿。前军留这一片空地,本就有个缘故,原来刘慧娘早暗自伏下陷马坑,坑底密布竹蒺藜、削尖竹签。正杀间,只听扑通一声响,沈羽成麾下亲兵连人带马跌入陷地鬼户,哀嚎之声震天动地。
沈羽成见折了许多军马,方知中了奸计,急欲拨马破围而出。说时迟,那时快,斜地里撞出一员猛将。此将生得虎体猿臂,彪腹狼腰,头戴金鼎虎面盔,身裹绣金靛蓝锦絮,脚踏玉底足金靴,外披一件彩花皂罗袍,坐下乌骓炭黑骢,手提一口红缨龙吞刀,马鞍边悬着一副铁胎弓,挂着一只飞鱼壶,壶中插着数十枝柳叶箭。背后一杆风火旌旗,迎风飘展,上书“飞龙大将”四个大字。正是御前飞龙大将酆美。
酆美骤马抢到阵前,霹雳也似一声吼:“反国逆贼!如今天将在此,兀自往哪里去!且留下头颅来!”两马相交,刀斧并举,厮杀了约有三十余合。酆美那条刀使得风车儿似转,盘龙般护定周身;沈羽成那柄大斧,亦端的是寒光闪闪,冷气森森,上护其身,下护其马。两个又斗了二十余合,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酣战之间,沈羽成蓦地卖个破绽,酆美不知是计,挺刀抢入怀来。说时迟,那时快,沈羽成翻斧一劈,正中酆美腰胯之上。不防酆美奋发神威,咬牙忍痛,就势一刀横扫而回,早把沈羽成一颗人头砍下,飞起数尺之高。沈羽成尸身尚端坐雕鞍,颈中热血直喷出来,好似泉涌一般。酆美大叫一声,气绝落马身死,两名将领齐休于此。
这沈羽成虽有一子,名唤沈凯,谁知此子全不似乃父为人,后在南宋海陵王完颜亮兴兵南犯之时,贪生怕死,背国投敌,径自降了金邦。初时只仗着些许拳脚,在金营里充个末等统制,后来撞入金人内讧,遭了牵连,终被砍了脑袋。
有一首诗专叹这沈羽成曰:
一时莽撞闯千关,百战英魂去不还。
纵有擎天好手段,难逃命里鬼门关。
又说王弘毅、顾铭瑞二人,见沈羽成、卢瑶在阵中左冲右突,却似猛虎入了囚笼,一时竟杀不出来,心下焦躁。当下便留二百人马在阵外接应,二人各挺器械,拍马杀入阵中。谁想这阵势端得厉害,进来时倒还容易,待到要杀出去,却似铜墙铁壁一般,四面八方都是官军。正没理会处,忽然一阵官军如潮水般涌来,生将二人冲做两处。顾铭瑞手中虎头墨麟刀舞得密不透风,大开神威,只见斜刺里一条枪向顾铭瑞肩头搠来,顾铭瑞飞马提刀向下劈砍,当啷一声响,将枪杆格开。定睛看时,只见来将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头戴凤翅紫金盔,身裹绣金靛蓝绵絮,脚穿卷云鹿皮靴,外披一件团花绛红袍,坐下一匹夜照玉狮子马,手中一条素白红缨枪,背后一杆风火旌旗,迎风飘展,上书“飞虎大将”四个大字。正是御前飞虎大将毕胜。
毕胜大喝一声,挺手中枪,飞马径取顾铭瑞。顾铭瑞亦舞刀相迎,两般兵器并举,斗到三十余合,胜一枪搠来,铭瑞急闪,一条枪搠了个空,胜收势不住,连人带枪撞入怀里来。铭瑞就势转身,提刀砍下,大喝一声:“着!”只一刀,将毕胜连人带枪砍落马下,顾铭瑞自砍翻毕胜,跳下马来,一刀割了毕胜首级,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厉声高叫道:“尔等主将已死,还不速速让开道路!若再拦阻,这便是榜样!”王弘毅于阵右觑得一条小路,急引军冲杀出去,却不知卢瑶此时早已阵亡了。
原来卢瑶提枪冲杀到后阵,此处守将正是殿帅府虞侯陆谦之弟,姓陆名恭。这陆恭早年曾受高俅提拔,后来高俅失了权势,他只得屈居御前飞豹大将之职。刘慧娘见他武艺高强,便着他一同随军出征梁山。此番排布武侯八卦阵,刘慧娘特意教他把守后路军阵。陆恭见前军人马森严,守得铁桶相似,心中早忖得一计。当下将三百名刀牌手列作前军,五百名弓箭手伏于中军,二百五十名钩镰手分作左右两翼。《幼度兵法》有云:“为将者若只务虚论,便似赵括纸上谈兵尔!”卢瑶终是女流,虽有些本事,却不似男儿深谙兵法。陆恭遂将卢瑶困于后军阵中。
卢瑶引军正待突围,猛见前后尽是官军旗号,心下自知必死无生,倒激出满腔血性。当下抖擞精神,怒睁双眼,挺一杆枪,催一匹马,直取陆恭。两下里枪来枪往,正斗到酣处,怎地刘慧娘暗设陷地鬼户,两边钩镰手忽地一声喊,齐从阵角两侧跃出,利钩齐举,专削马足。只听扑通声响,卢瑶所引女兵纷纷连人带马攧落陷坑,可怜一干如花似玉的佳人,顷刻间尽作南柯一梦。卢瑶见亲兵皆身死,与陆恭战了五六十回合,卢瑶见陆恭破绽百出,枪法渐渐乱了章程,一枪顺送而去,手中枪如毒龙出洞,向陆恭心窝搠去,陆恭上抵下挡,慌忙招架,却哪里遮拦得住?被一枪搠穿咽喉,陆恭亦是悍勇,奋起发难,一枪刺穿卢瑶小腹,卢瑶大叫一声,以枪柱地,端坐马上,气绝而亡。可怜沈羽成、卢瑶二人,俱是英雄了得,却因不识兵法,误将武侯八卦阵认为一字长蛇阵,致有此败,枉送了性命。
有一首专叹这卢瑶曰:
长蛇阵里困蛟龙,虎女空怀盖世功。
若识武侯八卦阵,何至沙场血染红!
可叹这卢瑶,自幼流落江湖,学得一身武艺,本待去京师图个出身,争奈贪官当道,没奈何,只得投奔光雾山落草。不料今日却死在这里。这卢瑶原系京兆府人氏,父母双亡,又未曾婚配,孑然一身,飘零半世。今朝阵前殒命,可怜卢氏一门,从此绝了后代。
顾铭瑞、王弘毅见阵势凶险,料难突围,只得咬碎钢牙,豁出性命,拼死杀开一条血路,会合了李晟彪的败残军马。刘慧娘正待挥动令旗,驱兵掩杀,忽有探马飞报:陈希真中箭,重伤败归。刘慧娘凤目一闪,恐有疏失,急令鸣金收兵。官军并光雾山人马各有折损,两下里各自收兵,暂且罢战。云天彪回至寨中,方欲歇息,忽闻报来:哈兰生、栾廷芳皆已阵亡。云天彪听罢,惊得面如土色,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半晌做声不得。栾廷玉、祝万年闻得此信,抢入中军,三人抱头恸哭,声震帐外。少顷,陈希真与众将俱至,闻得二人殒命,一个个咬牙切齿,怒目圆睁,皆言来日必报此仇。两军虽暂息干戈,却各自磨拳擦掌,整顿器械,秣马厉兵,只待来日再决死战,此一战虽双方各有折损,亦解了光雾山之围。云天彪、陈希真、刘广三人收拢残兵,集结余下人马,查检余下人马,步军止剩五千,马军三千,粮草军两千,共计一万正军。又点检器械,长枪尚有五千根,大滚刀五千把,共得军械一万有余。三人收拾人马,毁却营寨,径投济州张叔夜处去了。
再说殷浩、李晟彪二人收兵回寨,顾铭瑞、王弘毅拚死抢得卢瑶、沈羽成、高兴隆三人尸首回来,谢云策亦夺回钱芸汐尸首。二人见又折了四位兄弟,心中悲愤交加,泪如雨下。殷浩便令设下灵堂,众头领尽皆披麻戴孝,齐来祭奠。将哈兰生首级祭奠九纹龙史进、丑郡马宣赞、小遮拦穆春、病大虫薛永、烈虎痴雷寿晖、恶魔王黄睿哲六人灵前,栾廷芳首级祭奠摩云金翅欧鹏、饿大虫姚顺、两头蛇解珍、铁笛仙马麟、智麟儿钱芸汐五人灵前,又将毕胜、陆恭、酆美三人首级做为副捻,一并供奉。众头领拈香哭拜,寨中上下,无不哀恸,当下将四人尸首安葬于光雾山山麓。正祭奠间,忽有军士飞马来报:“启禀头领,陈希真、云天彪、刘广已毁营寨,引兵退走!”殷浩听罢,谓李晟彪道:“贤弟,官军此退,必取道郓城,径去攻打俺们梁山山寨。事不宜迟,当速速回山策应!”李晟彪长叹一声,缓缓言道:“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乡。兄长莫要急急独行,小弟与光雾山众兄弟已商议定了,愿随兄长一同上梁山,共抗雷将,生死与共!”殷浩闻言大喜,当下焚毁营寨,收拾人马,与李晟彪并众头领一同起身,星夜投梁山泊而去。
后来孝宗开禧北伐,闻得光雾山好汉事迹,百姓颂扬,因群臣奏请,遂之下旨于光雾山起盖庙宇,大建祠堂,正殿之上,塑李晟彪等十一曜大将;两廊之内,列徐栎凯为首的东方苍龙七宿与王弘毅为首的西方朱雀七宿,后殿两廊之内,列谭嘉乐为首的西方白虎七宿与樊豪龙为首的北方玄武七宿,光雾山内,祈风得风,祷雨得雨,享人间香火。后有闯王李自成兵过此处,亲谒庙堂,感念前朝忠义,挥毫题下“靖忠之庙”四个大字,镌于门额。可惜后世军阀混战,烽烟四起,此庙竟毁于兵燹,唯残垣断壁,空留后人嗟叹,唯其事迹口碑,至今犹存。这一下,有分教:暗渡梁山,只为一战乾坤动;单劫粮道,愿报兄弟仇恨深。此一回由此结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罡煞:
智麟儿钱芸汐
此一回内折损三名曜宿:
罗?星高兴隆,张月鹿卢瑶,壁水貐沈羽成。
此一回内折损四名官军偏将:
酆美,毕胜,陆恭,唐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