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烈了。
荒原上的血腥气被寒风扯碎,又狠狠拍在每个人脸上。
王三的尸体横卧在地,血还在慢慢渗进冻土,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只剩一具冰冷空壳。
十几个残兵缩在原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沈彻身上,混杂着恐惧、忌惮,还有一丝麻木的庆幸。
他们怕沈彻。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最勤、遇事最稳的新兵,今日骤然展露的狠戾,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认知。一刀毙命,搅刃断生机,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更无半分怜悯。
李狗子僵在一旁,小脸惨白如纸,死死咬着嘴唇,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手握首级、满身浴血的沈彻,心里那点对军营的懵懂期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地方,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要么被人踩死,要么出手断人生路。
沈彻垂眸,擦拭着刀身的血污。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杀人不会让他心慌,只会让他更加清醒。
前世今生的血泪教训刻在骨里:乱世之中,心软是取死之道。王三欺他、辱他、抢他活命的功劳,步步紧逼断他生路,他若不反手,今日躺在这里的,就是他沈彻。
自保,从来不是过错。
片刻后,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裹挟着呵斥怒骂,由远及近,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是后方收拢溃兵的队伍回来了。
为首一人披残甲、挎长刀,面色阴鸷,是他们这一队的什长,刘武。此人在边军混迹七年,最懂的不是治军杀敌,是压榨新兵、偏袒老卒、拿捏军营规矩牟利。
刘武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过狼藉战地,目光很快锁定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然一缩。
“王三?”
他翻身下马,大步踏血走近,伸手探了探王三的鼻息,又摸了摸温热的血渍,转头厉声喝道:“谁干的?!”
吼声如雷,震得一众残兵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王三是他手下的老卒,同乡同族,平日里常帮他克扣兵粮、欺压新兵、跑腿办事,是他最顺手的棋子。如今棋子死在了战场,还是死在了自己人刀下,刘武心头怒火熊熊翻涌。
无人应答,全场死寂。
刘武目光扫过众人,阴狠的眼神逐一掠过残兵,最后落在了浑身是血、手握寇首的沈彻身上。
场上只有他一人持刀带血,气场沉静,不慌不怯。
答案不言而喻。
“是你?”刘武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彻抬眼,不躲不避,声音依旧平淡冷硬:“是我。”
坦然承认,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一旁的李狗子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死死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其余残兵更是纷纷后撤半步,刻意与沈彻拉开距离,生怕被牵连治罪。
在边军铁律里,以下犯上、新兵杀老兵,不问缘由,本就是死罪。
更何况是当着一众溃兵的面,私杀同伍袍泽,乱了军伍规矩。
刘武眼底杀意暴涨,冷笑出声:“好一个新兵蛋子!胆子倒是不小!战场私杀同伍,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他抬手拔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直直对准沈彻脖颈。
“按军法,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刀风扑面,寒意刺骨。
周围的士兵纷纷低头,无人敢求情,无人敢多言。所有人都默认,沈彻今日必死无疑。
乱世军营,规矩从来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是用来拿捏底层的。
可沈彻依旧站得笔直,身形未晃半分。
他抬眼看向刘武,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什长可知,他为何死?”
刘武怒极反笑,刀锋又逼近半寸,几乎贴住沈彻肌肤:“死便死了,杀人偿命,何来缘由?一介新兵,也配质问本官?”
“他临阵怯战,缩于阵后避敌。”沈彻不慌不忙,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战后抢我战功,踩踏我手,欲夺我斩敌首级,还出言构陷,要治我畏战之罪。”
“我是绝境自保。”
短短四句话,没有半句废话,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刘武眼神微滞,随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王三从军多年,岂会做此等苟且之事!你杀人灭口,肆意污蔑老兵,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想听真相,也不在乎真相。
他要的,是为王三报仇,是立住自己的权威,是杀鸡儆猴,让手下所有新兵都明白,得罪他手下老卒,唯有死路一条。
沈彻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太懂这些军营上位者的心思了。
公理道义,在权力和私利面前,一文不值。
沈彻缓缓抬手,将手中那枚血淋淋的蛮寇首级举到身前,直视着刘武的眼睛:“我斩杀敌寇,斩获首级,是实打实的军功。”
“王三怯战无功,反倒抢夺战士战功,欺压同伍。”
他声音陡然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什长今日若要杀我,便是抹杀军功、偏袒怯卒、寒尽前线死战兵士之心。”
“往后上阵,谁还敢拼命杀敌?谁还敢为军营卖命?”
这一句,精准戳中要害。
刘武持刀的手,骤然顿住。
他可以随意捏死一个新兵,可以不讲道理,可以偏袒老卒,但他不敢担上”打压军功、寒军心”的名头。
如今边军本就军心涣散,溃战频发,若是真被上面查到他抹杀兵士战功、肆意屠戮死战士卒,轻则革职罚俸,重则发配流放。
得不偿失。
风停一瞬,场上气氛压抑到极致。
一众残兵骇然看着沈彻。
他们以为沈彻是匹夫之勇,杀人之后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个新兵不仅敢杀人,还敢当众对峙什长,句句戳中利害。
这已经不是狠了,是心性深沉,是深谙博弈之道。
刘武脸色阴晴不定,阴沉沉盯着沈彻,眼底杀意翻涌,却迟迟不敢落刀。
半晌,他缓缓收刀,咬牙冷笑:“好一张利嘴。”
“你杀敌有功不假,但私杀同伍、坏我军规亦是事实。”
“功过相抵,今日饶你不死。”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算计。
沈彻拼死杀敌换来的军功,被轻飘飘一句话抵消。杀人的过错被记下,军功被全盘抹杀,看似活了下来,实则已经被刘武记恨在心,日后有的是手段磋磨他。
在场的老兵都听懂了,纷纷暗自冷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往后这沈彻,在队里别想有一日安生。克扣粮饷、脏活累活、战时填线、暗中打压,有的是法子让他悄无声息死在军营里。
但沈彻没有反驳,更没有争辩。
他只是微微垂眸,淡淡应了一声:“谢什长。”
不争一时口舌,不逞一时意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公道,是**活着**。
只要今日不死,他就有来日。
来日方长,恩怨慢慢算。
刘武见他服软,心中怒气稍缓,却依旧忌惮这个少年的隐忍与狠厉,冷声道:“收拾残局,随队归营。”
“往后安分守己,再敢肆意妄为,定斩不饶!”
话音落,刘武转身离去,背影满是阴鸷。
其余士兵也纷纷动身,收拾残破军械,跟着队伍返程。没人再敢和沈彻搭话,人人避之不及,将他视作凶煞恶人。
荒原之上,血色渐冷。
李狗子挪着小步走到沈彻身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彻哥……我们、我们真的没事了吗?”
沈彻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无温:“只是暂时活着。”
“活着,就还有麻烦。”
他太清楚军营的规则了。
今日他杀了王三,得罪了刘武,看似功过相抵、全身而退,实则已经被划入了黑名单。
往后的日子,不会有安稳,只会有无数的刁难、打压与算计。
温柔忍让换不来生路,唯有铁血狠厉,方能立足。
沈彻握紧手中带血的首级,指尖泛白,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温润彻底消散。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北疆荒山,风声萧瑟,天地苍凉。
这偌大乱世,遍地皆苦,处处皆恶。
既然世道无善,那他便以恶制恶。
既然军营不公,那他便亲手杀出一条生路。
从今日起,沈彻立誓:
不借人情,不盼公道,手中持刀,心藏杀伐,步步为营,踏骨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