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将至的消息彻底敲定,三两日内便要亲临陈留,消息传开之后,最坐立难安之人,莫过于县衙之内一众平日里依附豪强、徇私舞弊的底层胥吏。
往日里借着职权之便捞取私利、欺压平民、依附赵书办行事的一众差役,此刻个个心神不宁,整日坐立不安,生怕过往所作所为被巡查御史一一清查揭发,落得革职问罪的下场。
其中此前上门刁难陈砚、被一番律法言辞驳斥得颜面尽失的刘三,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平日里依仗赵书办撑腰,行事蛮横嚣张,私下里没少借着公务之名向市井商户索要好处,暗中也参与过不少协助张家施压百姓、罗织罪名的杂事,手中沾染的不清不楚之事数不胜数。
往日里有上司庇护,地方势力撑腰,从来无需忌惮何事,如今听闻铁面御史即将前来彻查吏治,日夜难安,心中满是惊惧惶恐。
这一日,县衙值房之内,几名平日里交好的胥吏聚在一处,皆是满面愁容,低声闲谈,言语之间满是不安。
“这下真的麻烦了,听闻此次巡查御史最是刚正严苛,最痛恨地方胥吏徇私舞弊,但凡查出半点过错,绝不轻饶。”
“咱们平日里跟着赵书办行事,诸多事情都沾了边,真要是细细彻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最让人忧心的还是那位陈砚陈先生,此人熟知县衙所有内情旧事,当初在职之时掌管文书卷宗,知晓的隐秘实在太多,如今他心中积怨颇深,一旦趁着御史到来尽数揭发,咱们这群人首当其冲,难逃罪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心慌,人人都清楚陈砚手握太多把柄,一旦发难,牵连甚广。
站在一旁的刘三更是脸色发白,连连叹气:“当初我一时意气,主动前去书铺上门刁难,彻底把此人得罪死了,如今想来实在追悔莫及,若是他一心记恨,借机将往日诸多旧事全盘托出,我定然难逃重罚。”
众人皆是纷纷摇头叹息,满心无奈,如今大势将至,早已悔之晚矣。
有人低声提议道:“事到如今,一味惶恐也无济于事,不如寻个机会,私下前去赔个软话,稍稍示好缓和一二,化解往日仇怨,免得对方死死揪住过往不放。”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心动,唯独刘三面露迟疑,面露难色:“此前数次交锋,此人性格刚正执拗,风骨极硬,向来不吃示弱讨好这一套,如今咱们身处惶恐之地前去示好,反倒显得刻意虚伪,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众人细细一想,也觉得言之有理,一时间皆是束手无策,陷入两难境地。
整个县衙底层胥吏圈层,已然人心浮动,惶惧不安,往日里抱团依附豪强的坚固心思,在御史巡查的威压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人心一旦慌乱,阵营便极易松动,诸多往日里死守的隐秘内情,也开始有人暗中动摇,生出想要抽身自保的心思。
这般人心变动的细微迹象,很快便通过市井闲言碎语,传入了陈砚的耳中。
得知县衙一众恶吏已然心生惧意、阵营松动,陈砚心中了然,知晓局势已然愈发偏向自己这边。
人性向来皆是趋利避害,顺境之时争相攀附权贵,身处危局之际,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身安危。
如今大难将至,往日抱团作恶的胥吏群体心生裂痕,便是绝佳的可乘之机。
周老夫子听闻此事,开口说道:“如今他们人心惶惶,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若是稍加引导,定然会有人暗中倒戈,吐露实情。”
“不必刻意引导,顺其自然即可。”陈砚淡淡说道,“人皆有自保之心,如今御史将至,大祸临头,这群人心中自知罪孽深浅,无需旁人点拨,自会有人为了保全自身,暗中权衡利弊。”
“往日里他们依附豪强,是为了谋取私利,如今私利难求,祸患将至,自然会有人想要撇清关系,寻求自保。待到局势再紧上几分,定然会有人暗中前来吐露实情,以求日后能够从轻发落。”
他深谙官场底层胥吏的心思欲望与行事准则,对于这般人心变动,早已看得透彻分明。
此刻无需主动上门拉拢示好,只需稳稳稳住自身,静守局势,坐等对方内部自行瓦解分化即可。
县衙之内,赵书办很快便察觉到手下一众胥吏人心浮动、军心涣散,心中顿时又气又急。
如今正是风声最紧、需要上下齐心稳住局面的关键时刻,手下之人却率先心生怯意,乱了阵脚,若是任由这般态势蔓延下去,不用御史前来查案,内部便要先行溃散。
为了稳住人心,赵书办特意召集所有胥吏差役,当众严词训话,极力安抚众人心神。
“诸位无需过度惊慌,不过是例行巡查罢了,何须如此惶恐不安?”赵书办面色严肃,高声开口,“张老爷在州县上下人脉深厚,早已打通诸多关节,此次巡查不过是走一番流程,做做表面功夫,根本不会深究地方旧事。”
“往日里诸多事务皆是顺应地方情势而为,并无太大过错,只要接下来几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不主动招惹事端,待到巡查风波一过,一切便会恢复往日模样,诸位依旧安稳履职,丝毫不受影响。”
他极力抬高张怀安的势力人脉,淡化此次巡查的严肃性,以此安抚众人慌乱的情绪,稳住摇摇欲坠的人心阵营。
一番安抚话语落下,众人心中的惶恐稍稍平复几分,却依旧难以彻底放下心中担忧,大半人表面应声附和,心底依旧暗自盘算着自保退路。
看似暂时稳住了局面,实则内里裂痕早已悄然埋下,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赵书办心中也清楚,这般安抚只能稳住一时,无法长久维系,如今唯一能依仗的,依旧是严密封锁消息,死死困住陈砚,不让其有任何机会接触巡查御史。
他再度加派人手,不仅严守城门要道,更是在文德街一带增加流动眼线,日夜不停紧盯周记书铺周边动静,杜绝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往来。
明面上竭力稳住内部人心,暗地里继续收紧围困罗网,双管齐下,妄图安稳度过此次巡查风波。
可他万万不曾知晓,城外乡野之间的传讯之路早已打通,陈砚手中的证据愈发齐全,更是静静等着他们内部人心溃散,露出更多破绽。
夜色渐临,陈留县城再度陷入沉寂肃静之中。
城内豪强官吏忙着稳固人心、收紧封锁,惶惶不可终日。
城外乡野百姓暗中串联,静待时机,一心期盼公道降临。
而困于书铺之中的陈砚,独坐孤灯之下,将近日搜集而来的所有新线索、新实情,一一整合归入证据卷宗之内。
手中底牌愈发厚实,周遭局势愈发明朗,正邪双方的暗中博弈,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
狂风将至,巨浪将起,沉寂的表象之下,汹涌暗流早已奔涌不息,只待御史入城那一刻,彻底冲破所有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