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大战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辰水之畔一直传到了苍澜大陆最偏远的角落。楚州牧李宇一战灭辰州,孟炎自刎,凌沧戈、管承、夏侯威、牛蛮四将尽殁,沐云舟被俘,辰州全境归入楚州版图——这份战报被各州斥候抄了不知多少份,快马加鞭地送往天下十二州每一座州牧府的案头。有人看完沉默,有人看完冷笑,有人看完将战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但没有人看完之后还能无动于衷。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的意义远不止一座辰州城——它意味着南方六州的格局被彻底打破了。楚州从一个偏安一隅的南方大州,一跃成为足以与任何北方强州正面抗衡的庞然大物。
诸子百家也收到了这份战报。
诸子百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山脉。山中有奇峰突起,有幽谷深藏,有飞瀑流泉,有古木参天。这里是苍澜大陆最古老的学术圣地,儒、墨、道、法、兵、阴阳、纵横、名、杂、农、,十一家的山门各自占据着一座山峰,彼此之间既有往来也有隔阂,共同维系着这片圣地在乱世中的超然地位。十二州打生打死,诸子百家置身事外——这是上千年的规矩。谁要是敢把战火烧进诸子百家的地界,那就是跟天下所有的学派为敌。
但十二州的战火不烧进来,不代表诸子百家不关心天下大势。
兵家山峰上,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悬崖边的古松之下,一条腿悬在万丈深渊上空,另一条腿曲起踩着松树粗壮的枝干,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瞳孔深处隐约有七颗寒星在缓缓转动。那七颗星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他眼中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旋转排列,时而聚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时而又散开成随机的星点,仿佛他眼中藏着一整片星空。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劲装,袖口和衣襟上绣着细密的银线星图,那是兵家独有的星象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极简的古篆——杀。
苏君楚。兵家年轻一代中,最令人恐惧的名字。
他的师父是兵家掌教,整个苍澜大陆公认的兵法第一人。苏君楚自幼被兵家掌教带上山,三岁识字,五岁读兵书,七岁便能与师父推演沙盘对弈,十岁那年在沙盘上击败了兵家所有同辈师兄弟,十二岁开始与师父对弈,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赢了师父半子。同年,师父将兵家世代相传的七杀剑交到他手中,说了一句让他等了整整八年的评价:“剑是你的了。但下山的日子,还要再等等。你的杀意太盛,星图未稳,现在下山,对苍生和你自己都不是好事。”
八年过去了。今天,就是他下山的时刻。
兵家掌教站在山门旁的石阶上,须发皆白,身形枯瘦,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他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从古松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针,将七杀剑挂在腰间,然后朝自己走来。苏君楚走到师父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兵家最隆重的拜别礼。
“师父,徒儿走了。”
兵家掌教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君楚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天赋的兵家奇才,但也正因为天赋太盛,性情也最是难以捉摸。他在山上这十几年,静修、读书、推演沙盘,表面上磨平了少年时那股子凌厉逼人的杀意,但兵家掌教知道,那杀意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深到连苏君楚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下山之后,打算去哪?”兵家掌教问。
“随便走走。”苏君楚站起身来,将七杀剑往肩上一扛,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楚州牧李宇刚拿下了辰州,手底下猛将谋士一大堆,挺热闹的。徒儿先去别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热闹。天下十二州,总不能只有楚州一个热闹吧?”
兵家掌教没有再多问。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苏君楚说“随便走走”,那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只是不说,或者觉得说出来没意思。而眼下天下十二州除了楚州之外,梧州天衍圣教起兵、草原铁木真与拨跋元争霸、靖州牧李炎暗中收拢人才、北方六州各怀鬼胎——这些都是热闹,而且每一个热闹背后都牵扯着成千上万条人命。苏君楚会去看哪一个?兵家掌教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苏君楚去看哪一个,那个地方的风云,都要变了。
“去吧。”兵家掌教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山门内,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兵家不讲儿女情长,师徒之间更是如此。
苏君楚扛着七杀剑,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没有回头,脚步轻快而从容,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山道两旁的古松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云海在他脚下翻涌不休。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快到山脚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山脚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看上去比苏君楚年长几岁,面容清俊儒雅,修眉入鬓,一双眼睛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儒衫,衣料是极好的江南丝绸,袖口绣着一枝墨竹,竹叶只有三片,但每一片都姿态不同。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局围棋,黑白两子交错纵横,竟是一局极精妙的残局。白衣男子左手拈着一枚白子,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更奇异的是他身旁卧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小鹿,鹿角上生着嫩绿的苔藓,正在安安静静地啃食石桌旁一丛野花的叶子。山风吹过,几瓣梨花从亭外的梨树上飘落,落在棋盘上,白衣男子也不去拂,只是轻轻将花瓣拈起放在一旁,继续落子。那只手干净得像是不沾人间烟火。
苏衍辞。儒家年轻一代的大师兄,整个诸子百家公认的“最不该得罪的人”排第一。不是因为他的武力有多高——实际上整个诸子百家没有人见过苏衍辞出手,有人甚至怀疑他根本不会武功。但所有人都知道,儒家大师兄的一句话能让十个学派联合起来封杀同一个人,他的一个字能调动儒家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他的一个人情能让一方诸侯心甘情愿地倾尽府库来还。他不出手,是因为从来不需要他出手。
苏君楚看到苏衍辞,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他跟苏衍辞不算熟人,只是同在山中多年,偶尔在学派之间的法会上碰过几面。两人一个是兵家杀星,一个是儒家君子,性格天差地别,从来没有深交过。
“七杀星终于下山了。”苏衍辞头也不抬,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他依旧在跟自己下棋,甚至连看都没看苏君楚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打架吗?正好,我想看看,是你儒家的人更胜一筹,还是我兵家的更强。”苏君楚扛着七杀剑,歪着头看着石亭里的白衣男子,灰蓝色的眼眸中那七颗寒星缓缓转动,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苏衍辞失笑。他将手中的黑子也落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苏君楚。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敌意,只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他轻声开口:“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打不过你,就不自取其辱了。”
苏君楚眉头一皱。他本来以为苏衍辞等在山脚是要拦他——毕竟兵家杀星下山,对十二州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儒家身为诸子百家之首,出面拦一下也是合情合理。但苏衍辞非但没有拦他,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打不过他。这种坦荡的态度反而让苏君楚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不会是专程来送我下山的吧?”苏君楚问。
“不是送你,是看热闹。”苏衍辞从棋笥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着,“你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今天下山,是想先去梧州看天衍圣教起义,还是先去辰州看李宇善后?我觉得你不会先去楚州——你这个人从不随大流,既然李宇现在最热闹,你反而会绕开他。我猜你会先去梧州看看天衍圣教起义,然后再去靖州看看李炎在暗中谋划什么。”
苏君楚没有说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别误会,我不是来打探你行踪的。只是你也知道,儒家的情报网络比较发达。”苏衍辞笑得云淡风轻,他站起身,石桌上的棋局竟然开始自行推演起来——黑子和白子各自在棋盘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继续这局残局。那头白鹿也跟着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用一双温顺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君楚。
“七杀星下山,意味着什么呢?李宇在辰州一口气吞下了一整个州,手底下现在已经聚揽了多少人才?如果让他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南方一统的局面恐怕就不是天方夜谭了。而梧州那边天衍圣教起兵反暴,打的是为民请命的旗号,谁也不知道楚宸渊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再加上靖州李炎、塞外铁木真、北方各州……”苏衍辞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这天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七杀星下山——这天下,要热闹了。”苏衍辞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头白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鹿蹄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先去吧。说不定哪天,我苏衍辞也会下山。”
苏君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扛着七杀剑转过身,大步朝山道下方走去,墨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脚的云雾之中。苏衍辞站在石亭里,目送着那道墨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局还在自行推演的残局——黑子原本占据着绝对优势,但随着一局棋的不断推演,白子正一点点地扭转局势,逐渐形成了反攻之势。而黑子那一边的棋型,隐隐约约像一张十二州的版图。
“七杀星是杀星不假,但杀星未必只会带来灾祸。乱世之中,杀伐也是一种秩序。只是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握在谁的手里。”他轻轻拂去棋盘上又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转身朝山上走去,白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那头白鹿蹦蹦跳跳地跟在主人身后,鹿角上的苔藓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