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如裴矩所料。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裴大嫂一大早就拜四方神佛,感谢天公作美。
在妻子的催促下,特地告了一日假的周振吃罢早饭,按品级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来到裴家,身后跟着仆从。
裴矩携全家在门前相迎,先行礼,“良辰吉日,有劳襟兄。”
周振携手笑道:“襟弟客气,今日必定让你得偿所愿。”
入内看座看茶,并查验礼物。
清酒香茗,大雁一只,肥羊一头,鱼一尾,果品新鲜,枣栗满盒,玄纁、束帛、彩缎各三匹,另有长命缕、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阿胶、干漆、蒲苇、卷柏、嘉禾、粳米、香草等汉时婚礼中常用吉祥小礼,总共九抬,抬抬用心。
周振不禁道:“襟弟此举,把我们这些襟兄都给比下去了。”
他们纳采用的都是羊雁茶酒玄纁束帛彩缎枣栗果品香烛等,并无吉祥小礼。
裴矩笑道:“小弟家贫,唯有用心方显真诚。”
十八个尚未成婚的侄子侄孙侄重孙们一色青色细绢直裰,腰系布带,昨天特地用香皂洗澡洗头,今日脸面光洁,头发整齐,个个挺胸抬头,精神抖擞。
他们今日可是有机会踏进宁国公府,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用心打扮自己。
为了能在下聘、迎亲时再来宁国公府见世面,有几个正议亲的青年暗暗决定两年内就先不成亲了,等裴矩大婚后他们再成亲,还能多收一份礼呢!
就这么决定了。
绝不反悔。
礼使自然就是裴矩的两个哥哥,穿着茧绸裁的直裰,亦系布带。
幸而江南水土养人,虽说他们都是庶民,但自小到大不曾缺衣少食,也养得肌肤润泽,脸面平整,没有一般穷苦百姓的衰老凄苦之相,看着还算体面周正,想来不会太给幼弟丢脸。
周振赞不绝口。
他以为自己来到后还得指点江山一番,没想到全然不用自己操心。
莫怪他们族里能养出裴矩这样的绝顶人物,果然知礼守节,非一般轻薄粗鄙之家。
还是自己岳父眼光好!
哪怕挑的是寒门女婿,其家族也大有可取之处。
“如此,我们便直接出门了。”提亲是宜早不宜迟,过午不吉。
裴大嫂和裴矩连忙送他们出门。
眼见队伍走得没有影子了,裴大嫂才双手合十,虔诚地朝四方又拜拜,“阿弥陀佛,诸天神佛保佑今日顺顺利利,万事如意。”
裴矩搀着她的手臂,“今日一定人人称心个个如意。”
“对。”裴大嫂应得大声,反手抓着他往里走,“问名回来赶紧请人卜算,我已经打听到去哪里找谁卜算最佳。”
卜算大吉便可行纳吉之礼,算是婚事初定。
到那时,才算稍稍放心。
纳采是三书六礼中的第一礼,谢峰嘴里说不想告假,说自己最近告假次数太多,易招惹人言,但还是早早地向天佑帝告了假,在家等候冰人使者。
即使位高权重,他做人做事也绝不失礼。
卯时初刻,日光正暖,李富拖着肥胖的身躯跑进前厅,先给谢峰和陆知微行礼,“国公爷,太太,使者快到了。”
一早他就叫人紧盯着街头,看到人就赶紧来报。
别的人不认得,难道自家姑爷不认得?绝不会认错人,送错消息。
陆知微忙道:“还等什么?大开中门。”
谢峰亲迎。
他起身时整了整衣衫,嘀咕道:“什么时候女婿上门得让我亲自迎接了?”
陆知微莞尔,“羽飞今日不是女婿,是大媒,且我们迎的是正宾。”
有正宾在,周振这位大媒还坐不得正席呢!
如果主人躲在内宅不出,只让仆从出面接待纳采的使者,那就是极大的失礼,也相当于拒婚,没有再结亲的必要了。
谢峰真敢这么做,谢珊珊能把宁国公府给他砸了。
裴大哥执雁,和裴二哥在宁国公府门停下,抬头只看一眼门匾就心生畏惧。
其他后辈更不用说了。
三间门房比他们族中最有钱的那位员外家正房还高还大还阔朗,大门上都是碗口大的门钉,两侧还有比人还高的大石狮子日夜守护,估计皇宫也不过如此。
眼见谢峰不知几时就在门外迎接,裴大哥和裴二哥受宠若惊。
强行镇定,根据裴矩所教,上前行礼,而谢峰也没有拿着国公爷的架子,反而似一般女方家主一般,与他们互相作揖,请入正门。
主左宾右,并肩而行。
周振和抬着礼物的裴家子弟都跟在后面,后者无不在心中呐喊:“出息了,我出息了!”
以后,他们就是裴氏家族中见过大世面的子弟。
此前在松江,哪里走过官宦人家的大门?
而今,靠着裴矩,他们居然走宁国公府的正门,踩在里面宽大平整的甬道上,听说大户人家的正门平时都不开,即使是主人也是走侧门。
一路进门,许久才走到正堂阶下。
裴家子弟只觉得宁国公府大得没边儿,他们村从东头走到西头都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就是院子里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金碧辉煌,倒挺古朴厚重,看来裴大嫂没骗他们。
裴大哥在阶下驻足,高捧大雁,朗声宣读裴矩提前写好让他背下来的吉辞,句句真诚,字字庄重,敬求两姓之好。
族中子弟依礼捧上各色礼物敬献。
致辞毕,谢峰上前收下雁礼,初定良缘,揖请入堂,与裴大哥、裴二哥分宾主而坐。
陆知微并没有露面,她按照品级大妆,在正堂东边帘子后面在礼使刚入正堂时朝他们行礼,也不说话,只隔着帘子听他们和谢峰寒暄交流。
裴大哥和裴二哥早听幼弟说过,大户人家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入座前冲帘子行了礼。
放下礼物,裴家子弟则由管家引入偏厅。
他们一声都不敢吭,也不敢大口喘气,就怕失礼。
裴大哥一眼认出给自家子弟带路的那个胖子,脸上长着一颗大痣的胖子,这不是去年年底跟着大布商陈林来自己家的大客商么?
怎么在这里?
谢峰注意到他吃惊的眼神,大大方方地笑道:“自古以来,结亲前总要把亲家的根脚打听清楚,免得儿女误入歧途,所以得知两个孩子彼此有意后,我便打发这位奶兄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听说裴氏族中人丁兴旺,和睦友爱,这才决定许下亲事。”
裴大哥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族中娶媳嫁女,历来也都是私下派人到其附近详细打探,多方打听,就怕女儿遇人不淑,儿子娶媳不贤。”
心底却暗暗庆幸当时不曾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