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
陈可敲门进来，放了一份盒饭在桌角上。
“陆主任，方姐让我给你送的。”
陆晨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
陈可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都直了。
“陆主任，你在写什么？”
“代码。”
“什么代码？”
“你看不懂的那种。”
陈可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陆晨扒了几口盒饭，然后继续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主体代码完成了。
他开始用方芷晴发来的实测数据跑测试。
第一轮测试，算法在模拟呼吸周期下的坐标锁定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不够。
陆晨检查了日志，发现问题出在信号的滤波参数上。
原始超声信号里混杂着心跳产生的高频震动，干扰了呼吸周期的识别精度。
他调整了带通滤波器的截止频率，把心跳信号的频段过滤掉了。
第二轮测试，锁定成功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还是不够。
百分之九十六意味着每一百次操作窗口中有四次会判断失误。
在微米级的神经对接中，一次失误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陆晨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测试日志看了大约半分钟。
问题的本质在于，呼气末不是一个精确的时间点，而是一个区间。
每个呼吸周期的呼气末持续时间会有微小的波动。
用固定的时间窗口去捕捉，就会在某些周期中出现偏差。
解决办法是不用固定窗口，改为实时位移量触发。
不去预测哪个时间点是呼气末，直接监测位移量本身。
位移量低于八微米时，自动触发绿色信号。
位移量超过八微米时，自动切换为红色信号。
彻底绕开了对呼吸周期的预测环节，改为纯粹的实时响应。
陆晨重写了触发逻辑的那段代码，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语法和逻辑，确认没有错误。
然后跑第三轮测试。
屏幕上的数据滚动了几秒钟之后停下来。
锁定成功率，百分之一百。
陆晨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换了一组数据重新跑。
百分之一百。
再跑一遍，这次加入了随机噪声干扰。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零点三的误差来自于极端的噪声尖峰信号，在真实实验环境中几乎不可能出现。
陆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补偿精度的测试数据做最终确认。
算法补偿后的坐标残余偏移量，均值二点三微米，最大值五点一微米。
加上他自己手部的操作精度，总精度可以稳定在十二到十五微米之间。
二十微米的要求线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足足有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四十的安全冗余。
陆晨把代码打包，附上完整的测试报告，发给了方芷晴。
【呼吸门控补偿模块已完成，附测试报告，请转发宋老确认。】
发完消息之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九个小时。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沈小柠发来的。
【中午吃饭了吗？】
【下午有空吗？我做了蛋糕。】
【你是不是又在忙？不回消息我就当你在忙了哈。】
陆晨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条。
【在忙，刚忙完，蛋糕留一块给我。】
对面秒回。
【给你留了最大的那块！】
陆晨把手机放进口袋，收拾了一下桌面，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夕阳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的打在地面上。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
周日上午，陆晨再次消耗了三次病例回溯模拟。
这一次全部用在了神经修复相关的操作上。
他在脑内的模拟空间里，把神经纤维对接的全流程反复推演。
从取材，到修剪神经断端，到在显微镜下对齐神经束膜。
进针，缝合，调整张力。
每一步他都在寻找还能再优化的空间。
哪怕只是进针角度偏移半度，他都会重新来一遍。
第一次模拟结束。
【高级病例回溯模拟完成（第1/3次），相关技能经验值获取中。】
第二次，他在模拟中刻意制造了各种突发情况。
出血干扰视野、吸引器角度不对、助手递错器械。
他逐一应对，逐一化解，逐一记录处理思路。
【高级病例回溯模拟完成（第2/3次），相关技能经验值获取中。】
第三次，他把操作窗口严格压缩到了一秒以内。
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精确的动作。
反复，再反复。
直到这个节奏变成了肌肉记忆。
【高级病例回溯模拟完成（第3/3次），相关技能经验值获取中。】
模拟结束后，他对整个流程的熟练度已经到了极致。
……
下午，方芷晴回了消息。
【宋老看了你的代码和测试报告。】
【他的原话是：这个年轻人永远能比你想到的多走一步。】
【模块已确认，实验方案无需修改，周三按原计划执行。】
陆晨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打开了实验当天的操作流程表。
从动物麻醉、体位固定、损伤模型建立，到NR-7材料植入、神经对接、血管缝合。
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操作要求、应急预案，他全部过了一遍。
没有遗漏。
没有盲区。
最后他在流程表的底部写了一行字。
容差阈值：二十微米。
实际可控精度：十二到十五微米。
安全冗余：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四十。
他看着这行字确认无误，然后把文件保存关掉了。
万事俱备。
下周三，军区总医院动物实验中心。
如果一切顺利，NR-7神经修复材料将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动物活体验证。
而站在手术显微镜后面操作的人，会是他。
……
陆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光零星地亮起。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在确认了所有变量之后，才会出现的笃定。
他转身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回到宿舍后洗漱完毕，陆晨躺到了床上。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双手的状态。
指尖的触觉灵敏而清晰，手腕和前臂的肌肉松弛但有力。
凌晨那台腹主动脉瘤手术把他的手感拉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而这几天的病例回溯模拟，又把这种手感进一步打磨和巩固了。
他的双手现在处于近三个月以来的最佳状态。
随时可以投入最高难度的操作。
系统面板在他闭眼的时候浮现了出来。
【周末结算】
【事件：腹主动脉瘤破裂急诊置换术（主刀）丨评级：SS】
【感恩值：+680】
【当前感恩值总计：9339】
【外部事件窗口：NR-7大动物实验（倒计时3天），宿主已完成全部技术准备，手部状态评估为近三个月最佳】
陆晨扫了一眼面板上的数据。
但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背景。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收束到了三天后的那张手术台上。
十九点六微米的算法精度。
十二到十五微米的实际可控精度。
呼吸门控实时补偿，操作窗口一秒。
所有的变量都已经被他提前锁死了。
最后一个隐患，也在今天被化解了。
剩下的，就是上台，然后做到。
陆晨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
几分钟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