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往旁边迈了一步,干净利落地躲开了。
“起来。”
语气不重,但极其干脆。
刘富贵没有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陆医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我在急诊大厅说的那些混账话,你打我骂我都行!”
陆晨低头看着他,表情极其平淡。
“地上凉,起来说话。”
刘富贵抹了一把脸,但膝盖还是钉在了地砖上。
“陆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我爸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名下三个公司,你随便挑一个,我直接给你过户!”
“不够的话两个也行,你开口就是!”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间。
几个保镖的表情明显变了。
曾大洋和李森对视了一眼。
陈可站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陆晨看着跪在地上哭成这样的刘富贵,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扶住了刘富贵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刘先生,你父亲的手术费用走正常流程结算就行。”
“公司我不要。”
“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职工作,不是生意。”
刘富贵被拉起来之后,还想再说什么。
陆晨没有给他机会。
“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父亲转入ICU之后,不要进去添乱。”
“不要带人进去,不要送花,不要送补品,不要搞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里面的医护人员会负责。”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外面安静等着,不给医护添麻烦。”
“听明白了吗?”
刘富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点头。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什么都不做,就在外面等着!”
陆晨松开了他的胳膊。
“那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电梯方向。
没有回头。
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从刘富贵身边经过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刘富贵站在原地,看着陆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他身边一个保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板,这位陆医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硬的人。”
刘富贵没有搭话,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从激动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活了四十多年,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第一次遇到一个送公司都不要的人。
走廊另一头,陈可快步追上了陆晨。
“陆主任!”
陆晨在电梯门口停了一下。
陈可跑到他身边,喘了口气。
“陆主任,那个人要给你公司,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陆晨按下了电梯的下行按钮。
“你觉得呢?”
陈可抓了一下头发。
“要是换成我,至少得犹豫一下吧。”
电梯门开了,陆晨走了进去。
“陈可,你记一件事。”
“当你因为救了一个人的命而收他的钱,那你下次拿起手术刀的时候,你的手就不干净了。”
陈可愣在了电梯门口。
陆晨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上来,回急诊还有一堆活。”
陈可回过神来,快步迈进了电梯。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一楼走的时候,陈可偷偷看了一眼陆晨的侧脸。
做完一台七十多分钟的极限手术,刚从手术室出来,脸上看不到疲惫,也看不到兴奋。
什么都没有。
那台连全省血管外科一把手都不敢接的手术,他好像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夜班在过。
陈可忽然觉得,自己跟陆晨之间的距离不仅仅在技术上。
更在一种他说不清楚、但清清楚楚能感觉到的东西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急诊大厅的灯光照了进来,值班的护士在走动,偶尔有患者路过。
陆晨走出电梯,回到了工位上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放了几个小时的半杯凉水,一口灌完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手术记录。
内容很长,包括术中每一个关键操作节点、出血量估算、人工血管型号、阻断时间。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分钟和毫升。
陈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
“陆主任,要不我帮你写?”
“不用,这台手术的记录我自己来。”
陈可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陆晨手边。
陆晨头也没抬。
“谢了。”
写完手术记录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急诊大厅,走廊里开始出现白班交接的动静。
陆晨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小柠发来的。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我做好早饭了,给你送过来。】
陆晨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条消息。
【别送了,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等会儿交班完自己去食堂。你多睡会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
【什么手术?你没事吧?严不严重?】
三个问题连着蹦出来,陆晨摇了一下头。
【没事,手术顺利,别担心。】
又过了几秒钟。
【那你一定要吃早饭,不许不吃!】
【知道了。】
陆晨放下手机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交班结束后,陆晨去食堂简单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
回到急诊科的时候,李森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进来坐一下。”
陆晨跟着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森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对面。
“手术的情况齐博文跟我说了。”
“他的原话是,这台手术全省没有第二个人能做。”
陆晨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齐主任客气了,术前准备和一助配合他做得很好。”
李森摆了一下手。
“在我面前不用谦虚。”
他顿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在走廊里拒绝刘富贵那一幕,我和曾院长都看到了。”
陆晨喝了一口茶。
“你做得对。”
李森的语气很认真。
“这个行业里,能在那种时刻不动摇的人,越来越少了。”
陆晨放下茶杯。
“李主任,我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的事情。”
“救人和收钱这两件事不应该挂在一起。”
李森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笑了一下。
“行,不夸了,再夸你尾巴该翘了。”
“回去歇一下吧,你通宵做了这么大一台,今天白班让吴凡顶。”
陆晨站起来。
“不用,我状态还行,正常排班就好。”
李森瞪了他一眼。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下午之前必须去睡四个小时,我让陈可帮你盯着。”
陆晨看了看李森的表情,知道这次没有还价余地了。
“行吧。”
他走进值班室,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了手术中的画面。
瘤体的质感、血管壁的弹性、丝线穿过组织的阻力。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了记忆里。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这台手术,全程都是在极端出血条件下完成的。
他的手感已经被拉到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
距离下周三的NR-7大动物实验,还有五天。
这五天,他需要把这种手感维持住,不能掉。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