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晨按下了回急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九点五厘米的腹主动脉瘤,瘤壁薄到不到一毫米,三根内脏动脉全部变异走行。
这台手术如果真的摆在他面前,将是他做过的所有手术中,出血风险最高的一台。
不是最复杂的,但一定是最凶险的。
因为复杂可以靠技术和耐心去拆解,但凶险意味着容错率接近于零。
他睁开了眼睛。
电梯到达了一楼。
门打开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光洒了进来。
他走出去,到了工位上坐了下来。
陈可立刻走了过来。
“陆主任,怎么样?”
“齐主任看完CTA了,瘤体情况比超声看到的更差。”
“他自己评估了一下,说做不了。”
陈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齐主任做不了?那怎么办?”
陆晨看了他一眼。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如果上这台手术,有几成把握。”
陈可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怎么回的?”
“六成。”
陈可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六成在一台如此极端的手术中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陆晨从来不虚报数字。
说六成就是六成,不会多也不会少。
“陆主任,你要上这台手术?”
“看情况,现在还在术前准备阶段。”
“如果瘤体能撑到明天白天,齐主任可能会考虑联系外院飞刀。”
“但如果撑不到呢?”
陆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的空白病历本上。
陈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问不出口了。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如果撑不到,那就只有一个人能上。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
……
时间继续流淌。
凌晨三点过后,急诊大厅彻底陷入了深夜的宁静。
陆晨处理了一个低血糖发作的老人和一个手指被菜刀切伤的家庭主妇。
都是小事情,陈可搭了一下手就搞定了。
三点四十一分的时候,陆晨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齐博文发来的消息。
【人工血管已经联系到了,经销商仓库里有一条二十四厘米的,半小时内送到。自体血回收第二台从ICU调过来了。老姜在赶来的路上。】
陆晨回了两个字。
【收到。】
四点十五分。
齐博文又发了一条。
【患者血压暂稳在94/60,心率98,暂时没有恶化。已经完善了交叉配血和凝血全套。我让住院医在床边盯着,有任何波动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晨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六到十二个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最短可能还有两个小时,最长还有八个小时。
这是一段极其煎熬的等待。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层零点八毫米的瘤壁什么时候会扛不住。
它可能在下一秒就裂开,也可能再撑个几个小时。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它一定会裂开。
陆晨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筷子粗细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画手术的分步草图。
第一步,正中开腹,暴露后腹膜。
第二步,优先控制近端腹主动脉,阻断位置在肾动脉上方。
第三步,辨认并游离腹腔干、肠系膜上动脉和左肾动脉。
这是整台手术最危险的步骤。
第四步,阻断远端髂动脉。
第五步,切开瘤体,清除附壁血栓。
第六步,人工血管置换吻合。
第七步,逐一恢复内脏动脉血流。
七个步骤写在纸上,看起来简洁明了。
但陆晨知道,第三步到第五步之间,是一片充满了死亡陷阱的区域。
任何一个动作失误,都可能引爆那颗瘤。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急诊大厅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五点过一分的时候,陆晨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短消息。
是电话。
来电人是齐博文。
陆晨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站了起来。
“陆医生!”齐博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压力。
“患者血压崩了!五分钟前腹痛突然加剧,随即血压从92掉到了74,心率飙到130!”
“我怀疑瘤体发生了微破裂!”
“现在正在往手术室推,你能来吗?”
陆晨已经在走了。
“三分钟之内到。”
他挂掉电话,看了一眼陈可。
“走,跟我上手术室。”
陈可二话不说跳了起来,跟着陆晨冲向电梯。
一楼到手术室的距离,两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跑完。
推开手术室大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是一片紧张的调度声。
几个护士在快步穿梭,血库的人抱着血制品小跑而过。
手术室的三号间灯已经亮了。
齐博文站在无菌区的缓冲走廊里,正在洗手。
他的脸色很难看。
“血压现在多少?”陆晨到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刚才推过来的路上又掉了一截,最后一次测的是68/40。”
68/40。
这个数字意味着患者已经进入了失血性休克的范围。
“推了多少液体?”
“已经开了两路在跑了,加了一组胶体,正在挂第一个单位的红细胞。”
“不够快,再加一路,三路同时快速输注。”
陆晨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洗手了。
他的动作极快,但每一个步骤都丝毫不乱。
刷手、消毒、烘干、进无菌区、穿手术衣、戴手套。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进入手术间的时候,老姜已经在了。
他坐在麻醉机旁边,手上套着手套,眼睛盯着监护仪的屏幕,表情极其严肃。
“老姜。”陆晨叫了他一声。
老姜转过头来。
“血气怎么样?”
“刚才抽了一管,还没出结果,估计不会好看。”
老姜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两个事情。”
“一是出血速度,如果是瘤壁破裂引起的后腹膜出血,进了腹腔之后的量会非常大。”
“二是凝血,这个年纪的病人,大量失血之后凝血功能会崩得很快。”
陆晨点了一下头。
“血制品够不够?”
“红细胞十二个单位到位了,血浆十个单位到位了,冷沉淀和血小板还在路上。”
“催一下,术中一定会用到。”
老姜拿起对讲机叫了一声血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