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冲陆晨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一段，男人又回过头来。
“陆医生。”
“嗯？”
“朵朵昨天晚上说，她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当你这样的医生。”
陆晨没有回话。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往晨会的方向走去。
走到晨会室门口的时候，王雨晴正好从里面探出头。
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陆老师，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眶红了。”
陆晨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风吹的。”
“走廊里没风啊。”
“你的眼睛有问题，去查一下视力。”
王雨晴抿了一下嘴，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在走廊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蹲在墙根下哭的男人。
也看到了陆晨弯腰捡起信封的那个动作。
她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没有说出来。
晨会上，李森通报了今天的排班和几个重点患者的交接情况。
散会之后，陆晨照常回到红区。
上午的患者不算多。
一个高血压危象的老太太，收缩压飙到了220，陆晨给了硝苯地平舌下含服加乌拉地尔静推，半小时后血压降到了170。
安排留观继续监测。
一个打篮球戳伤手指的高中生，拍了X线确认末节指骨撕脱性骨折，上了支具固定，转骨科门诊随访。
一个喝了过期牛奶上吐下泻的白领女性，补液加止吐处理。
处理完这些，陈可从急诊外科那边过来汇报。
“陆主任，今天上午排了一台急性胆囊炎的腹腔镜手术，六十二岁的男性，我跟刘芳配台，预计下午两点开台。”
“术前资料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主刀就行。”
“好的。”
“刘芳是第几次上台了？”
“第三次。”
“你注意观察一下她的器械传递和术野暴露，如果还行就可以考虑让她做一助了。”
“明白。”
陈可走了之后，陆晨在系统面板里查了一下朵朵的实时状态。
【体温：37.8摄氏度（持续下降中）】
【血小板：91（较昨日回升3个单位）】
血小板止住了。
甚至开始回升了。
虽然只升了3个单位，但方向是对的。
药物在起效。
中午的时候，沈小柠来送饭。
今天的饭盒有两份。
一份是陆晨的，红烧鸡腿加蒜蓉西兰花。
另一份装在一个干净的保温袋里。
“这份是给那个小女孩和她爸爸的。”
“我做了瘦肉粥和小馄饨，孩子应该能吃这些。”
陆晨看了她一眼。
“你做了多长时间？”
“也没多久啦，一个半小时而已。”
一个半小时，做了四个人的饭。
陆晨接过保温袋。
“谢谢。”
“谢什么呀，帮不了什么大忙，做顿饭还是可以的。”
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之后，陆晨拎着那份保温袋去了血液科病房。
朵朵正在喝水，看到陆晨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叔！”
“朵朵，今天精神好多了嘛。”
“嗯，没有那么热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了一个“确认”的表情。
“叔叔，你今天的手还是凉凉的吗？”
陆晨伸出手让她摸了一下。
“不凉了呀。”
朵朵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
陆晨把保温袋递给旁边的李先生。
“我女朋友做的粥和馄饨，你们趁热吃。”
李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人家做都做了，你不吃浪费了。”
李先生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在发抖。
“谢、谢谢。”
朵朵凑过来闻了闻。
“好香。”
“那就多吃点。”
陆晨在病房待了五分钟，确认了朵朵的输液和用药情况没有问题之后，就回了急诊科。
回去的路上，他碰到了王雨晴。
“陆老师，朵朵的救助基金审批有消息了。”
“怎么说？”
“医务科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材料审核通过了，最高可以覆盖治疗费用的百分之六十。”
陆晨点了点头。
“百分之六十，加上新农合的报销，他自己承担的部分应该在两万左右。”
“两万对他来说还是不少。”
“但比十五万好多了。”
“而且血液科那边还可以申请药品援助项目，VP-16和环孢素都有患者援助通道。”
“如果援助也批了，自费部分还能再降。”
王雨晴认真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我下午去告诉他。”
“好。”
……
下午，陆晨在红区继续接诊。
处理了一个误吞硬币的三岁小男孩，拍了腹部正位片确认硬币在胃里，不在食管也不在幽门，观察等待自然排出。
又处理了一个车祸导致的面部裂伤，一条从眉弓延伸到颧骨的口子，陆晨亲自上手缝了八针，伤口对合得很精细。
缝完之后，旁边围观的进修医生陈可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
“陆主任这个缝合精度，说是整形外科也有人信吧。”
他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陆晨扫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去写你的术后医嘱。”
“哦，好的好的。”
陈可一溜烟跑了。
下午四点半，李森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红区的时候跟陆晨说了一句。
“基金审批过了我听说了，百分之六十，你办得不错。”
“应该做的。”
“那个小女孩的病确诊了我也看到方主治的会诊记录了，HLH，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一眼，是查了关键指标之后确认的。”
“那之前两家三甲都没查出来。”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李森也没继续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傍晚六点，沈小柠准时出现。
“今天的是糖醋排骨，你不是说好几天没吃了嘛。”
“嗯，好吃。”
“朵朵今天吃了我做的馄饨没有？”
“吃了，她爸说她吃了一碗半。”
“一碗半，那胃口不错嘛，说明在好转。”
“确实在好转，体温今天下午降到37.4了。”
沈小柠长出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
“她爸爸今天还好吗？”
陆晨想了想今早走廊里的那一幕。
“还好，比前两天稳了一些。”
他没有提信封的事。
沈小柠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沈小柠收拾完就走了。
临走前说了一句。
“明天我再多做一份，你帮我带过去。”
“好。”
晚上八点，王雨晴来值班室汇报。
“陆老师，今天下午我去血液科告诉那个李叔叔基金审批通过的事了。”
“他什么反应？”
“他蹲在走廊里哭了好长一会儿。”
王雨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紧。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遇到你们急诊科的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陆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