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绕着那具活尸走了一圈。
她没敢贴太近,只用符笔挑开活尸垂下来的袖口,又在它腕骨处贴了一张验尸符。
符纸贴上去,没有燃。
也没有黑。
只是慢慢变成了一种很怪的灰色。
柳禾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铁站在旁边,忍不住问:“看出什么了?”
柳禾没立刻答。
她又取出一根细红线,系在活尸手指上。红线另一端绑着铜钱,铜钱在半空晃了几下,不往左,也不往右,只直挺挺地垂着。
不生。
不死。
柳禾收回红线,低声道:“它不是死人。”
赵铁松了半口气。
柳禾接着道:“也不是活人。”
赵铁那半口气又卡住了。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柳禾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它是空壳。魂没散干净,命却不在身上。有人用古道法门把这副壳吊在这里,不让它活,也不让它死。”
陆砚盯着活尸胸口那个空洞。
“和我一样?”
柳禾看了他一眼,没敢直接点头。
“不完全一样。你是心被挖走,命还在走。它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一点意识挂着。”
赵铁嘀咕:“听着还不如死了。”
陆砚看向沈老狗:“说吧。”
沈老狗摸出烟袋,想点,火折子擦了两下都没着。
青火映在他脸上,把那点烦躁照得清清楚楚。
他干脆把烟袋收回去,骂了句脏话。
“十年前,司主亲自带队入阴路。”
“查什么?”
“阴祠会。”
沈老狗声音很沉。
“那时候阴祠会在靖安周边动作很大,活人祠、借命井、无名牌位,接连出事。司主怀疑他们在阴路深处养东西,就带人下去了。”
贺青盯着他:“我爹也在队里?”
沈老狗点头。
“贺远山是副手。”
贺青的指尖微微一紧。
沈老狗继续说:“那一趟去了十三个人。回来时,只有你爹一个。”
赵铁皱眉:“那司主……”
“也回来了。”
沈老狗看向铁链上的活尸。
“回来的是这具壳。”
石室里一时只有铁链轻晃的声音。
陆砚心里那股不舒服更重了。
他问:“贺远山带回来的?”
“是。”
沈老狗的声音低了些。
“他背着这东西,从阴路口爬回来。半条命没了,嘴里只剩一句话——司主没回来。”
贺青脸色发白,却没打断。
“后来呢?”
沈老狗沉默片刻。
“后来,靖安阳域差点乱了。”
他抬头看着青火,像在看十年前那场烂账。
“司主失踪,阴路异动,阴祠会盯着城里,几处镇魂阵也不稳。那时候要是公开说司主没了,整座靖安都得炸。”
“所以你们瞒了?”
陆砚问。
沈老狗脸皮抽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瞒。夜巡司高层都认了这个决定。”
柳禾皱眉:“对外说司主闭关?”
“对。”
赵铁忍不住骂:“闭关十年?这也有人信?”
沈老狗冷笑:“司主本来就少露面。只要司主令还在,镇魂阵还能运转,下面的人就只能信。”
陆砚抓住了最关键的地方。
“司主令谁发的?”
沈老狗没说话。
陆砚往前一步:“沈老狗,别在这时候装哑巴。”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忌惮。
“司主印。”
陆砚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柳禾替他解释:“夜巡司每一座阳域都有司印。司主印不只是官印,也是镇魂阵的一部分。高阶司令可以由司主印传出,带司主气息,下面的人必须认。”
赵铁听明白了,脸色一下变了。
“也就是说,这十年没人见过司主,只有一枚印在发号施令?”
沈老狗没反驳。
这比直接承认还糟。
陆砚看着铁链上的空壳,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人都成这样了,印还能发令。”
“这不是闭关。”
“这是有人拿着尸壳的名,在养整座夜巡司。”
这话不好听。
但没人能说不对。
贺青沉声道:“司主印在哪?”
沈老狗道:“内院镇司楼。”
“谁看守?”
“按规矩,只有司主亲卫和三司高层能近。”
柳禾立刻道:“薛成就是三司副巡官。”
赵铁骂了句:“那不完了?”
贺青眼里压着寒意。
“司主印可能已经落到阴祠会手里。”
沈老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因为这个猜测太重。
一旦是真的,夜巡司这十年收到的所有司主令,都可能有问题。
陆砚想起自己入司后的那些事。
活人祠。
马九。
周掌事。
鬼市。
薛成。
每一件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他之前以为那只手藏在阴祠会。
现在看来,也可能就在夜巡司最里面。
石室中央,那具活尸忽然抖了一下。
铁链哗啦作响。
柳禾立刻后退:“它不对劲!”
活尸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灰白眼珠翻动,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它肚子里往上爬。
沈老狗脸色一变:“镇魂铃!”
身后夜巡司精锐同时摇铃。
铃声刚起,活尸胸口空洞里就冒出一缕黑气。
那黑气像一条细线,穿过它喉咙。
下一刻,活尸张嘴说话。
可这次不是刚才那种干哑破碎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夜巡司。”
铃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继续道:“交出陆砚。”
陆砚眼皮一跳。
果然,又来了。
只要出事,最后都能绕到他身上。
活尸的嘴一张一合,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声音清晰得让人发寒。
“三日。”
“若三日内不交出神胎,靖安阳域,必遭阴潮。”
赵铁握紧刀柄:“阴潮?”
柳禾脸色发白:“阳域外的阴气倒灌,鬼域压城。小阴潮死一片,大阴潮能毁半座城。”
沈老狗的脸阴得像要滴水。
他死死盯着活尸。
“你是谁?”
活尸没有理他。
那声音只重复。
“交出陆砚。”
“否则,三日阴潮。”
贺青一步挡在陆砚前面,刀已出鞘半寸。
陆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瞬间说不出的滋味。
他没躲。
也没慌。
反倒有点想笑。
这些人真是一个德行。
不管是阴祠会,剜心使,鬼市里的疯鬼,还是隔着阴路借尸传话的东西,都喜欢开口就要他。
好像他陆砚不是人,是谁家丢失的祭品,谁捡到都能喊一声归还。
凭什么?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从贺青身侧探出头。
沈老狗皱眉:“陆砚,别乱来。”
陆砚摆了摆手。
他盯着那具活尸,胸口空洞里心影轻轻震动,百鬼堂深处的阴神种也还在发热。
怕吗?
有一点。
可怕归怕,嘴不能软。
陆砚抬眼,冲那张和司主一样的脸笑了笑。
“吓唬谁呢?”
石室里青火一晃。
陆砚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想要我,可以。”
“先报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