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铜铃不动,符灯火苗微微涨起。
孙孝义脚下一顿,没往前走。林清轩跟着停下,手不自觉地摸向剑柄。孟瑶橙喘了口气,靠在旁边的断木上,指尖还沾着香灰。
“等等。”孙孝义说。
他站在营地边缘,黑林就在眼前,树影压得低,像一排排蹲着的鬼。可他没进。他转过身,朝着高坛方向走回去,脚步沉,一步比一步重。
林清轩皱眉:“你干什么?”
“回头再说。”孙孝义没停。
孟瑶橙咬了咬嘴唇,跟上。她知道,这人一旦打定主意,拦不住。
三人穿过残破的营帐区,地上还留着昨夜血战的痕迹——焦土、碎符、断箭。几个弟子在收拾,看见他们也没说话,只低头干活。清雅道长仍立在高坛残基上,玉圭横握胸前,闭目调息,风吹动他袍角,像一张绷紧的弓。
孙孝义走到坛下,站定。
清雅道长睁眼,看了他一眼,没问。
孙孝义抱拳:“师父,我不去哨点了。”
清雅道长眉头微动:“你说什么?”
“那计划不行。”孙孝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扰敌、乱阵,打完就撤——这些我都懂。可敌人不是傻子。他们布防严密,有节有度,昨夜那一战,根本没出全力。我们炸个哨点,他们最多派两队人应付,主力不动,指挥不乱,阴气依旧往北坡聚。等我们回来,他们又能围上来,药没了,人累了,还是死局。”
清雅道长没说话,只看着他。
林清轩上前半步:“师父,三师弟说得对。我昨夜盯着北坡看,那阴气流动太整,像是有人在调度。若不打断中枢,咱们永远被动。”
孟瑶橙也开口:“我也察觉了。那不是自然积怨,是人为引气,像……像在养一个大阵。”
清雅道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回孙孝义脸上:“你要怎么改?”
“我不去前沿。”孙孝义说,“我要进谷。”
空气一下绷紧了。
清雅道长眼神没变,可握玉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进谷?”他慢慢道,“不是突袭,是潜入?”
“是。”孙孝义点头,“我要进恶人谷核心,找到他们的指挥所在,毁阵眼,断传令,烧名册,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中枢一乱,群妖无首,巡线自溃,我们才有机会反压。”
清雅道长沉默。
帐内没人出声。远处,吴守朴还在调试机关,铁器相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心跳。
过了很久,清雅道长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回不来。”孙孝义说,“也意味着,若我失手,敌人会顺着踪迹杀到主营。但我若不去,姚德邦迟早亲自来。他等的就是我们耗尽力气那天。与其等死,不如先斩其首。”
清雅道长闭眼,再睁:“你凭什么认定谷中有中枢?凭什么认定你能找得到?”
“凭北坡的阴气。”孙孝义说,“它不是散乱聚集,是有规律地往一点汇。昨夜我和孟瑶橙记录的禁术图里,就有‘九幽引脉阵’的残式,需活人作引,以血为媒。我怀疑,姚德邦正在用某种仪式聚阴炼鬼,而那个阵眼,就是指挥中枢。”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页,正是北坡洞中所得。
“还有这个。”他说,“纸上记着岗哨轮值、粮草调度、信鸦路线。这不是杂役能接触的东西。恶人谷有完整的运转体系,必有中枢调度。只要毁了它,他们就成一盘散沙。”
清雅道长接过纸页,只看了一眼,便知真假。
他抬头:“你打算带谁去?”
“林清轩、孟瑶橙。”孙孝义说,“一个能战,一个能察。我们三人,轻装潜行,不惊动巡逻,直插腹地。”
清雅道长摇头:“不行。只许一人深入,两人在外接应。若全陷进去,无人报信,全盘皆输。”
“可……”林清轩想争。
“听他的。”孙孝义打断,“师父说得对。真要进去了,一个人反而快。你们在外策应,万一我出不来,也能带回消息。”
清雅道长盯着他:“你当真不怕死?”
孙孝义笑了下,笑得干涩:“七岁那年在枯井里,我就该死了。多活这些年,早就赚够了。只是这仇,这账,得我自己了结。”
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求师父允准。”
林清轩和孟瑶橙也跟着跪下。
风又起了,吹得残旗哗啦响。符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清雅道长脸上,明暗不定。
他闭眼,良久,叹了一声:“冤孽随身,也是道缘……今次,便再信你一次。”
他睁开眼,语气转沉:“但记住,此行非为拼命,而是破局。能毁则毁,不能毁则退。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若事不可为,宁弃任务,勿舍性命。”
孙孝义抬头,双目如炬:“明白。”
清雅道长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纸页递还,转身走回高坛,重新站定。玉圭横握胸前,身影孤峭,像一座未倒的碑。
三人起身,没再说话,径直走向营地西侧的一间旧厢房。那是弟子们临时歇脚的地方,墙皮剥落,门框歪斜,但还算隐蔽。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只有一张破桌、三条长凳,角落堆着些旧布和杂物。孙孝义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的竹简和纸页,摊在桌上。
“开始吧。”他说。
林清轩解下佩剑,换上短刃别在腰后,又脱下外袍,从箱底翻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是以前做杂役时穿的。她撕掉袖口的标记,用炭灰抹了抹领子,勉强遮住颜色差异。
“只能凑合。”她说。
“够了。”孙孝义说,“我们不是去赴宴,是去钻老鼠洞。”
他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几张五雷符、镇煞符,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小截朱砂笔,是他刚才从断旗台捡的。笔尖已经磨秃,但他舍不得扔。
孟瑶橙坐在桌边,从布包里倒出几味药材,开始研磨。她把安神香的灰烬混入一点尸土——这是昨夜从密林带回来的,带着腐腥味。她一边搅,一边低声说:“这叫‘掩魂粉’,撒在身上能乱气息,让鬼差辨不出生人气。”
“好东西。”孙孝义点头,“多做点。”
他又从怀中取出《茅山秘篆》残卷,翻开一页,犹豫了一下,撕下一小角。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是他珍藏多年的家传之物。
“你要干什么?”林清轩问。
“画‘乱脉符’。”他说,“这纸上沾过祖宗血,能干扰灵觉探查。敌人若有高人坐镇,靠这个能骗过一时。”
他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写起来。手很稳,可每写一笔,眉头就皱一下。这纸太金贵,撕一次,少一分。
孟瑶橙做完粉,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绳,是林清轩剑穗上拆下来的。她编了几下,接上一条灰布条,做成一条杂役腰带。
“给你。”她递给孙孝义,“恶人谷的人,腰上都系这种灰带。”
孙孝义接过,系上,又把桃木剑藏进袍底,外罩粗布衣。他站在墙角裂镜前照了照——黑脸、矮个、灰衣、土色带,活脱一个底层杂役。
“像。”林清轩说。
“就得像。”孙孝义说,“进了谷,不能说话,不能露脸,不能用符,不能动手。一动,就死。”
孟瑶橙从包里摸出两张护心符,一张给林清轩,一张自己留着。她又拿出一个小陶瓶,里面是昨晚剩下的解毒散,分了一半给孙孝义。
“万一沾上毒烟,含一粒。”她说。
林清轩检查了袖中暗器——三枚铁蒺藜,两根短钉,都是平日藏着防身的。她又把麻药箭头用布裹好,塞进靴筒。
“吴守朴给的。”她说,“中者麻痹,跑不远。”
孙孝义点头,把自己那三支也收好。
屋里静下来。三人各自忙完,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张残图,孙孝义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线,标出北坡、暗道、洞口位置。
“我推测,他们的中枢应该在这附近。”他指着一处缓坡,“阴气汇聚最浓,又有地下通道相连。可能是地牢改建的指挥所。”
“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换地方?”林清轩问。
“换不了。”孟瑶橙说,“那种大阵一旦起势,轻易不能移。而且,昨夜我们被追,他们是从北坡调人,反应最快。说明那里是核心防区。”
孙孝义点头:“我进去,你们在谷边接应。若两个时辰我没出来,或谷中突然起火、鸣锣,你们就往东岭撤,别等我。”
“放屁。”林清轩直接骂,“你死了我们也不走。要么一起出来,要么一起埋里头。”
孙孝义看了她一眼,没争。
孟瑶橙轻声说:“我会守在外面,用慧眼通察你方位。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孙孝义低头,手指在图上划了最后一道:“那就这么定了。”
他收起图,把所有符纸、粉药、工具分装进三个小布包,背在身上。又把朱砂笔插进袖口,桃木剑绑在后腰,外罩拉紧,遮住兵器轮廓。
林清轩也穿戴完毕,粗布衣,短刃,灰带,连头发都用布条扎紧。她看起来不像女侠,倒像个常年跑腿的苦力。
孟瑶橙最轻便,只背个小包,手里攥着一张护心符。她脸色有点白,可眼神没躲。
三人站起身,互相看了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他们不需要。
孙孝义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光微亮,营地里人影走动,没人注意这边。他回头,低声道:“走。”
林清轩抓起包袱,跟上。
孟瑶橙最后看了眼桌上的残图,轻轻吹灭油灯,也跟了出去。
三人贴着营帐边缘走,避开主路,绕到西厢后巷。这里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正好掩人耳目。他们停下,整理最后装备。
孙孝义把乱脉符贴在胸口,掩魂粉撒在衣领和袖口。林清轩把铁蒺藜藏进袖袋,短刃卡在肘后。孟瑶橙闭眼调息,指尖抵眉心,准备随时开启慧眼。
一切就绪。
孙孝义抬头,望向远处黑林。林子深处,就是恶人谷的前沿哨线。再往里,是陷阱、巡逻、刀山火海。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门框上。
林清轩站到他左边,手搭剑柄。
孟瑶橙站到右边,手握符纸。
三人并肩,站在营地与荒野的交界处,像三块钉进地里的桩。
风又停了。
符灯的火苗,在远处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