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之外,须弥天境深处,藏着一片举世无双的七宝林。此地乃西方教圣人准提的清修秘境,非天地灵根不生,非仙家至宝不现,放眼望去,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扶疏的枝干直插云霄,虬曲苍劲,树皮泛着温润的宝光,历经亿万年岁月洗礼,依旧生机盎然。
林中遍植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错落其间,或嵌于树干,或缀于枝头,在天光下流转着璀璨华光,映得整片林境流光溢彩,宛若琉璃世界。
林中最奇者,莫过于万朵莲华,皆是天地灵气凝结而成,莲瓣硕大,层层叠叠,色泽莹润,每一片莲叶都呈现出百宝之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随微风轻拂变幻出不同光晕,瑰丽至极。
细看那莲叶,脉络清晰无比,足足有八万四千道细脉,脉络纹路宛如天工雕琢的神画,细腻精巧,毫无半分瑕疵。每一道脉中,又透出八万四千道神光,光芒澄澈,了了分明,纤毫毕现,但凡踏入此地者,皆能清晰望见这等奇景,心神瞬间被这无上仙境震慑,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埃。
这些莲华大小不一,最小的一朵,纵广也有二百五十由旬,一由旬便是数十里之地,小小莲华便覆盖千里疆域,可想而知林中莲华之壮阔。
而最大的主莲台,更是拥有八万四千片莲叶,每两片莲叶之间,都镶嵌着百亿颗摩尼珠王,珠王圆润剔透,乃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至宝,两两相映,光华交叠,将整片七宝林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颗摩尼珠都能绽放千道光明,光芒汇聚成伞盖,皆由七宝合成,轻盈灵动,遍覆林间大地,地上芳草皆沾宝光,生出点点灵蕊,仙境之盛,难以用言语描摹。
准提圣人便端坐于七宝树叶自然凝结而成的莲台之上,这莲华台绝非寻常莲台可比,周身以八万金刚甄叔迦宝、梵摩尼宝环绕,更有妙珍珠网层层交织,精心校饰,华贵之中透着无上威严。
莲台之上,凭空生出四柱宝幢,每一根宝幢都高达万仞,仿若百千万亿座须弥山堆叠而成,巍峨耸立,直破天穹。
幢上悬挂着宝幔,质地轻柔,色泽华美,堪比夜摩天宫中的天物,宝幔之上,又缀着五百亿颗微妙宝珠,珠光照耀,与莲台、宝幢交相辉映,圣气氤氲。
每一颗宝珠都能迸发八万四千道神光,每一道光又化作八万四千种异种金色,金辉漫天,遍洒整片准提净土,金色所及之处,不断幻化出万千异相,时而化作金刚宝台,厚重庄严;时而化作珍珠网幔,玲珑剔透;时而化作杂华祥云,馥郁芬芳,十方诸天皆被这金光照耀,祥瑞漫天。
准提圣人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却根根莹润,透着仙风道骨,一双沧桑眼眸深邃如星海,藏着亿万年的岁月沉淀与无边智慧,目光所及,世间万物皆无所遁形,过去未来、因果轮回皆在眼底清晰浮现。
他静坐莲台,感受着天地间的因果流转,忽然轻叹一声,声音悠远,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
“五百年厄难,你天性顽劣,桀骜不驯,纵然有通天灵根,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这场劫数,今日贫僧出手救你,也算为你铺就一条得道解脱之路,日后能否修成正果,便看你自身造化了。”
话音落罢,准提圣人周身金光一闪,身形瞬间消散在莲花宝台之上,只余下满林宝光依旧流转,不见半点踪迹,下一刻,已然跨越诸天疆域,出现在离恨天兜率宫中。
此时的兜率宫,丹烟缭绕,炉火熊熊,太上老君正端坐于丹房之中,面色淡然,吩咐身旁的金银二位童子:“加大火力,务必将炉中灵物彻底炼化,不可有半分懈怠。”
金童玉女闻言,连忙挥动扇火工具,兜率紫火愈发旺盛,熊熊烈焰在八卦炉中翻滚,热浪席卷整个丹房。这太上老君乃是太清圣人的分身,修为深不可测,执掌天地丹道,更是玄门至尊,平日里潜心炼丹悟道,极少过问世事,此番却亲自出手煅烧孙悟空,自有一番因果算计。
正吩咐间,老君忽然心神微动,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仿佛有绝世高人悄然降临,他缓缓转过头,便见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道人静立身后,周身圣气内敛,却自带一股威压,正是方才从须弥天赶来的准提圣人。
老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抚须笑道:“些许日子不见,道友的修为竟是又精进了许多,混元之境愈发深厚,实在令人叹服。”
准提闻言,轻轻一笑,笑容温和,却透着几分无奈:
“道兄说笑了,混元境界已然是天地极致,想要再提升半分,谈何容易,不过是潜心悟道,略有所得罢了。”
面对老君这太清圣人分身,准提心中虽知其根底,却依旧礼数周全,言行之间尽显圣人气度,毕竟三清与西方二圣虽道统不同,却同为天地圣人,彼此敬重,互不轻易冒犯。
老君不置可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中熊熊燃烧的八卦炉,开口道出心中因果:
“当年贫道出手化胡为佛,助力西方教兴起,欠下佛门一段因果,始终未曾了结。今日将这猴子置于八卦炉中,以兜率紫火煅烧,不仅要为他炼就金刚不坏之身,还要助他炼出一双火眼金睛,让他脱胎换骨。昔日答应你们佛门的三件事,如今尽数完成,这段因果,也算就此了断了吧。”
“道兄此举甚善,心怀大度,贫僧代表佛门,多谢道兄成全。”准提闻言,心中了然,连忙拱手道谢,这段因果了结,佛门日后东传之路,也少了一层阻碍。
这八卦炉乃是太上老君的至宝,依循天地八卦之道铸就,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八足稳稳支地,四耳朝天而立,炉身上半截呈天青色,契合天道,下半截为地黄色,顺应地势,阴阳二气被炉身源源不断吸引而来,上下平分,在炉身表面流转盘旋,渐渐化作阴阳鱼之形,缓缓灌入炉上的阴阳二孔之中,炉内灵气与火气交融,玄妙无比。
八卦八位之中,巽位属风,有风无火,唯有烟气缭绕,孙悟空被投入炉中后,凭着天生机灵,早早便钻到了巽位之下,避开了兜率紫火的直接灼烧,可炉中浓烟滚滚,辛辣刺鼻,不断涌向他的双眼,疼得他抓耳挠腮,双眼通红,泪流不止,只能死死咬牙忍受。
其实太上老君本意,并非要将孙悟空置于死地,而是想借着兜率紫火,把他吃进肚里的蟠桃、仙丹、各类灵药尽数炼化,让这些天材地宝的灵力与他的肉身彻底融合,成就无坚不摧的金刚不坏之身。
可这般做法,虽能让孙悟空肉身成圣,却会让他道心蒙尘,想要日后斩三尸、证大道,便是遥遥无期,不仅浪费了一身绝世灵根与天材地宝,更会让他走上修行偏门,再难修成正果。
准提圣人心中早已洞悉一切,这孙悟空本是天生石猴,灵根绝世,乃是日后佛门东传的关键人物,更是三界大乱的序幕,注定要皈依佛门,修成斗战胜佛。
三界诸多圣人与大能,皆看透了这段天命,故而任由他大闹龙宫、强销生死簿、搅乱蟠桃盛会,无人真正下死手阻拦。想当初,准提刚收孙悟空为徒时,便已将他日后会遭遇的种种厄难、劫数一一告知,奈何这猴子天性桀骜,心高气傲,全然不听劝告,依旧肆意妄为,闯下滔天大祸,最终被天庭众神擒住,送入八卦炉中受劫。
而准提圣人神通广大,早已算到孙悟空今日之劫,暗中埋下诸多伏笔,只为助他渡过难关,走上正途。
“此番八卦炉中劫数,有惊无险,你能从中获得几分好处,炼就几分本事,就看你这猴子自身的造化了。”
准提圣人望着八卦炉,心中暗道,随即指尖轻轻一点,一道温润澄澈的白光从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穿透八卦炉壁,径直落在炉中孙悟空的身上。
孙悟空正被浓烟熏得痛苦不堪,浑身燥热难挡,忽觉一股温和醇厚、蕴含着生生不息造化之力的气流涌入体内,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浑身舒畅无比,之前的痛苦与燥热消散大半。
他腹中的蟠桃、仙丹、灵药,在这股造化之力的引导下,瞬间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精元,一部分缓缓涌入泥丸宫,在元神深处慢慢凝结成三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子,佛光内敛,滋养元神;另一部分则融入自身真元与肉身筋骨,不断强化着他的体魄,让他的肉身愈发坚韧。
而他的双眼,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的浓烟熏蒸,本已受损严重,却在准提的造化之力与兜率紫火的双重作用下,破而后立,浴火重生,硬生生炼就了一对火眼金睛。这双神眼威力无穷,可看破世间虚妄幻象,上能观九天仙界,下能探幽冥地府,万物本质皆在眼底,再无隐藏可能。
助孙悟空炼化体内灵力后,准提圣人又抬手取出一朵小巧玲珑的青莲,此莲乃是他在西方八功德池中亲手培育的三品青莲,虽非先天灵宝,却是以圣人元神温养亿万年而成,蕴含着准提的无上圣力与佛性,功效丝毫不逊色于先天宝物。
他屈指一弹,三品青莲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打入孙悟空的泥丸宫内,扎根于他的元神之中。这朵三品青莲不仅能时刻滋养孙悟空的元神,护他道心稳固,更附有准提的一丝元神印记,日后准提可随时通过青莲,掌控孙悟空的动向,确保他始终走在佛门既定的正道之上,不偏离轨迹。
此时的八卦炉内,兜率紫火愈发猛烈,烈焰翻滚,气浪灼热逼人,整片炉内宛若一片无边火海,虚空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仿佛干枯的柴薪在剧烈燃烧,热浪几乎要将炉壁融化。
准提圣人心念一动,忽然想到,这老君八卦炉中的兜率紫火,至阳至烈,乃是修炼妖族金乌一族太阳琉璃净火的绝佳机缘,若是就此浪费,实在可惜。
他当即又指尖一点,一道金光径直射入孙悟空的脑海之中,金光之内,正是他昔日从河图洛书中,于帝俊神识念里获得的妖族金乌一族太阳琉璃净火秘术,此法乃是金乌一族的不传之秘,修炼而成,可掌控至阳之火,威力无穷。
孙悟空脑海中突然涌入太阳琉璃净火秘术,瞬间心领神会,下意识地按照秘术法门运转功法。
刹那间,八卦炉中的兜率紫火仿佛受到牵引,疯狂地裹住孙悟空的身躯,从头顶百会穴缓缓灌注而入,一路打通眉心之上丹田,随后带动胸部中丹田、腹部下丹田,三处丹田一同运转,精纯的火属性灵力在全身经脉中飞速流转,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
如此反复运转三次,周而复始,最终灵力返冲天顶,与自身蕴含的太阳真火渐渐交融,阴阳相合,真灵不断壮大,肉身强度也随之节节攀升,真元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炉中紫焰熊熊,文武之火交替锻炼,抽铅添汞,洗髓伐脉,转瞬之间,孙悟空头顶陡然冲出三朵金花,金花绽放,一片湛蓝星辉从花中洒落,照耀得整个兜率宫丹房熠熠生辉,随即星辉缓缓收敛,聚成一团炽热焰火,焰火之中,隐隐显出太阳金乌的虚影,虽不似真正的太阳真火那般炽烈狂暴,却也蕴含着无尽威能。
太上老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洞悉准提的算计,他抚须轻叹,语气平淡地看向准提:“道友倒是好算计,借着贫道的八卦炉,不仅为这猴子化解劫数,还助他炼就诸多神通,佛门气运,怕是要借此大涨了。”
准提闻言,也不遮掩,朗声笑道:
“道兄言重了,我等身为圣人,皆是为门下弟子争一线生机、谋一场造化罢了。成与不成,一看算计深浅,二看气运昌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贫僧不过是略尽人事,顺应天命而已。”
此番举动过后,东土玄门与西方佛门之间的因果,尽数了结,日后三界之中,再无因果牵绊,只剩下关乎教派兴衰、谁也不肯退让的气运之争。
老君闻言,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目光看向八卦炉,忽然抚须一笑,缓缓说道:
“这猴子在炉中已有四十九日,火候已足,眼看就要出来了,道友是在此等候,还是随贫道前往内室,品茗对弈,谈经论道一番?”
准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道:“贫道已是许久不曾与道兄坐而论道,今日恰逢其会,便打扰道兄一番,还望道兄莫要嫌弃。”
老君点了点头,也不多话,随手一指脚下的蒲团,那蒲团瞬间化作自己的模样,静立于丹房之中,佯装看守丹炉,而他本尊则转身,径自往兜率宫内室走去。
准提微微一笑,步履从容,紧随老君身后,两位圣人步入内室,对弈品茶,论道谈禅,暂且不提外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