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落霞岭的轮廓在星光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顾长渊与程斩风沿着西侧山腰的隐秘小径疾行,脚下的碎石和枯枝在灵力的包裹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两人皆裹紧了灰袍,面覆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柳青的“调虎离山”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蛇窟的赤练虽然重伤,却绝非易与之辈,一旦她发现落霞岭北面并无目标,必定会回过头来重新搜查。留给顾长渊的窗口,最多只有四个时辰。
“前面就是岩缝了。”程斩风低声说道,指向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
这正是上次他们逃出遗迹的那道岩缝。虽然当时化元之力修复了封印,岩缝自行闭合,但在外力风化和山体轻微震动的双重作用下,闭合处又产生了一道极细的裂口,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顾长渊神识探去,岩缝内涌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与外界的山风截然不同——那是魔气的余韵。他心中微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时,还是免不了一丝紧绷。
“进去之后,所有行动听我指挥。遇敌不可恋战,保命为先。”顾长渊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斩风。
“明白。”程斩风将雁翎刀握紧,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对顾长渊绝对的信任。
顾长渊从怀中摸出一张镇魔符,没有贴在身上,而是将其灵力微微激发,符箓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纯白光晕,将周围的魔气逼退了寸许。他没有任何逞强之意,在未知的危险面前,每一分底牌都必须精打细算。正如他心中一直恪守的准则——没有足够的好处和十全的把握,绝不将自己置于险地。此次深入魔窟,纯粹是因为秦落霜掌握的身份隐患足以致命,且燕家堡的潜在回报足够丰厚,绝不是为了什么江湖道义。
两人侧身挤入岩缝。
岩缝内部比上一次更加狭窄,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暴起的血管。随着深入,魔气的浓度急剧攀升,即便有镇魔符的护持,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冷力量依旧顺着毛孔往体内钻,试图侵蚀经脉。
顾长渊冷哼一声,丹田内的造化残鼎微微一震,一圈极淡的紫金色光晕从体内透出,将那些侵入的魔气瞬间绞碎、化元。感受着残鼎对魔气的天然克制,他心中稍定,加快了脚步。
穿过漫长的地下通道,两人重新踏入了归元秘境的灵药园。
眼前的景象如同修罗地狱。
曾经生机盎然的灵药园已彻底沦为魔巢。所有的灵药都异变成了暗红色的扭曲植物,藤蔓如同无数条干枯的手臂,从地表蔓延到穹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藤蔓上挂着几具干瘪的尸体,那是从其他入口误入的散修,被吸干了精血后,如同破布娃娃般随风晃动。
“呕——”程斩风强忍住胃部的翻涌,握刀的手骨节发白。
“敛息,别分心。”顾长渊沉声道。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魔化藤蔓虽然看似安静,但顶端细小的触须正在空气中缓缓摆动,捕捉着一切灵力波动。
两人如同幽灵般在藤蔓的缝隙中穿行,顾长渊身周的紫金光晕被他压制到了极致,仅维持一寸的范围,刚好隔绝魔气。他不敢大张旗鼓地使用化元之力,那虽能驱散魔气,却也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会立刻引来更深处的存在。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灵药园,抵达祭坛区域时,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从左侧的藤蔓丛中传来。顾长渊瞳孔骤缩,神识捕捉到一股沉重而冰冷的杀意,猛地将程斩风往右侧一推:“闪开!”
一道暗红色的铁矛从藤蔓中刺出,擦着顾长渊的左肩掠过,将他灰袍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渗出一丝血珠。
一尊青铜傀儡从藤蔓中缓缓走出。
但这尊傀儡与之前他们遭遇的截然不同。它的表面不再是青铜色,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晶体,眼窝中跳动着诡异的魔火,关节处生出了骨刺般的魔化组织,手中握着一柄同样魔化的长矛。这是被魔气侵蚀后异变的魔化傀儡,威力和凶性远超原版。
“吼!”傀儡发出一声没有情感的嘶吼,长矛如毒蛇般再次刺出,速度比普通青铜傀儡快了不止一倍。
“斩风,牵制它左路!”顾长渊急喝,身形如烟般后撤,同时神识微动,御灵诀瞬间催动。
缩在袖中的承云刃化作一道紫金流光,并非直取傀儡要害,而是以极刁钻的角度切向傀儡持矛的右臂关节。与此同时,悬浮在右掌上方的青铜甲片受御灵诀第二线操控,猛地扩大,如同一面盾牌,挡在了傀儡的侧前方,阻隔了它的视线和变向空间。
双线操控,攻防一体!
“铛!”承云刃斩在魔化关节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关节处的魔化晶体坚硬异常,这一击竟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反而震得飞刀倒飞而回。
傀儡受激,长矛横扫,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青铜甲片击飞,余势不减地扫向程斩风。
程斩风不退反进,双腿微曲,体内真气爆涌,施展出雁翎刀法中最刚猛的一式“雁落寒潭”,刀身血芒大盛,硬生生架住了长矛的横扫,双脚却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沟,虎口崩裂。
“好硬的壳!”程斩风咬牙怒吼。
顾长渊心中一凛,物理攻击对这魔化傀儡效果极差,若久战必生变故。他的目光扫过傀儡眼窝中跳动的魔火,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魔气是它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驱动力,只要切断魔气与核心的联系……
“退后,把它的注意力引开,给我三息时间!”顾长渊厉喝。
程斩风毫无迟疑,身形一矮,从傀儡的矛杆下翻滚而过,雁翎刀顺势在傀儡腿部的魔化晶体上划出一串火花,虽然未能破防,却成功激怒了这头铁疙瘩。傀儡转身追向程斩风,将后背暴露给了顾长渊。
三息已到。
顾长渊右手一翻,承云刃回到掌中。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那团暂存的暗红色化元能量猛地抽出,混合着承云真气,尽数灌注于刀身之上。
紫金色的刀芒瞬间被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晕包裹,化元之力与飞刀的结合——化元杀招,初次显威!
“去!”
承云刃化作一道红紫交缠的惊虹,无声无息地刺入傀儡后颈的缝隙——那里是魔气汇聚流向眼窝核心的必经之路。
刀刃入体的瞬间,化元之力如同滚油泼雪,在傀儡体内轰然炸开。原本驱动傀儡的魔气被强行还原为最原始的灵性微粒,灵力链条瞬间崩断。
傀儡举在半空的长矛猛地一顿,眼窝中的魔火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的残烛,随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程斩风喘着粗气,一刀补在傀儡的脑袋上,将其彻底劈成两半,这才心有余悸地看向顾长渊:“你这刀……怎么带股邪气?”
“化元之力罢了。”顾长渊收回飞刀,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击看似轻松,实则抽干了他近三成的灵力。化元杀招威力巨大,但消耗之恐怖,目前绝非他能随意动用的手段。
他没有多做解释,快步走到傀儡残骸旁,熟练地从其体内挑出一颗暗红色的晶核——这是魔化傀儡的核心,蕴含精纯的魔化灵力。虽然无法直接使用,但投入残鼎中化元,或许能得到品质极高的原初液。废物利用,绝不浪费,这是散修的本能。
越过灵药园,祭坛区域赫然在望。
与前次来时不同,此刻的祭坛已经被一片暗红色的茧衣完全包裹。那茧衣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节律地收缩、膨胀,每一次跳动都向外喷吐出肉眼可见的魔气浪潮。
镇元珠就在茧衣的最中心,但已经被暗红色的光幕层层封锁,根本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那就是魔念的茧……”顾长渊目光凝重,神识刚一靠近那茧衣,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仿佛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里面沉睡,随时可能苏醒。
在茧衣的底部,有一处魔气相对稀薄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如同碗口般倒扣着,将一小片区域与茧衣隔绝开来。
光幕之后,一个青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灵光忽明忽暗,如同怒涛中的一叶孤舟。
是秦落霜。
她还没死。
但情况也极其糟糕。暗红色的魔气如同无数条毒蛇,正在不断侵蚀她的护体灵光,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身形微微颤抖。若非她修为精深,又有某种秘法支撑,恐怕早就沦为魔念的养料了。
顾长渊没有立刻冲上去。他站在十丈开外,冷静地观察着那道光幕的流转规律。
这道魔气屏障并非死物,而是魔念有意布下的“蚕茧”,专门用来豢养猎物,慢慢汲取灵力。要破开它,必须一击切中其灵力流转的节点,且不能用蛮力,否则反噬之力不仅会重伤破阵者,更可能直接震死里面被保护的猎物。
“我需要时间准备。”顾长渊对程斩风说道,“你守在周围,一旦有魔化生物靠近,格杀勿论。”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内丹投入残鼎化元,一股温润的灵力涌入丹田,补充着之前消耗的灵力。随后,他取出《万化归元经》玉简,神识沉浸其中,将关于“化元引导术”破障的细节再次在脑海中推演了三遍。
一切就绪。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光幕前三尺处。他双手结印,造化残鼎悬浮于头顶,紫光大放。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丹田内的灵力抽取了七成,全部注入残鼎之中。
残鼎发出一声苍凉的嗡鸣,鼎口朝下,一道粗如儿臂的紫金色光柱轰然射出,直击光幕上那个灵力流转最薄弱的节点!
“嗡——”
光幕剧烈颤抖,暗红色的魔气与紫金色的化元之力猛烈碰撞。化元之力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节点,将魔气的结构强行拆解、还原。
“嘶啦——”
如同裂帛之声响起,光幕被撕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浓厚的魔气从缺口处倒灌而出,但在接触到残鼎紫光的瞬间便被净化殆尽。
“出来!”顾长渊大喝一声。
光幕内的秦落霜猛地睁开眼,她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在听到顾长渊声音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精光。她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般从缺口中冲出,直扑顾长渊身前。
顾长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冰凉刺骨,几乎没有多少温度。他顾不得多想,将一枚高阶续灵散塞入她口中,同时维持着残鼎的化元输出,抵挡着四周涌来的魔气反扑。
“走!”
三人向着来路狂奔。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咚——”
如同心脏的第一次跳动。
顾长渊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颗包裹着镇元珠的巨大暗红茧衣,表面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一只暗红色的巨大竖瞳正缓缓睁开,冰冷、残忍、充满贪婪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他们。
魔念……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但那一丝意识已经足够辨识出谁在捣乱。那目光中透出的戏谑,仿佛在看待几只自投罗网的蝼蚁。
一股远超引灵期、甚至凌驾于凝元期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覆而下。顾长渊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体内灵力几乎凝滞。
“别回头!跑!”秦落霜虽然虚弱,但察觉到了危险,厉声喝道。
顾长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绝不逞英雄与这种存在对抗,此刻唯有将“进退有据”发挥到极致。他一把扛起几乎脱力的秦落霜,对程斩风吼道:“风行符!”
两人同时捏碎风行符,速度暴涨,化作两道残影向岩缝的方向拼命逃窜。
身后,暗红色的魔气化作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秘境,发出凄厉的呼啸,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但顾长渊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棋局还没有走到死路,他就要蹚出一条活路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蝼蚁也有蝼蚁的逃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