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上幼儿园那天,林阳请了半天假。老马没问原因,只说“去吧,下午的活我给你留着”。物流园最近到了一批秋装,仓库堆得满当当的,缺人手。林阳本不想请假,但丹丹说她一个人搞不定——林念会哭,她一看到孩子哭就心软,心软就送不进去。幼儿园老师说第一周是关键,家长不能心软,心软了孩子一个月都适应不了。
早上七点半,丹丹给林念换了一身新衣服,蓝条纹的T恤,卡其色的小短裤,白色的运动鞋。林念不知道要去哪,很高兴,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他快三岁了,话已经说得很利索,逻辑也清楚,能跟大人讨价还价了。
“爸爸,我们去哪?”
“去幼儿园。”
“幼儿园是什么?”
“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有滑梯,有秋千,有积木。”
林念眼睛亮了。“有积木?”
“有。很多。”
“那我去!”
他跑过去拉着丹丹的手,催她快走。丹丹看了林阳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幼儿园在小区对面,走路不到十分钟。门口已经站了很多家长,都是来送孩子的。有的孩子哭着不肯进去,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有的孩子很淡定,自己背着小书包走进去,头也不回;有的孩子站在门口犹豫,回头看着爸爸妈妈,等他们点头。
林念是淡定那一种。他看到滑梯就松开了丹丹的手,跑过去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爸爸,滑梯!真的滑梯!”老师走过来牵他的手。他没有拒绝,跟着老师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林阳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进去了。
丹丹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都不回头看我。”
“他回头了。看了你一眼。”
“那不一样。他是看你的。”
林阳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没有靠过来,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下午林阳去物流园补上午的活。小刘已经能独立开叉车了,虽然倒车入库还是歪,但不会撞到货架。他看到林阳进来,按了按喇叭。“老哥,嫂子今天哭了没?”
“没有。”
“真的?我妈送我上幼儿园那天,哭了一整天。”
林阳笑了笑,去仓库开叉车。
自从机械臂上岗后,人工搬运的需求少了很多。老马没有裁人,把多余的工人调到其他岗位——有的去打包,有的去贴单,有的去质检。都是轻活,工资没降。工人们私下说老马仁义,换了别人早裁了。老马听到后没说什么,只是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风吹散了。
下班的时候,林阳在门口遇到了陈副总。他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张笑脸。林阳不知道他今天又等了多久,但肯定不是刚到。
“林总,上次说的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去了。”
陈副总的笑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不想换了。”
陈副总看着林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他那双沾满灰尘的劳保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那就不打扰了。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新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涅槃集团副总裁陈某某”,还有电话、邮箱、地址。林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放进口袋,捏在手里。
“陈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因为您放不下身段。”
“不是。”林阳把名片还给他,“因为我不想再被绑住了。”
陈副总没听懂,但没再问,上车走了。
林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名片还在手里,他看了看,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物流园。小刘还没走,在练叉车,倒车入库练了十几遍还是歪的。“老哥,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不是笨。是心不静。”
小刘没听懂,继续练。
回到家,丹丹正在厨房做饭。林念已经接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林阳,他跑过来抱他的腿。“爸爸!幼儿园好玩!”
“真的?”
“有滑梯!有秋千!有积木!还有好多小朋友!”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林阳抱起他转了一圈,他咯咯笑。
丹丹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
“表扬什么?”
“自己吃饭,不挑食,不掉饭粒。”
林念被夸了很得意,头昂得高高的。
“还表扬什么了?”
“还表扬他……嗯,他帮小朋友捡积木。”
林阳亲了亲他的脸。“真棒。”
晚饭后,林阳在阳台收衣服。九爷上个月住院了,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是铁山送他去的。检查结果是心衰,要长期住院。林阳每个周末去看他,带一些水果,陪他说说话。九爷越来越沉默,经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林阳坐在床边,等他醒,他醒来看林阳还在,就笑一下,又闭上眼。
今天铁山打电话说九爷出院了,家里请了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林阳说周末去看他,铁山说好,又说九爷老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傻的人。林阳笑了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暗影司交给你。”
林阳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抱着走进屋里。
丹丹在给林念洗澡,小家伙坐在澡盆里玩水,把水泼得到处都是。丹丹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林念!不许泼了!”他不停,继续泼。丹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再泼,妈妈生气了。”
“妈妈不生气。”
“妈妈真的生气了。”
林念看着丹丹的脸,收起手,乖乖坐在澡盆里。
洗完澡,丹丹给他穿睡衣,他趴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穿。“林念,穿衣服。”
“不穿。”
“不穿会感冒。”
“感冒是什么?”
“感冒就是打喷嚏、流鼻涕、发烧,很难受。”
林念想了想,坐起来让丹丹穿衣服。丹丹给他穿好,他钻进被窝,露出两只眼睛。
“妈妈,明天还去幼儿园吗?”
“去。”
“那爸爸送我吗?”
“爸爸要上班。妈妈送你。”
林念看着林阳,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委屈。林阳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爸爸明天请假,送你。”
“真的?”
“真的。”
林念高兴得又从被窝里钻出来,抱着林阳的脖子。
第二天,林阳又请了半天假。老马没说什么,批了。小刘听说他请假是为了送孩子上幼儿园,说他太宠孩子。林阳说,不是宠,是想多陪陪。小刘没听懂,也不打算懂。他还没结婚,没孩子,不知道陪孩子的意义。
这一次,林念在幼儿园门口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林阳,眼眶红了。
“爸爸,你下午来接我吗?”
“妈妈来接你。”
“你来。”
“爸爸要上班。”
林念低下头,脚在地上画圈。丹丹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妈妈来接你,妈妈给你带好吃的。”
林念抬起头,看着丹丹。“带什么?”
“芒果。你不是爱吃芒果吗?”
林念想了想,点了点头,跟着老师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林阳一眼,这次是看他的。挥了挥手,进去了。
丹丹站在门口,轻轻说:“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他会适应的。”
“你以前上幼儿园,哭了吗?”
“哭了。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就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男子汉不能哭。”
丹丹看着他,眼神温柔。
秋分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林阳下班时,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他看着那片落叶,想起春天时也在落,春天的落叶是青的,秋天的落叶是黄的。青的落下是因为风大,黄的落下是因为到了该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片青的落叶,还没准备好就被风吹下来了。
但他不后悔,风不是自己要吹的,树也不是自己要离开的。只是季节到了,该换的时候就得换。
林念已经适应了幼儿园,每天早早起床催着出门。他背着小书包,像一个小大人。他会自己系鞋带了,虽然系得歪歪扭扭,但系上了。他会自己吃饭了,不会掉饭粒了。他会自己上厕所了,不用人陪了。
丹丹说他长大了。林阳说他还没长大,只是比昨天大了一点。
生活像一条河,缓慢地、不停歇地向前流。他在河中,不挣扎,不回头,只是顺着水流,看着两岸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