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正是大靖朝最冷的时候。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京城都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青石板路冻得比铁还硬,守门的石狮子都被裹上了厚厚的雪,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守夜的老仆王福贵,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缩在门房里烤火,脚边的炭盆烧得旺旺的,却还是挡不住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心里直犯嘀咕:这鬼天气,别说人了,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出来,这雪要是再下下去,明天早上开门,怕是要把大门都给埋住了。
正想着,一阵细弱得像小猫叫似的啼哭,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王福贵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头侧耳细听。
“哇……呜呜……”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孩子的哭声,软乎乎的,带着点冻得发颤的调子,就在大门外不远的地方。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孩子?”王福贵心里犯起了嘀咕,抓起门边的棉帽子戴上,又抄起一根拨火棍,壮着胆子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吱呀——”
大门一开,刺骨的寒风夹着雪沫子就扑了过来,刮得他脸上生疼。王福贵眯着眼睛,借着门房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往门槛边一看,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雪地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
那布看着旧得厉害,边缘都磨破了,被雪水浸得发沉,却被人仔细地裹了好几层,里面蜷着个小小的人儿。哭声就是从布包里发出来的,细弱又委屈,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王福贵几步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最外层的布。
雪沫子落进布缝里,里面的小人儿被冻得缩成一团,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棉袄,外面裹着打了补丁的旧布,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正含着泪,委屈地看着他。
这是个才三岁左右的小娃娃,脸蛋圆圆的,皮肤白得像雪,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粒,一眨眼睛,雪粒就顺着睫毛滑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小手也冻得通红,像两只小小的红萝卜,正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窝头,见有人掀开布,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哭得更委屈了,却还是小声地、软乎乎地喊了一句:“叔……叔叔……冷……”
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棉花糖,带着哭腔,听得王福贵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又酸又软,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
“哎哟我的乖乖!”王福贵赶紧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小娃娃裹住,抱了起来。小娃娃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得像块冰坨子,他抱在怀里,连呼吸都不敢重,生怕把她碰坏了。
“别怕别怕,叔叔带你进去烤火,就不冷了啊。”王福贵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快步往门房里走。怀里的小娃娃似乎是累坏了,被裹在暖和的棉袄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软软的。
进了门房,王福贵把她放在自己平时坐的小板凳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把火拨得更旺了些,然后蹲下来,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不行:“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被扔在这儿?你爹娘呢?”
小娃娃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想了半天,才奶声奶气地说:“师父……让我来……找爹爹奶奶……”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抬起冻僵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王福贵顺着她的手看去,才发现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半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虽然只余了半块,但上面的纹路依稀能看出是镇国公府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衔着一朵祥云。王福贵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里的拨火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玉佩……这不是当年国公爷弄丢的嫡长女的信物吗?
二十年前,镇国公萧靖远刚打了胜仗回京,夫人就给他生了个嫡长女,取名叫阿沅。可孩子才刚满周岁,就被歹人趁乱拐走了,只留下了半块玉佩。这些年来,国公爷和老夫人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夫人更是因为思念女儿,哭坏了眼睛,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王福贵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再看看那半块玉佩,心脏狂跳起来,抱着她就往外跑:“乖乖你等着,叔叔带你去见国公爷和老夫人!你可算找着家了!”
他抱着小娃娃,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雪的庭院,直奔内院。路上遇到巡夜的家丁,见他抱着个孩子往内院跑,都吓了一跳,正要拦他,却被他一句“这是国公爷的亲闺女!”给震在了原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此时,内院的正房里,老国公夫人正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软榻上咳嗽。她今年快六十了,自从丢了孙女,身子就一年不如一年,每到冬天,咳喘的毛病就犯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桃正给她捶着背,低声劝着:“老夫人,您慢些咳,仔细伤了身子。”
老夫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喘着气摆了摆手:“没事……咳咳……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见沅沅一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李忠连门都来不及敲,就直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老夫人!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老夫人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什么事,慢慢说。”
李忠喘着粗气,定了定神,才大声道:“府门口……府门口捡到了个小娃娃!脖子上挂着半块玄鸟玉佩!和当年大小姐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什么?!”老夫人一下子就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连咳嗽都忘了,“你说什么?玉佩?!”
“是!是羊脂白玉的半块玄鸟佩!和当年的信物一模一样!王福贵已经把孩子抱进来了!就在门外!”李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老夫人的手一下子就抖了起来,她抓着春桃的手,挣扎着就要下床:“快!快扶我出去!我要看看我的沅沅!我要看看她!”
“老夫人您慢点!”春桃连忙扶住她,给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披风,老夫人几乎是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刚走到廊下,就看见王福贵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袄里的小娃娃,快步走了过来。
“老夫人!”王福贵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您看……这孩子……”
老夫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孩子的脸上。
那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她的眉眼,和年轻时的国公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杏眼,像极了她当年刚生下来的沅沅。
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怀里的小娃娃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上还带着雪地里的寒气,可那双小手,却怯生生地抓住了她的衣襟,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奶……奶奶……”
那一声“奶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老夫人心里积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思念。她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心肝……我的乖囡……你可算回来了……奶奶的沅沅……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哭声压抑又激动,带着二十年的思念和心疼,把怀里的小团子都给哭懵了。阿福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老奶奶,伸出冻得冰凉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皱巴巴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哭……囡囡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去,对着老夫人胸口的位置,轻轻吹了口气。
老夫人正哭得厉害,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突然就消失了。
那股压了她十几年的咳喘和憋闷,像是被一股暖融融的气流给冲散了,胸口一下子就通透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起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喉咙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刺痒的感觉,也不咳了。
“这……”老夫人惊讶地看着怀里的小团子,一时忘了哭。
阿福见她不哭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小声说:“不疼了对不对?师父说,囡囡的气,能治疼疼。”
一旁的李忠和春桃也看傻了眼。老夫人这咳喘的毛病,看遍了京城的太医,吃了无数的药,都只能治标不治本,每年冬天都要遭罪,怎么被这小娃娃吹了口气,就好像好了大半?
正愣着,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镇国公萧靖远穿着朝服,快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宫里回来,听说门口捡到了个带玉佩的孩子,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母亲!”萧靖远走到廊下,一眼就看见了老夫人怀里的孩子,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老夫人抬起头,抹了把眼泪,对着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靖远……你看……是沅沅……是我们的沅沅回来了……”
萧靖远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眉眼,那轮廓,和他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又明亮,像山间的泉水,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的心里。他看着孩子脖子上的半块玉佩,和他一直贴身带着的另一半玉佩,纹路严丝合缝,连上面的小缺口都能对上。
二十年来的坚持和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连皇上都敢直谏的镇国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孩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阿福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往老夫人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囡囡叫阿福……师父说,囡囡叫阿福,会带来福气的。”
萧靖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到她,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阿福……乖,我是爹爹……”
“爹爹?”阿福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朝服、表情严肃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爹爹……暖……”
萧靖远的手指被她软软的小手攥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连常年征战留下的戾气,都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蹲下来,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阿福乖,爹爹带你回家。”
镇国公府找回来嫡女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府邸。
下人们都凑在廊下,偷偷地往里看,脸上带着好奇和激动。老夫人抱着阿福,一刻也舍不得松手,连回房都要亲自抱着,春桃在一旁劝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反复叮嘱:“一定要看好小姐,别让她冻着饿着,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奶娘抱着阿福,连忙应着,把她抱到早就收拾好的暖阁里。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阿福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还是有点懵懵的。她记得师父说,她的爹娘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房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脖子上的玉佩能帮她找到家。她走了好久好久,终于走到了有石狮子的大门前,然后就被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抱进来了。
这里的人都好温柔,奶奶抱着她哭,爹爹的手也很暖,连那个凶巴巴的管家爷爷,看她的眼神也软乎乎的。
阿福打了个哈欠,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走了三天三夜,累坏了,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闻着淡淡的熏香,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而暖阁外,镇国公府的人,却一点也不困了。
萧靖远坐在正厅里,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脸色严肃地听着李忠汇报:“回国公爷,王福贵是在府门口的雪地里捡到小姐的,当时小姐身上就裹着那件旧棉袄,还有半块窝头,身边没有别的东西。问小姐,她只说是师父让她来的,其他的都不知道。”
“师父?”萧靖远皱了皱眉,“她的师父是谁?”
“小姐说,是在山里的师父,教她吃饭、走路,还教她……”李忠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夫人,才接着说,“教她看天气,还说她的气能治病。”
萧靖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被拐走的孩子,怎么会在山里跟着什么师父长大?还会这些奇怪的本事?他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正摸着胸口,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靖远,你不知道,刚才阿福对着我吹了口气,我这胸口一下子就不闷了,连咳喘都好了大半!这孩子……不一般啊。”
萧靖远也想起了刚才的场景。他亲眼看见,老夫人被阿福吹了口气之后,原本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连咳嗽都停了。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这孩子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大公子萧衍之快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听说家里找回来了妹妹,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就跑回来了。
“爹!娘!妹妹呢?”萧衍之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急切,他今年刚满十六,跟着父亲在军营里历练,早就盼着能有个妹妹了。
老夫人笑着指了指暖阁的方向:“在里面睡着呢,小声点,别吵醒她。”
萧衍之放轻了脚步,凑到暖阁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暖烘烘的被窝里,小团子正睡得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看着妹妹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连常年握剑的手,都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这就是……我妹妹?”萧衍之小声问,脸上带着点傻乎乎的笑。
萧靖远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嗯,以后,你就是大哥了,要好好护着她。”
“放心吧爹!”萧衍之拍了拍胸脯,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谁敢欺负我妹妹,我打断他的腿!”
话音刚落,二公子萧景之也跑了进来。他今年十二岁,刚从书院回来,听说找回来了妹妹,书包都没放下,就跑来了。
“奶奶!妹妹呢?”萧景之的声音清脆,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看到暖阁里的小团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就是妹妹?好小一只!”
他凑到床边,看着妹妹睡得香甜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指,想戳戳她的小脸,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萧衍之一把拍开了:“别碰!吵醒她了!”
萧景之委屈地缩回手,看着大哥凶巴巴的样子,吐了吐舌头,又凑到老夫人身边,小声问:“奶奶,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叫阿福,”老夫人笑着说,“她自己说的,叫阿福,会带来福气的。”
“阿福……”萧景之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妹妹叫阿福,真好,以后我们都有福气了。”
萧靖远看着眼前的儿孙,看着暖阁里睡得安稳的女儿,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二十年来的愧疚和遗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他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迟来的团圆,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看起来软乎乎、奶声奶气的小女儿,将会用她自己的方式,给整个镇国公府,带来意想不到的“福气”。
阿福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大床上,盖着带着淡淡熏香的锦被,暖烘烘的。她伸了个懒腰,小胳膊小腿都暖和过来了,再也不是雪地里冻得冰凉的样子了。
“唔……”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眨了眨眼睛。
暖阁里布置得精致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好看的字画,窗边的炭盆里烧着旺旺的炭火,连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她正好奇地看着,门帘被掀开了,奶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啦?”奶娘笑着走过来,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快,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吧,老夫人特意让厨房给您熬的小米粥,熬了一下午,可香了。”
阿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跟着师父在山里的时候,只有过节才能喝上一碗粥,平时都是啃窝头。她从床上爬下来,穿着小小的棉鞋,踮着脚凑到小几边,看着那碗粥,咽了咽口水。
奶娘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来,小姐,慢点喝,小心烫。”
阿福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熬得软糯香甜,喝下去暖烘烘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她喝得急,嘴角沾了一圈粥沫子,像只小花猫。奶娘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给她擦了擦嘴:“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
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阿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要吗?”奶娘问。
阿福摇了摇头,师父说过,吃饭要七分饱,不然会肚子疼。她从矮凳上下来,在暖阁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对什么都好奇。窗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上面烤着几个红薯,香气飘了过来,阿福凑过去,踮着脚看,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奶娘连忙走过去,把她抱开:“小姐,别碰,烫着。”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了,老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萧景之。
“阿福醒啦?”老夫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睡得好不好?粥喝了吗?”
“奶奶!”阿福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弯了,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她的脸,“粥好好喝!囡囡饱了!”
萧景之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妹妹!你看,这是我给你带的桂花糕,书院门口买的,可好吃了!”
阿福看着他手里的桂花糕,金黄色的,带着甜甜的香气,她歪着头看了看老夫人,见奶奶点头,才伸手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吃!甜!”
萧景之看着她吃得开心,挠了挠头,笑得傻乎乎的:“好吃你就多吃点,我还有好多呢!”
老夫人看着兄妹俩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抱着阿福坐在软榻上,拉着她的小手,轻声问:“阿福,告诉奶奶,你这二十年,都是怎么过的?”
阿福咬着桂花糕,想了半天,才奶声奶气地说:“囡囡跟着师父住在山里,师父教囡囡认字,教囡囡看星星,还教囡囡种野菜。师父说,囡囡的爹娘在京城里,等囡囡长大了,就去京城找他们。”
“师父?”老夫人皱了皱眉,“你师父是谁?他怎么知道你爹娘在京城?”
阿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没说,他只说,囡囡长大了,该回家了,就让囡囡带着玉佩,下山找爹爹奶奶。”她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又补充道,“师父说,玉佩能帮囡囡找到家。”
老夫人和萧景之都沉默了。这孩子的师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她养在山里,又在这个时候送她回来?是好意,还是另有图谋?
可看着怀里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老夫人心里的疑虑,又被心疼压了下去。不管她的师父是谁,孩子受了二十年的苦,终于找回来了,这就够了。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查。
“阿福乖,”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奶奶疼你,爹爹疼你,还有大哥二哥,都疼你,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阿福看着奶奶温柔的脸,点了点头,靠在她的怀里,小声说:“嗯,囡囡有家了。”
正温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二房的柳姨娘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柳姨娘是二老爷萧靖和的妾室,自从大房的嫡女找回来,她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她当年抱来了一个和阿福差不多大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养着,取名叫萧灵儿,一直想着,等以后灵儿长大了,能继承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家产。现在大房找回来了亲生的嫡女,她的灵儿,地位就尴尬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素色的袄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里端着一个药碗,走了进来:“母亲,听说妹妹醒了,我特意让厨房熬了碗驱寒的药,给妹妹暖暖身子。”
老夫人看到她,脸色沉了沉。她一向不喜欢柳姨娘,为人刻薄,心思重,之前就总在二老爷面前搬弄是非,现在突然这么热情,肯定没安好心。
“不用了,阿福刚醒,身子弱,喝不惯这些药。”老夫人淡淡地说,抱着阿福往怀里紧了紧。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笑着说:“母亲,这药是用生姜和红枣熬的,很温和,不苦,喝了对妹妹的身子好,能驱驱身上的寒气。”她说着,就想把药碗递到阿福面前。
阿福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小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往老夫人怀里缩了缩,奶声奶气地说:“姨娘坏……药里有苦毒……囡囡不喝……”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柳姨娘的脸瞬间就白了,她强装镇定,笑着说:“妹妹说什么胡话呢?这是姨娘特意给你熬的补药,怎么会有毒?小孩子别乱说话。”
“就是有!”阿福从老夫人怀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姨娘的药里,放了让囡囡肚子疼的东西,喝了囡囡会生病的!”她一边说,一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柳姨娘的裙摆,“还有姨娘的鞋子上,有血光,姨娘明天要摔断腿!”
柳姨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没想到,这个刚找回来的小丫头,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还当众说她的药里有毒!她心里又气又慌,却只能强撑着:“母亲,您看,这孩子刚回来,就被人教坏了,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我没有被人教坏!”阿福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像只生气的小包子,“师父教囡囡,要实话实说!姨娘就是坏!”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着柳姨娘手里的药碗,厉声说:“柳氏,把药碗拿过来!”
柳姨娘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她咬着牙,把药碗递了过去。春桃上前接过药碗,老夫人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涩味,她也不懂药理,只能看向一旁的管家李忠:“李忠,去请个太医来,看看这碗药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柳姨娘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跪了下来,哭着说:“母亲,冤枉啊!这药真的是驱寒的,我怎么敢害妹妹?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
“乱说?”老夫人冷笑一声,“她怎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闹着,萧靖远和萧衍之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跪在地上的柳姨娘,萧靖远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怎么回事?”
老夫人把事情一说,萧靖远的目光落在柳姨娘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刚回来就敢对阿福下手?”
柳姨娘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公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妹妹乱说的!”
“是不是乱说,太医来了就知道了。”萧靖远冷冷地说,让人把柳姨娘带下去看管起来,又让人去请太医。
没过多久,太医就来了。他拿起药碗,闻了闻,又用银簪试了试,脸色变了:“国公爷,老夫人,这药里……加了少量的寒性药材,还有几味能让人腹痛腹泻的药,虽然量不大,但给这么小的孩子喝,足以让她大病一场,要是不及时医治,很可能会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柳姨娘,眼神里带着愤怒和鄙夷。
柳姨娘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靖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自己家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厉声说:“来人!把柳氏拉下去,杖责二十,赶去家庙,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不要!国公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柳姨娘哭喊着,被家丁拖了下去,惨叫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福从老夫人怀里探出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小声说:“奶奶,囡囡没说谎对不对?姨娘就是坏。”
老夫人抱着她,心疼得不行,亲了亲她的额头:“对,阿福没说谎,是姨娘坏,以后谁也不能欺负阿福了。”
萧衍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认真地说:“妹妹,以后大哥护着你,谁要是敢害你,大哥就打断他的腿!”
萧景之也凑过来,拍着胸脯说:“二哥也护着你!谁敢欺负你,二哥就用书本砸他!”
阿福看着眼前的爹爹、奶奶和哥哥们,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小手,抱住老夫人的脖子,小声说:“爹爹、奶奶、大哥二哥,都好。”
萧靖远看着女儿软乎乎的样子,心里的戾气也散了,他蹲下来,看着阿福,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阿福,以后爹爹护着你,谁也不能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知道,这个刚找回来的女儿,不一般。她能一眼看出药里的问题,还能说出柳姨娘要摔断腿的话,刚才太医说,老夫人的咳喘好了大半,恐怕也和这孩子有关。
他的女儿,是带着福气回来的。
而柳姨娘的下场,也很快就应验了。
当天下午,柳姨娘被杖责二十,打得皮开肉绽,被家丁拖着去家庙。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她心里又急又恨,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只听“咔嚓”一声,她的腿断了,疼得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府里的下人听到消息,都惊呆了。
小主子早上刚说柳姨娘要摔断腿,下午就应验了!
一时间,镇国公府里,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刚找回来的三岁小嫡女了。大家都私下里议论,说小主子是天上的福星下凡,能断吉凶,谁要是对她不好,准没好下场。
接下来的几天,阿福彻底成了镇国公府的宝贝疙瘩。
老夫人每天都抱着她,舍不得撒手,吃饭要喂,睡觉要陪着,连她皱一下眉头,都要紧张半天。萧靖远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把宫里赏的点心、好玩的玩意儿,全都塞给她,连皇上赏的上好的和田玉,都拿来给她做了个小小的平安扣。
大哥萧衍之,以前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杀人不眨眼,可对着阿福,却温柔得不像话。他会蹲在地上,给她吹凉刚端的热汤,会把她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在院子里跑,还会给她摘院子里的梅花,插在她的发间。
二哥萧景之,以前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在书院里总被先生罚,现在却天天想着给妹妹带好吃的、好玩的,把书院里学的字,一个个教给她,连自己最宝贝的小木马,都送给了她。
府里的下人,更是把她当成了小祖宗,谁也不敢有一点怠慢。厨房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点心、小馄饨、蒸蛋羹,换着样儿来,生怕她吃腻了。丫鬟们也都抢着给她梳头、打扮,把她打扮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阿福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每天跟着奶奶晒太阳,跟着二哥认字,跟着大哥在院子里跑,日子过得甜滋滋的。她的小脸也越来越圆,皮肤白里透红,像个饱满的桃子。
这天,萧靖远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夫人见了,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靖远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说:“皇上让我三天后,陪太子去西山围猎。可我听说,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山里有流寇,而且……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西山那边怕是要下大雪,万一被困在山里,可就麻烦了。”
他常年带兵,对天气的变化很敏感,最近几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皇命难违,他不能不去。
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那可怎么办?要是真被困在山里,可就危险了。”
父女俩正发愁,阿福抱着萧景之给她做的小布老虎,走了过来,爬到萧靖远的腿上,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别去西山,山里有坏东西,还有大雪,爹爹会受伤的。”
萧靖远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一动:“阿福,你说什么?山里有坏东西?”
“嗯!”阿福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着窗外的方向,“囡囡能看见,山里有好多坏人,藏在树后面,还有好多雪,会把路盖住,爹爹和太子哥哥会被困住的。”她说着,皱起了小眉头,“爹爹别去,囡囡会担心的。”
萧靖远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阿福从来不说谎,而且她的预言,从来都没有错过。柳姨娘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沉思了一会儿,对老夫人说:“母亲,我得想个办法,推掉这次围猎。”
“可皇命难违啊,”老夫人说,“不去的话,皇上会生气的。”
萧靖远咬了咬牙:“就算皇上生气,我也不能拿太子和我自己的命开玩笑。阿福的话,从来都没有错过,这次西山围猎,肯定有问题。”
第二天,萧靖远就进宫,以旧伤复发为由,向皇上请了假,还特意跟皇上说,西山那边天气不好,恐怕有大雪,流寇也不安分,劝皇上推迟围猎。
皇上一开始还不太信,可没过两天,就接到了边关的急报,说西山那边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道路全被封了,山里的流寇也趁机作乱,杀了好几个进山的猎户。
皇上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取消了围猎,还特意召见了萧靖远,夸他有先见之明,赏了他不少东西。
萧靖远回到府里,第一时间就把阿福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囡囡,真是爹爹的小福星!这次要是去了,可就麻烦了!”
阿福被他亲得咯咯直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爹爹没事,囡囡就开心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镇国公府找回来的嫡女,是个能断吉凶的小福星,连皇上都受过她的福。以前和镇国公府作对的那些官员,听说了这件事,都吓得不轻,生怕被这个小福星盯上,自己倒大霉,一个个都收敛了气焰,再也不敢找镇国公府的麻烦了。
而镇国公府里,那个之前被柳姨娘抱来的假千金萧灵儿,看着阿福被全家宠着,心里又嫉妒又害怕。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可现在,真正的嫡小姐回来了,她就成了个多余的人。
她看着阿福每天被奶奶抱着,被哥哥们宠着,吃着她从来没吃过的点心,玩着她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开始偷偷地搞小动作,故意把阿福的玩具藏起来,把阿福的点心扔了,还在老夫人面前说阿福的坏话。
可每次她刚动手,就会被阿福提前“预言”。
她刚想把阿福的小木马藏起来,阿福就会奶声奶气地说:“灵儿姐姐,你别拿我的木马,拿了会肚子疼的。”
萧灵儿不信,刚把木马藏起来,当天晚上就肚子疼得直打滚,吃了好几副药才好。
她又偷偷在阿福的茶水里放了点泻药,结果刚放进去,就被阿福看见了,阿福皱着眉头说:“灵儿姐姐,你放的东西不好,喝了会拉肚子的,还会被奶奶骂的。”
萧灵儿被吓得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还被老夫人抓了个正着,罚她抄了十遍《女诫》,关在房里反省。
几次下来,萧灵儿再也不敢招惹阿福了,看着阿福,就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生怕自己又倒大霉。
隆冬过去,春天来了。
京城的雪化了,柳树抽了芽,桃花开了,镇国公府的院子里,一片春意盎然。阿福穿着粉白色的小袄裙,扎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跟着萧景之在院子里放风筝。
“二哥!飞高一点!”阿福举着风筝线,笑着跑着,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萧景之在后面跑着,举着风筝,笑着说:“妹妹你慢点跑,别摔着!”
廊下,老夫人和萧靖远坐着,看着兄妹俩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看,这孩子来了之后,咱们府里,都热闹起来了。”老夫人笑着说。
萧靖远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温柔:“是啊,阿福是个好孩子,是咱们府的福气。”
他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了,他的女儿,是带着福气回来的。自从阿福来了之后,他官运亨通,连升了两级,以前和他作对的人,都倒了霉,老夫人的身子也越来越硬朗,连咳喘的毛病都几乎好了。
他的女儿,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
而此时,皇宫里,皇上正对着萧靖远递上来的奏折,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镇国公的这个小女儿,可真是个福星,朕听说,她连西山的大雪都能提前预知,还帮镇国公躲过了好几次祸事,真是个奇女子。”
太监笑着说:“是啊,镇国公府找回来了这么个宝贝,真是他们的福气。听说,现在京城里的人,都把她当成活菩萨呢。”
皇上点了点头,笑着说:“等过几天,让太子把她接进宫里来,给太子当个伴读,也让太子沾沾她的福气。”
而镇国公府的院子里,阿福正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着皇宫的方向,皱了皱小眉头。
萧景之跑过来,问她:“妹妹,怎么了?”
阿福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事,就是……那边有个哥哥,好像要来找囡囡了。”
她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很快就会应验。而她这个三岁的小福星,不仅要宠着整个镇国公府,还要给整个大靖朝,带来意想不到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