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人来到镇上那座颇有西洋风格的茶楼前。
茶楼共两层,外墙刷成乳白色,门窗都是拱形的,看着确实和周围的铺子不太一样。
文才正要往里走,门口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那是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年轻侍者,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却不卑不亢:
“三位,请问有订位置吗?”
文才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订、订位置?”
侍者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我们茶楼需要提前预订,尤其是周末,位置比较紧张。如果没有预订,恐怕…”
文才没见过这个阵仗,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师父。
九叔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僵硬。他这辈子还没进过这种洋派的地方,哪知道还要订位置?
眼看师徒二人就要在门口出洋相,方启上前一步,神色从容,淡淡道:
“任老爷请我师父过来的。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林九道长到了。”
侍者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连忙躬身道:
“原来是任老爷的客人!失敬失敬!几位快请进,任老爷已经在二楼雅座等候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文才松了口气,挺起胸膛,大步走了进去,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九叔赞许的看了方启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背着手,稳步走进茶楼。
三人上了二楼,来到大厅,任老爷早就在等候了,他一见九叔,立马起身,脸上顿时堆满笑容,拱手道:
“九叔你好!!快请坐快请坐!”
九叔也拱手还礼,客气道:“任老爷客气了。”
方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从容:“晚辈方启,见过任老爷。”
文才连忙跟上,也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憨笑:“任老爷好!”
任发上下打量着两人,见方启气度沉稳,文才虽然有些憨厚但也老实,不由点头赞道:
“九叔好福气啊!两位高徒一表人才,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他目光在方启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笑着补充道:
“尤其是方启小道长,我听说你之前出了些事,一直替你揪心。如今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来来来,别站着说话,快入座!”
九叔听到任老爷这番话,心里也是一暖,拱手道:“任老爷有心了。”
几人纷纷落座。
看着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茶杯和点心。
虽然不是包间,倒也敞亮。
待众人坐定,侍者上前斟了茶。
任发端起茶杯,正要开口,九叔却先找了话头。
“任老爷,令千金不是从省城回来了?怎么今日没请她一块儿来坐坐?”
任发一听,脸上露出一副宠溺的笑容,笑着道:“嗐!那个丫头啊,刚学会了化妆,一回来就到处教人家!”
他说着,语气里却满是自豪,显然对这个女儿极为疼爱。
文才在一旁听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悄悄凑到方启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
“大师兄,你听他说的,看他长那个包子样,女儿能漂亮到哪儿去?”
方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当然知道任婷婷长什么样。
前世看电影时,那个穿着洋装,容貌出众的少女,不知让多少人眼前一亮。
文才这傻小子,待会儿怕是要把脸打肿。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里默默想着——等着吧,看你待会儿怎么自己打脸。
果然,任发话音刚落,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爹地!”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穿一袭淡色洋装。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
眉眼如画,唇若点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既洋气又清纯,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文才的目光刚扫过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方启坐在他旁边,清楚地看见这傻小子的下巴都快掉下来,嘴角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那是口水。
“这…这也太漂亮了吧?”文才喃喃自语,和之前判若两人。
方启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桌下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踩在文才的脚背上,用力碾了碾。
“嘶——”文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回目光,扭头看向方启。
方启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但那眼神,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眼睛规矩点。
文才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想多看几眼,但平日里对方启的敬畏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再也不敢光明正大的乱瞟。
九叔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暗点头。
还是阿启稳得住,知道什么时候该管。
这要是没有阿启在,文才这孽徒今天怕是要给他丢人丢到姥姥家。
这时,任发已经满脸笑容地朝女儿招手:“婷婷,快过来!”
任婷婷轻盈地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好奇地扫过在座的三人。
任发指着九叔,介绍道:“这位就是爹常跟你提起的九叔,茅山高人,道法高深,咱们镇上有啥事都找他。”
任婷婷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声音清脆:“九叔好。”
九叔见她如此知礼,不由点头赞道:“好好好,任小姐不必多礼。来来来,快坐下。”
任婷婷便在父亲身边坐下,目光又落在方启和文才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任发继续介绍道:“这两位是九叔的高徒。”
他先指了指方启,“这位是方启方道长,九叔的开山大弟子。前些日子出了些事,好在吉人天相,平安回来了。”
又指了指文才,“这位是文才文道长。”
任婷婷朝两人微微一笑,点头致意:“方道长好,文道长好。方道长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方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回了一礼:“任小姐好。”
文才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道:
“任、任小姐好!我、我叫文才,你叫我文才就行!”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任婷婷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掩嘴轻轻一笑,随即又礼貌地放下手,没有多看,看得文才又是一阵目眩神迷。
任发见女儿坐下,气氛正好,便笑着招呼道:“九叔,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先点些吃的。这家茶楼的点心还不错,虽然比不得省城的正宗,但在咱们镇上也算是头一份了。”
说着,他朝站在一旁的侍者招了招手。
侍者连忙上前,手里拿着两份菜单,恭敬地递了过来。
九叔接过菜单,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那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洋文,弯弯绕绕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菜单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几个认识的汉字,可惜翻来覆去,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九叔心里暗暗叫苦。
任发见九叔迟迟不开口,正要询问,一旁的任婷婷却先开口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爹地,我想喝咖啡。”
“咖啡?”任发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喝咖啡,喝咖啡。九叔,您要点什么?”
九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方启那边瞟了一眼。
方启早就注意到师父的窘境了。
他给了师父一个放心的眼神,放下手中的茶杯,用纯正流利的英文对侍者说道:
“EXCUSe me, COUld yOU bring my teaCher a CUp Of milk and SOme egg tartS? And alSO a piZZa, pleaSe. Thank yOU.”
那侍者显然没想到在这小镇上能听到这么标准的英文,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回道:
“Of COUrSe, Sir. Right aWay.”
(百度婴语,大家别见怪)
他接过菜单,恭敬地退了下去。
任婷婷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方启的目光里明显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沉稳寡言的小道长,居然能说一口这么流利的英文。
不过她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礼貌地收了回去,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低头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任发更是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一拍大腿,赞道:
“哎哟!方道长,你这洋文说得可真好!比我家婷婷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同学还标准!高材生啊!”
方启淡淡一笑,谦虚道:“任老爷过奖了。晚辈早年跟着师叔走南闯北,去过一些地方,略通几句,不值一提。”
九叔坐在一旁,虽然完全听不懂方启刚才说了什么,但看着任发和任婷婷那惊讶赞赏的表情,心里便也明白了——阿启这是又给他长脸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什么叫有面子?这就是有面子!
他这个当师父的,徒弟这么出色,走到哪儿都被人夸,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文才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是一团浆糊。
他挠挠头,凑到方启耳边,小声问道:“大师兄,你刚才说的啥?什么‘一颗死扣子米’?还有‘披萨’是啥?能吃吗?”
他的声音虽小,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任婷婷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笑出声来。
任发也是哈哈大笑,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起来。
方启无奈地看了文才一眼,笑着解释道:
“我刚才说的是英文。‘EXCUSe me’是‘打扰一下’的意思,‘milk’是牛奶,‘egg tartS’是蛋挞,‘piZZa’是一种洋人吃的饼,上面有肉有菜有芝士,烤得香喷喷的,待会儿上来你就知道了。”
文才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嘟囔着:“牛…牛奶?蛋挞?披…披萨?乖乖,大师兄,你咋啥都知道啊?”
方启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这时,任发笑着开口道:“九叔,您这位大徒弟,可真是了不得啊!不光道法高深,连洋文都说得这么好,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九叔心里美得很,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任老爷过誉了。这孩子不过是肯用功罢了。”
任发哈哈一笑,也不再客套,转而说起正事。
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九叔,今日请您来,主要是为了先父起棺迁葬的事。您看,这日子挑好了没有?”
九叔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任老爷,贫道斗胆问一句,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任发一愣,随即点点头:“考虑清楚了。”
九叔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种事,一动不如一静。先人入土为安,若没有特别的缘由,贸然动土,未必是好事。”
任发叹了口气,解释道:“九叔,不瞒您说,当年给我先父看风水的那位先生说过,这处坟地虽然好,但二十年之后必须起棺迁葬。”
九叔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
他掐指算了算,又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三日之后动土起棺吧。”
任发一听,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好好好!就依九叔所言!三日之后!”
他正要继续询问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话才开了个头——
“九叔,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侍者匆匆走过来,躬身道:“任老爷,黄百万过来了,在那边。”
任发一愣,顺着侍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九叔拱手道:
“九叔,实在抱歉,那边有个老朋友,我得过去打个招呼。您几位先请自便,想吃什么尽管点,都记我账上!”
九叔点点头,客气道:“任老爷请便,不必招呼我们。”
任发又朝方启和文才点了点头,这才匆匆跟着侍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