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穿过光幕。
穿过的一瞬，江寒明显感觉到一股浩瀚剑意扫过全身。
那剑意古老、堂皇、厚重，不似江湖剑客的锋锐，也不似独孤求败那种破尽万法的孤绝。
它更像一位人皇按剑而立。
剑锋不必出鞘，山河便在其下安定。
江寒抬头。
光幕深处，天地豁然开朗。
这里与外面的苍茫大山不同。
轩辕界内，灵气浓得几乎化成薄雾。
雾气在田间缓缓流动，落在禾苗叶尖，凝成一颗颗细小灵露。无数农家小院散落在山坡、溪边、林间，白墙青瓦，炊烟袅袅。
一块块灵田星罗棋布。
田中种的不全是稻谷。
有的像麦，却泛着银光。
有的像豆，叶片赤红。
有的藤蔓沿着木架生长，结出一串串淡紫色果子。
不少人在田间劳作。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些人气息不弱，显然在人间也该是宗师级人物。可此刻他们卷着裤脚，弯腰除草，动作熟练得像真正的农夫。
师妃暄看得怔了怔。
商秀珣也有些意外。
上界。
仙人。
神魔战场。
这些词听起来都极远、极高、极冷。可轩辕界外围第一眼看见的，竟是田地、炊烟、小院、劳作的人。
这反倒让人心里一酸。
人族到了哪里，似乎都要先找一块地，种些粮食，修几间屋子，把日子撑起来。
陆承轩道：“轩辕界外围多是村落和灵田。新飞升者大多先在外围安家。这里灵压较稳，任务也相对安全。”
江寒道：“中央那座城呢？”
其实不用陆承轩说，他也已经看见了。
在轩辕界最中央，一座高城拔地而起。
城墙巍峨，直入云霄。
远远望去，竟有数千米高。
城墙不是普通石头砌成，而像由整座山脉削平后炼化，表面刻满阵纹。阵纹之间灵光流淌，偶尔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与上方光幕相连。
城门上方，悬着三个古朴大字。
轩辕界。
那三个字极大。
每一笔都像剑痕。
隔着极远，江寒仍能感受到其中的堂皇威压。
城内灵舟飞行，飞马纵横。
有身披甲胄的修士骑着长翼白马从城头掠过，也有数十丈长的灵舟缓缓入港。高楼之间有虹桥相连，桥上人影往来，衣袍各异。
更高处，一座青铜巨塔悬在半空。
塔下有剑光轮转，似乎镇着整座城的气运。
江寒在人间见过许多雄城。
大都、临安、长安、洛阳，甚至南明与中唐的皇城，都各有气象。
可与眼前这座城相比，那些人间巨城都像纸上画出来的。
这不是帝王居所。
这是一个种族在神魔夹缝里立下的堡垒。
陆承轩眼中也有几分自豪。
“那便是轩辕城。只有实力、功勋、身份达到一定层次，才能长期居住其中。城内有功法阁、炼器坊、丹阁、任务殿、战备司，也有各位人族强者的府邸。”
师妃暄道：“新飞升者不能进城？”
“可以短暂进入，登记、兑换、接取任务都在城内外殿。但不能直接住进去。”
陆承轩解释道：“轩辕城阵法消耗极大，越靠近核心，灵气越稳，也越安全。人族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供给守城者、炼丹炼器之人、阵师、边境战士，以及有足够功勋者。”
商秀珣道：“也就是说，我们得自己找地方住？”
“是。”
陆承轩道：“外围有许多空闲山地和旧院。新飞升者登记后，可按规矩选一处暂住。一个月内免租，一个月后便要缴纳灵石，或用任务功勋抵扣。”
师妃暄轻声道：“倒也公平。”
陆承轩看了她一眼。
“谈不上绝对公平，但这是人族能维持下去的办法。大家都要活，大家也都要守。”
木舟向轩辕城外一处广场落去。
广场边上有许多石碑，石碑上刻满名字。
有些名字光芒明亮。
有些已经黯淡。
江寒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块旧碑上看见几个熟悉的字。
独孤求败。
那名字刻得极深。
四个字周围没有多余花纹，却自有一股斩尽浮云的孤高剑意。
江寒停住脚步。
陆承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那是飞升者名碑。凡从下界破碎而来，都会留名其上。独孤前辈当年飞升后，第三年便入西线，一剑斩了魔族七名同境强者，从此名动轩辕界。”
江寒看着那四个字，沉默片刻。
在人间，独孤求败是传说。
到了上界，他仍是传说。
这很好。
说明这条路虽难，却并非走不通。
陆承轩带着三人走向登记外殿。
殿不算华丽，青石为基，木梁为顶，门口挂着一块牌匾。
新客司。
牌匾下坐着一名灰衣老者，正拿着一卷玉简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又有人飞升？”
陆承轩道：“一位破碎境，两位随行家眷。途中另有一人跌入乱流，需登记寻人。”
灰衣老者睡意顿时散了些。
他看向江寒，道：“姓名，出身世界，所修主道。”
江寒道：“江寒。出身综武人间。所修……万物生。”
灰衣老者手中玉笔顿了顿。
“万物生？”
江寒道：“自创总纲。”
灰衣老者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能破碎虚空者，有自创武学不奇怪。
但敢把自创总纲名为“万物生”，就不多见了。
他没有多问，只在玉简上记下。
“随行者？”
师妃暄道：“师妃暄。”
商秀珣道：“商秀珣。”
江寒补了一句：“失散者，石青璇。气质清雅，擅箫艺，修有不死印法，曾在乱流中被黑白裂缝卷走。”
灰衣老者写得很慢，却一字不漏。
写完后，他取出三枚玉牌。
两枚青色，一枚白色。
白色玉牌给了江寒。
青色玉牌给了师妃暄和商秀珣。
“白牌为破碎者身份，青牌为随行者身份。持牌可入外城，可接任务，可兑换基础物资。江寒，你有新飞升者一个月基础额度，可领三人份口粮，一处临时院落，另可赊取两份《引灵诀》。”
江寒道：“赊。”
灰衣老者点头。
他取出两枚薄薄玉简，递给师妃暄和商秀珣。
“贴在眉心，以神念读取。别急着练，先找安静地方，由江寒护法。上界灵力不是下界真气，乱引会伤经脉。”
师妃暄和商秀珣接过。
“多谢前辈。”
灰衣老者摆摆手。
“谈不上前辈。来了轩辕界，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别的。”
这话直白，却不难听。
江寒问道：“寻人情报何处可查？”
灰衣老者指了指城内方向。
“任务殿旁边有万里司，管地图和情报。你现在灵石为零，只能查公开地图。更细的边境消息，要灵石或功勋。”
陆承轩道：“我可先带你们去选住处。安顿后，再入城了解任务。”
江寒收起玉牌。
“有劳。”
从新客司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轩辕界的夕阳很大。
一轮红日挂在远山尽头，余晖落在灵田上，田水像被染成碎金。远处有人收工，牵着独角青牛走回村落，院中炊烟升起，孩子的笑声从溪边传来。
更远处的轩辕城却仍灯火通明。
灵舟进出，飞马掠空，城墙上的阵纹一圈圈亮起，像一头巨兽在夜色中睁开眼。
江寒站在山路旁，望着那座城，又望向城外无边群山。
人间已在身后。
洞庭湖的雨，独孤峰的山，弟子们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天地。
而石青璇不知在何处。
也许在某片荒山。
也许在神族疆域。
也许在魔族战场。
也许正在某道乱流边缘，握着那支玉箫，等他去找。
师妃暄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我会尽快学会这里的规矩。”
商秀珣也道：“我也会。”
江寒看了二人一眼。
师妃暄眼眶还红，却已重新有了神采。
商秀珣脸上没有笑，目光却很定。
江寒点头。
“先安家。”
他说。
“再找人。”
陆承轩在前方回头，道：“江道友，这边。新飞升者可选的空院都在东山一带，地方不算好，但清净，离任务殿也不远。”
江寒迈步跟上。
山风从田间吹来，带着灵禾的清香。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色将临的天空。
上界的星辰比人间更亮，也更冷。
江寒心中那句话仍未散去。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