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夕阳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褪去。
楚风在沈玉雁的院子里用晚膳。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桌边就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沈玉雁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低着头,有些不自在地夹着菜。
筷子伸出去,夹一筷子,收回,细嚼慢咽。
动作拘谨得像头一回上桌的客人。
楚风倒是放得开。
大口吃菜,大口喝酒,吃得嘴角流油,喝得滋滋有声。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沈玉雁忍不住抬起头,看着楚风,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楚风咽下一口菜,又灌了口酒,这才笑着反问了一句:“那我应该什么样?紧张?局促?坐立不安?”
沈玉雁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楚风放下筷子,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认真起来,“玉雁,咱俩现在是夫妻了,虽说这婚事来得突然,办的简单。但既然成了,就得往好了过。你要是紧张,我也紧张,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玉雁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你说的也对。”
楚风伸手,给沈玉雁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饱了,好洞房。”
沈玉雁俏脸腾地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楚风一脸无辜:“昨晚可不算洞房啊,再说了,昨天我晕晕乎乎,都没……”
“好了,打住!”
沈玉雁瞪了楚风一眼。
楚风笑了,“现在不紧张了吧?将门虎女,就得有将门虎女的样子,这才对嘛!”
沈玉雁愣了一下。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夜幕降临。
天彻底黑透,月亮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婚房里红烛摇曳,烛火跳动,映得满室通红。
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桌上摆着花生桂圆,还有一盘红枣,讨个早生贵子的彩头。
楚风推开门,带着沈玉雁走进屋内,环顾一圈,点了点头。
准备的还挺像样。
“你一定承担了很大的压力,才说服陛下赐婚的吧?”
身后忽然传来沈玉雁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楚风回过头。
沈玉雁站在门口,烛光映在她脸上,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在她看来,昨晚虽然是被下药,但也算她主动。
真要闹大了,皇帝也肯定会偏袒皇子,让她承担一切。
所以白天才绝望想自尽。
但楚风却把一切责任都扛了下来。
楚风看着沈玉雁带着歉意的俏脸,摆了摆手,煞有介事地说道:“不说这些,人活着,谁没点压力啊?”
沈玉雁看着楚风,目光从感激、感动,再到爱慕。
这时,楚风已经走到床边坐下。
刚一转头,却见沈玉雁扑了过来,直接将他扑倒在了床上。
后背砸进柔软的锦被里,整个人陷了进去。
“等、等等……”
楚风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
干脆放弃了。
不愧是将门虎女。
这力气,真不是盖的!
红烛摇曳,烛火跳动,映出床帐上纠缠的影子。
……
夜黑无月,正是密谋之时。
另一边,三皇子府,书房内。
楚盛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门口,来来回回,像热锅上的蚂蚁。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管家的声音:“殿下,徐丞相到了。”
楚盛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迈步进来。
男人一身便服,下颌留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眉眼间透着精明,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正是当朝丞相,徐国甫!
楚盛的亲舅父。
“舅父!您可算来了!”
楚盛一把拉住徐国甫的胳膊,满脸急切。
徐国甫被拽着往里走,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楚盛拉着徐国甫往上座让,殷勤得不行,“舅父,您先坐。”
徐国甫坐下,抬眼看着楚盛:“盛儿,深夜叫舅父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盛在徐国甫旁边坐下,屁股刚沾着椅子就往前探身子,“舅父,情况不对啊!”
徐国甫神色一凛:“怎么?”
楚盛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御书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被楚天阔赶出去,到楚风单独留在里面,再到后来被叫进去,看见楚风给父皇捏肩,听见赐婚的旨意……
当然,他的视角里,只知道楚风进去之后跟父皇单独聊了很久。
出来时父皇就变了态度,不仅没治罪,反而把沈玉雁赐给了楚风。
至于聊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徐国甫听完,脸色沉了下来,“陛下最看重皇家颜面,陛下居然轻易放过了六皇子?”
楚盛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是啊!我也纳闷!而且您没看见,老六出来的时候,那个嘚瑟劲,鼻孔朝天,都快骑我头上拉屎了!”
徐国甫若有所思,目光逐渐深沉起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亮。
“果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六皇子这些年来都是装的,此人心中有大志,却善于藏拙!”
顿了顿,看向楚盛,目光如炬:“盛儿,他或许才是你夺嫡的最大竞争对手!”
“舅父,您之前让我给老六挖坑,说他是藏拙,我当时还没当回事……”
楚盛后背一凉,懊恼地一拍大腿,“草!让这小子装蒜阴了我一手!”
几天前,二皇子楚铮一番运作,让父皇给他和沈玉雁赐了婚。
当晚徐国甫就急匆匆找过来,说坚决不能娶沈玉雁。
楚盛当时还纳闷,沈玉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就不能娶了?
结果徐国甫告诉他,镇北侯的事牵扯太大,娶了沈玉雁就等于带回来个烫手山芋。
然后给他出了个主意:把沈玉雁甩给楚风!
楚盛当时更纳闷了。
甩给谁都行,为什么偏偏选老六?
选其他几个夺嫡对手,岂不是更好?
结果徐国甫说,六皇子值得警惕。
还问他,难道忘了,六皇子小时候就能做出千古名句,深得陛下喜爱?
现在的行为,不过是藏拙罢了!
楚盛当时半信半疑。
但舅父的话他不敢不听。
于是就设了那个局。
谁想到,还真让舅父说着了!
“舅父。”
楚盛现在满心佩服,一脸崇拜地看着徐国甫,“我现在是真服了您了!要不是您眼光毒,看出老六藏拙,我还蒙在鼓里呢!”
徐国甫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也只是留了个心眼。没想到还是低估他了,六皇子藏得竟如此之深!”
楚盛脸色又难看起来,像吃了苍蝇,“是啊!本来是想坑他,结果给他送了个媳妇!舅父,您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国甫沉吟不语。
楚盛不敢打扰,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殿下,李茂李公子求见!”
楚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喊道:“不见不见!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是!”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且慢。”
徐国甫突然开口,抬手制止。
门外脚步顿住。
徐国甫看向楚盛:“李茂?礼部尚书李维的儿子?”
楚盛点头:“是啊,您之前不是说,让我跟这些大臣的儿孙都搞好关系吗?我就……”
徐国甫拍了拍楚盛的肩膀,眼里闪过赞许:“盛儿,你做的不错。还是见一见吧。看他说什么!”
“现在?”
楚盛有些意外。
“嗯。”
徐国甫站起身,走向书房角落的屏风后面。
那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上面绘着山水,遮得严严实实。
他在屏风后站定,低声道:“舅父在屏风后听着,帮你谋划!”
楚盛明白了,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坐回主位,对外面喊道:“带李茂过来吧!”
不多时,门被推开。
李茂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来。
一进门,他就哭丧着脸,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楚盛面前。
“三殿下!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声音带着哭腔,跟死了亲爹似的!
楚盛眉头一皱:“怎么了?”
李茂凑上来,把脸凑到楚盛眼前,咬牙切齿地说道:“您看!我让人打了!”
楚盛注意到李茂脸上有个红印子,看着像巴掌印。
但已经快消肿了,只剩浅浅的痕迹。
霎时间,他心中无语,面露不悦,“你怎么被人打了也来找我?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殿下息怒,实在是打我的人,我惹不起啊!”
李茂欲哭无泪,“打我的是,和您同为皇子,是六殿下楚风!”
楚盛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