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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十九
    他微微抬起头,绝望地望向那五个消失在茫茫天际的身影。
    法师一脚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重重埋在厚厚的尘土中。一股沙尘扬起,几道朱红的细流在土中汇成小流蜿蜒而去。
    法师收起剑,傲慢地啐了一口,道:“一代药王,哼。把他杀了。”
    话音匝地,两个黄衣甲士高举银枪刺下。
    “慢着。”
    两点枪尖停在半空。我弯身仔细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这个老头,道:“他真是药王?”
    法师道:“我见过此人,不会错的。”
    路方道:“此人在江湖极负盛名,就这样杀了未免太可惜。”
    我转身对一个黑衣铁面人道:“带三百人传令将二十里沿途各路官道设立关卡,记住,每隔一里下一道。发现敌人就放信号弹,其余人一见便迅速赶去。”
    那个人受命而去。我又对一黄衣人道:“带一百人于各路间来回巡逻。”
    又一群人退去。
    法师看了看周围剩下的十来个人和一地的尸首,道:“我们怎么办?”
    我凝神看向金枢义他们离去的地方,道:“抓来几个当地村民,打听一下方圆二十里的偏僻小路。”
    法师笑道:“好主意,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待得他离去,我令那四个用银链缠着药王四肢的黑衣甲士松开的链子,将他扶了起来,道:“我不想杀你。不过希望你能知道他们会去哪儿。”
    他眼神依旧空洞洞地盯着那个地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
    我负手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我明白是他们抛弃你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麻木地张着嘴,直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说好了,解开洪荒古卷,共享宝藏。”
    他的声音很轻,细若游丝,透着难以言叙的凄凉。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可能,他们应该是认为洪荒古卷比你重要,所以才不会折身回来救你。既然如此,也许咱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帮我找到他们,你可以平安地离开。”
    他眉宇间慢慢堆起一层怨气,脸颊肌肉不住抖动,眯起双目恶狠狠道:“金枢义,是你先负我,可别怪我不义了。”
    我握紧了狂龙剑,嘴角抹过一丝冷笑。
    ……
    一共两条路,法师疯子,观音去了一条,我和路方一条。
    几经穿梭,我和路方在一路野静心盘坐。
    等待,安静地等待。
    风大雪急。路方紧紧身子,下意识的向我靠拢。
    我有些怜爱地望了她一眼,解开外袍给她披上,道:“能不能答应我,今天不管成不成功,你一定要回到你爹那去。”
    她乖乖点了点头,忽然道:“我想到一个法子可以不用冒险。你不如来我爹麾下做事吧。我爹在宁远驻守,那荒凉之地,又有重兵把守,东厂是不可能敢去造次的。对呀,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些,我们别在这傻等了,就算真碰着金枢义他们,动起手来咱也占不着什么便宜,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我摇头道:“你太天真了。听着,如果敌不过的话,我会护着你先离开的。你不要回头,拼命地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路方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当然,如果你想死我也不会拦着。”
    路方抿嘴不语,将头捌过一边。
    时间,又开始悄悄地流逝。风雪无垠,吹不尽的凄凉寂寞。
    冰冷的大地传来一丝轻微的颤抖。
    我心神一紧,右手猛地握紧剑柄。
    近了,近了。耳边清晰的传来马蹄砸地的答答声。
    路方霍地站起,眉头紧锁,拔剑在手。
    几匹骏骑从天际的茫茫飘雪中飞跃而出。路方未加思索,怒吟一声扬剑刺去。
    马背上银光一闪,砰的脆声,路方的软剑脱手落地。
    几匹马扬蹄人立,裂喉长嘶。马上有人怒吼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偷袭我四海帮吴帮主。”
    路方面露痛色,捏着右掌虎口处,倒吸着凉气。
    不是金枢义他们。
    我不知道四海帮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他们可能要另选帮主了。
    我轻轻将路方护到一边,打量着几位骑位,对其中那个精瘦长须的中年人笑道:“你可是吴帮主?”
    他一拉缰绳,冷声道:“正是吴某,四海帮首任帮主,小兄弟是哪位,为何要在此偷袭吴某?”
    我笑道:“只是认错人罢了,一场误会。我只想知道,刚才是哪位出手打飞了我朋友的剑。”
    一个壮汉怒喝一声,道:“你个毛头小儿,怎么敢如此跟吴帮主说话。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女人,没打断她的手够便宜了。如再多言,定叫你们这对狗男女命丧于此。”
    我敛住了笑容,冷冷道:“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不屑地瞄了我一眼,纵声狂笑。
    狂龙剑在鞘中剧烈颤鸣。路方害怕的看了我一眼,轻轻退到三丈开外。
    风声依旧,只是。
    多了声惨叫。
    那个精瘦的中年人按着马鞍,哈哈长笑道:“不错,吴某纵横河南二十余载,自忖一柄长剑快及闪电。不过,你的剑倒叫我感觉有点意思。不错,你的剑很快。”
    他身旁骏马上的那具无头尸体倒栽了下去。他冷眼一瞧,对身后几人冷冷道:“拿剑来。”
    一人打马上前,将一长形布包奉给他。
    他笑眯眯的打开布包,取出一把银白色的长剑。
    我扬起狂龙剑,傲声道:“也许你现在就该向别人交代一下后事。”
    他长笑道:“狂妄,年青人不知天高地厚,总会吃亏的。”
    路方走过来,道:“不要纠缠太久,别忘了疯子那边。”
    我点头道:“放心,不会太久,你到一边去,小心剑气伤体。”
    路方走开了,我对她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在剑锋上一弹。
    那个中年人道:“量你是小辈,先让你三招。快出剑吧,让我瞧瞧你的剑究竟有多快。”
    是吗?
    我的剑,是没多少人能看清楚的。
    剑锋剧颤,剑气横空,剑意盛行。
    轰的一声巨响,半空中突然炸起一个巨雷。
    路方惊叫道:“是疯子他们发的信号,不好,遇着他们了。”
    我狠狠盯了那中年人一眼,收剑回头对路主叫道:“快走。”
    中年人冷笑道:“想走?刚挑起老子的兴致,就想脚底抹油。”
    我没有答理他,拉起路方迅速往发信号的方向奔去。
    身后又响起了马蹄声,想是几个人纵马追来。
    我撒开脚步疾驰而去,将那些人甩在身后。
    没半盏茶时间,便远远望到疯子等人的身影。
    奔近一看,只见几百个铁面甲士围成一圈,圈内之人,正是金枢义一行人。
    金枢义扯缰大叫道:“这等偏僻小道,竟也能被你们找着。”
    我眼中出现了一个人。
    唐宁。
    她也注意到了我,绷紧的脸一霁,有些惊喜的看着我,却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有些害怕的看了几眼在她一旁的那个中年和尚。
    一旁还有个老和尚。方前不久碰到他们这一帮人时,只有金枢义和那个蒙面少年出手抵挡,唐宁护着那个中年和尚躲在后面也未出手。而那个老和尚,到现在无止,他还是那付模样,紧锁眉头,低头望着手掌中的一块小纸片,好样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事情,对身旁发生的事情不管不问。
    他手中的东西,应该是法师所说的洪荒古卷。
    所以,所有的人都保护着老和尚,而忽略了被黑衣甲士银链困住的药王。但那老和尚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苦思之中,一直对着那纸片发呆,竟是次次对扑面砍来的刀剑无动于衷,每次都是他人替他化解。
    他虽没动过手,但法师跟我讲过,这些人当中,就数这个老和尚武功最为惊人。
    身后忽地又响起阵阵马蹄声。转头一看,却是方才那些说是四海帮的人。
    却听得金枢义转头对那中年和尚低声细语着什么。我凝神听去,模模糊糊听他讲道:“千机现正陷入苦思之中,万不可打乱他的思绪,否则前功尽弃。我们要强行冲出去,唐老弟,你待会可要跟紧了。看来老施出卖了我们,否则东厂怎么生知晓我们行走路径。”
    却说那吴帮主喝止住他的手下,打马上前看了那几百铁面甲士几眼,忽地发出一声惊叫,脸色一变,对我道:“你是东厂的人?”
    我没有回答。法师扬剑问道:“石竹,他们是何人?”
    那吴帮主赶紧滚鞍下马,作揖道:“两位小兄弟可不要误会。哎呀,瞧瞧,真是大水冲了阎王庙,自家不认自家人了。小人吴应行,乃是河南拙帮四海帮帮主。两位可能不知,四海帮与东厂近年可是一直交好。小人这次来京城本是受大总管雍总管密令,可是在事先说好的相会之处等了两日,却怎么也不见雍总管的人影,这不,今日刚有弟子来报,说帮内生了变乱,才不得已先回的。念不着在路上碰着了几位,真是缘份呐。请问雍总管是不是要务缠身,忘了与小人的约会。几位可否引见一下雍大总管?”
    说着他回过头,对他身后那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大声喝道:“还不滚下马来给这位爷陪罪。”
    几个人连惊带惧下得马来,纷纷朝我作揖。
    吴应行看了金枢义他们几眼,朝我道:“小兄弟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要不要吴某人尽一份棉薄之力。”
    我冷笑颔首。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回到金枢义等人身上。
    唐宁与我对视几眼。她看着身边几百个铁面甲士,又急又怕,轻轻催马,和那个中年和尚紧紧挨在一起。
    忽见那个老和尚面色一沉,满目悲怆,仰天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就剩这最后一句解不开。为什么,无思叹有思,谁笑梦人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老衲殚精竭虑,为何就不能破解天机,难道,这几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吗。无思叹有思,谁笑梦人痴。这句话,到底暗指哪个地方?”
    金枢义闻言惊叫道:“千机,你不是放言说解洪荒古卷是轻而易举吗。你可别吓我。”
    老和尚烦躁地叫道:“别烦我。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这可能是指某个典故,让我仔细想想。”
    我对吴应行笑道:“看到那老和尚手中的小纸条没。把它抢过来,我自会带你引见雍大总管。”
    我这辈子最讨厌小人,尤其是他敢伤害我身边的女人。雍孟恒已经死了,这个人既然要我引见,我大可将他送到地下去见雍孟恒。
    吴应行一喜,往后一招呼,带着十来人径直扑向那老和尚。
    老和尚正躁怒不已,见了吴应行他们,像是发泄似的怒吼连连从马背上跃起,大力挥掌,砰砰击在当前两人的胸口上。
    只闻得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人跌飞出去,胸口内陷,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
    二人当场毙命,两具尸体飞进那些铁面甲士中央。立时又是一阵巨响,五个人被撞飞出去,叫也未叫唤一声便倒地而殁。
    如此雄浑刚猛的掌力。我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握紧了剑。
    吴应行也不是傻子。他大骇之余赶紧收住了脚步,让他身后的几人冲了上去。
    老和尚像发了疯的老虎一般怒吼连连,舞出阵阵掌影。闻得声声暴响,地上已堆积了十来具尸首。
    众人被他的威势骇住,竟是均不自禁的后退一步。
    路方小声道:“他哪像是个和尚,简直是个着了魔的杀人屠夫。”
    我目光一寒,厉声喝道:“全给我上。”
    疯子怒啸一声拔剑而去。他是个嗜杀的人,极好打斗,每遇到高手更是兴奋异常,不顾一切带头冲去。但是,自从他第一次叫我大哥起,我已把他认定是自己的兄弟,亲兄弟。因此,我是不会放任兄弟去冒险的。
    我按住路方即将出鞘的剑,道:“退到一边去。”
    话音甫地,狂龙剑夺鞘而出,紧紧随着疯子而去。
    但那个蒙面少年半路截住了我。我感到周身的空气在一瞬间冻结了,丝丝寒气从衣缝钻了进来,穿透身躯,使人犹坠冰窟。
    两剑相击,狂龙剑黝黑的剑锋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那种沉寂千年的严寒剑气透剑而至,我握剑的手立时被冻的通红一片。
    我回剑后撤,怒视着少年手中的凝霜剑。
    却见疯子长驱而入,残钩剑直指那个颠狂的老和尚。老和尚盯着疯子的剑,大掌挥至,避过剑锋,翻掌打在剑身侧面上想将他的剑打飞。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残钩剑。
    当他感觉到剑身上布满锋锐的尖钩时,时间已经晚了。疯子怒叫一声拔剑回收,硬生生撕下一块人皮,老和尚右手掌心的那块皮。
    老和尚痛叫连连,愤怒地看着挂在残钩剑上那块血淋淋的皮。
    疯子挑衅的盯着他,自傲地扬扬剑。
    老和尚面色一沉,大吼道:“分筋错骨手。”挥舞着双手袭向疯子。
    法师紧张地大叫道:“疯子快闪开。”
    我预感到不妙,回头看了法师一眼,递了个眼色。法师会意,高举巨阙剑砸向蒙面少年。
    少年避了开来,我趁机揉身欺近,冲到疯子身边,举剑迎向老和尚。
    老和尚一脸狰狞,扬着血淋淋的右掌向我当面罩来。我迎剑一格,他却张开大手握住狂龙剑。我暗叫不好,果然,一股开山裂石的大力涌至,狂龙剑铮鸣暴响,弯成弧形。
    我感到右手似是要被撕裂般疼痛难忍,剑握将不住,呯的一声脱手窜入空中。老和尚趁机挥手欺近,击向我的胸膛。
    我左手握拳,直砸了过去。耳边却传来疯子的惨叫,转头看去,只见那老和尚的左手扣在疯子右手手腕上,大拇指已深陷入肉,丝丝血迹顺着指甲蜿蜒而出。
    我一急,左拳一转,袭向他的左手。我拳头还未过去,却感到胸口一痛,然后双目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好像飞了出去,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重重跌在地上,我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
    疯子回过头望了我一眼,他的双眸在这一瞬间变的血红,就像红了眼的恶狼一般。
    他悲叫一声“大哥”,回头怒视着老和尚,大吼一声蛮力暴发,竟是挣开了他的左手。老和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好大的力气。”
    疯子却是发了疯似的挥剑斫向他,剑招杂乱毫无章法,却每招都是诡异非常,招招辛辣狠毒。
    老和尚吃惊不已,竟是被疯子逼的连连后退。
    法师大叫道:“都给我上。”
    那些愣在那看疯子和老和尚打斗的铁面甲士回过神来,纷纷大叫着围了上来。
    几百个人一齐冲杀,那些人哪敌的住。老和尚避开的疯子,和金枢义一干人等背靠背挤在一起。
    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我很清楚,就算这些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从四百铁面甲士的包围中逃走。
    路方过来搀住我,将狂龙剑捡了过来递还给我。
    在数百柄刀枪剑戟面前,金枢义的脸白如宣纸,他警觉的看了老和尚几眼,道:“千机,把洪荒古卷给我。”
    老和尚道:“为什么?你放心,老衲定能将它解开,只是时间问题。”
    金枢义道:“老夫的意思是,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以防有闪失。古卷还是由老夫保管比较好。”
    老和尚脸色一变,微有不悦,道:“金枢义,你是怕老衲会私自带着古卷逃走。”
    金枢义摊开手掌,道:“古卷是老夫与老施一起找到,理应就该由老夫保管。”
    老和尚眼神立时变的不屑,对金枢义道:“洪荒古卷是步之聆拿命换来的,怎么不着也轮不到你当它的主人。老衲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你不肯回去救药王。你不是怕古卷被人抢走,而是担心会多一人跟你平分宝藏内的宝物。金枢义,老衲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就别作千秋大梦了,这古卷既是步之聆之物,老衲解开迷图之后,必会只将这秘密告知步兄的女儿,由她去开启这宝藏。”
    金枢义面露怒色,道:“好你个千机,你在利用我。你让我费尽心神苦苦寻索找到古卷,事成了就过河拆桥,将我踢到一边。没想到你竟会如卑鄙。”
    老和尚冷笑道:“金枢义,老衲早就看穿了你的企图。步之聆就是因为不屑于你的贪婪,才不将洪荒古卷交由你保管。你想想,老衲和步之聆是至交好友,和你又无什么交情,岂会的煞费心神帮你解图。现在这古卷在老夫这,你最好不要打什么主意,兴许日后开启宝藏后,老衲高兴之余也会打赏你两箱金银珠宝。”
    金枢义怒不可歇,道:“你这老秃驴,青眉·叶竹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旁人想也不要想。”
    老和尚抱手长笑道:“那把剑,将来只会属于我。金枢义,凭你那点功夫,今天想逃出去都难,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老夫先走了,等你有命出来再说吧。哈哈哈…”
    他大笑不已,却看到身旁的那个中年和尚正冷冷地望着自己,他敛住了笑容,道:“唐汉生,你一招‘翻云手’几乎天下无敌,老衲本打算要收你作羽翼,可惜你傻乎乎的自废武功。今天这种情况我也顾不上你了,你自个好生照看自个吧。”
    我吃惊不小,竟想不到那个中年和尚竟是唐宁的父亲,唐门门主唐汉生。
    却见他摇摇头,道:“我自废武功,并不是因为我傻,而是因为,唐某人相信这世上还存在江湖道义。”
    老和尚大笑道:“江湖道义?老衲自入佛门,早就看透了那些伪君子嘴里的道义。一个人活在世上,谁不是为自已着想。道义,只是江湖人自夸时耀武扬威时大放的阙词。就算那些得道高僧,说的好听,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其实还不是为了能到世人的瞻仰,死后能进入蓬莱仙境,难不成会有哪个高僧讲希望死后能下地狱,去解那里的冤魂。名利之心人皆有之,六欲皆空只是所谓的清高人士自我标榜的话。而淡泊名利更只是一些无能不得志的人自我安慰的托词。”
    唐汉生凝眉道:“如此说来,您就是那样的人了。”
    老和尚道:“你应该问问你自已。”
    唐汉生道:“我明白了。”
    老和尚道:“明白什么?”
    唐汉生淡淡道:“我明白当年为何步之聆不将洪荒古卷交于你保管,而情愿冒险的藏于他女儿的发簪中。”
    老和尚目光一寒,冷冷道:“你在讥讽老衲?”
    唐汉生傲然的抬起头直视老和尚锋锐的目光,道:“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老和尚欲怒又止,冷声道:“不与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徒伤心神。”
    金枢义使了个眼色,正与法师对峙的蒙面少年提着剑默默地拦在老和尚的面前。
    老和尚不屑笑道:“怎么,想把凝霜剑送与老衲作离别时的礼物。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本来十分紧张的空气慢慢充斥着浓浓的杀气,我轻轻咳了一声,那些铁面甲士会意,纂紧了兵刃蓄势待发。
    唐宁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
    对待东厂的叛徒,我们是不可能会有丝毫的怜悯。
    她也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的眼中并无向我求救的意思。
    我轻轻捌头,避开她伤感的眼光。
    吴应行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少年手中的凝霜剑。他嗫嚅道:“难道…难道那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凝霜剑,相传此剑封于笑剑山庄的千尺寒潭内,是何人将它取了出来。”
    观音双颊露出似靥的笑容,道:“你可知那个干瘦的老者是何人?”
    他茫然的摇摇头。
    观音笑意更浓,道:“金枢义。”
    他听完这句话,像是见了鬼似的脸上肌肉缩成一团,双目睁裂般紧紧盯着金枢义,吃吃道:“金…金枢义?二十年前的武林神话,他不是已经死了。”
    说这话时,他脚下情不自禁的后退,竟是退到我的身后。
    我笑道:“谁有兴致去感觉一下什么叫做神话。”
    观音双眸眯成一条细线,更像是两弯月牙儿。她莞尔道:“如果大嘴还在的话,我倒是会很有兴致。”
    我转头看向吴应行,他一愣一愣的,好像很怕我似的,赶紧道:“这个,我突然想起,我帮内发生变乱,不得已要赶紧回去处理一下。请你给雍大总管带个话,就说小人下次再孝敬他老人家。”说着不等我答应,迅速爬上马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他那些手下也灰溜溜跟着跑了。
    我冷冷一笑,对所谓的江湖更多了份鄙夷。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堆人忽然杀的昏天暗地。
    路方扶着我在一棵大树底下坐好。我眯着眼欣赏这场声势浩大的撕杀。
    金枢义大吼一声“还我迷图”,与那老和尚缠斗一起,唐宁和蒙面少年苦苦抵挡着铁面人疯狂的砍杀。那个中年和尚,唐汉生,他却一直在哈哈大笑,不知在笑些什么。疯子扑了过去,一剑贯胸,让他的笑声中夹杂着惨叫。
    唐宁看着她父亲满身是血的倒了下去,发了疯似的惊叫连连,咬碎玉牙挥刀砍向疯子。
    可惜,她刀未扬起,一杆短枪已从她小腹中钻出,四五根银链横空而来绕住她的粉颈,将她拉翻在地,数把明亮的弯刀大力砍下。
    砍下去的刀,净白如雪,但收回来时,雪已变成了血。
    白皑皑的雪地上,多了一堆血淋淋的肉泥。
    我心底莫名的涌出一阵悲凉,眼前浮起了那张好看的笑脸,垂珰坠玉,双眸如星,薄薄的朱唇,抹着一层淡淡的脂红。
    蔡何,鸿荟,大嘴,现在是唐宁,难道,这真是我们的宿命吗?
    突然间我又兴奋起来,因为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挣脱东厂的魔爪,自由的行走天地之间,干自已想干的事,喝自已想喝的酒。
    当一大片雪地已完完全全被血染红时,惨战悄悄落下了帷幕。
    金枢义满口吞血,朝老和尚恶狠狠的笑道:“哼,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
    他俩都被数十根银链捆住了手脚,脖子上搭着刀枪,跪在堆积的尸体中央。
    那个蒙面少年没有被绑住,他拿着剑,被四五十人围着。
    谁都不敢妄动,凝霜剑的寒气足已要了人的命。
    但他已被困住,想逃走是不大可能,更何况法师和观音疯子都在虎视眈眈。
    少年眼光游离不定,一时望着金枢义,又一时看向老和尚,又忽地看着我。
    我满足的深吸一口气,感到神清气爽。
    我站了起来,走向老和尚,在他怀里左右一摸索,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牛皮纸。
    纸上描着一副细致的山水图,图的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老和尚冷笑道:“除了我,天下谁也解不开它。”
    我小心的将纸片收入怀中,笑道:“我感兴趣的,只是这张纸。”
    我来到那少年身旁,对他道:“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吗?”
    他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对不起了。”
    法师扬起了剑,疯子喉间发出沉沉的低吼,观音的笑浓的像蜜。
    他忽然道:“你过来,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路方抓着我的手臂,紧张道:“不要。”
    我笑着挣开她的手,直直盯着少年的眼神好一会儿,一步步向他走去。
    没有过多的惊讶,他将剑放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威胁别人让开。
    我示意疯子他们安静下来,然后从容的与他离开,直到走到半里开外确定安全后,他放开了我,收起剑道:“多谢。”
    我笑道:“我不会看错,你的眼神我记的很清楚,你就是刘旮。你不用否认。虽然我很惊讶你突然会有如此惊人的武功,但我很坚信自己的判断。”
    他闭起眼睛,神情有些悲伤的将头别过一边,轻声道:“全是药王和金枢义将我弄成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静静等他下文。
    “那日在福安酒楼,我被一个拿双刀的人连捅数十刀,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了下来,接着我就人事不醒。等我醒来时,睁眼看着的便是金枢义。他说是他从大火中将我救出来的,是药王将我医好的。他俩说我骨骼精奇,乃是习武奇才,要授我武艺。我本来很感激的他们的,可是,”
    他突然变的很激动,胸口奇速起伏,道:“他俩说我体质太差,又无武功根基,若想速成,只能采用非常手段。药王弄了一口大缸,往里灌满汤药,让我在每日在里面浸泡五个时辰。你不知道,那药水一碰到皮肤,浑身便又痒又痛,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我,疼痛难忍。起初我不肯在里面泡着,金枢义便强行将我按在缸里。每日夜里,金枢义便要替我打通全身经脉。就这样一月之后,不知忍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痛苦,我便变成了这样。”
    我稍有些震惊,因为我很清楚习武应是循序渐进,如要强行打通经脉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其疼痛非常人能忍受。我轻声道:“那你未何要蒙面?”
    他的眼神变的莫名的悲哀,流露无尽的痛苦。“因为,被那药水泡了一月,我的脸被药水刺激的曲扭收缩,狰狞的像鬼一样,连我自己看了都害怕。”
    我震惊不已,看着目含泪光的他,感到阵阵心酸怜悯。
    他像是个孩子样的擦了眼泪,强笑道:“我得走了。”
    “去哪?”
    他摇摇头,道:“不知道。反正能离开金枢义就好了。你不知道他可凶的很,对我经常是非打即骂。”
    我强作笑容道:“你现在武功高强,也不怕别人欺负了。还记的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吗?”
    他调皮的一笑,道:“我知道你问什么,我不会忘记的,拿一柄让坏人闻风丧胆的宝剑,行侠仗义。”
    我笑道:“做一个好人。”
    他亦笑道:“你也要做个好人。”
    我笑了笑,道:“我想,用不了多久,我至少可以不做坏人。”
    他正色道:“你都从来不是坏人,因为你没杀过好人。”
    我叹道:“谢谢。”
    他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听金枢义讲过,洪荒古卷内藏着一份惊天动地的宝藏,宝藏内有一把名为青眉·叶竹的神器。那把剑可好生厉害,要是落入坏人手里,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微微一笑,将右手大拇指按在狂龙剑剑锋上一划,指尖传来一阵痛意,一股血流蜿蜒而出。
    我取出洪荒古卷,血滴在上面,将那副图染红了一大片。
    他笑道:“我说过,你不是个坏人。毁了图可你怎么办?”
    我轻笑道:“与人撕杀难免受伤,鬼晓得那个叫千机的老和尚胸口有没有受伤。到时只要说是被千机胸口的血给浸的,我拿出来就成这样了。忘了告诉你,只要将这个东西交给魏忠贤,他就答应让我离开东厂。以后,我也能自由的流浪江湖了。”
    他高兴的笑道:“是吗?太好了,我等着你,以后你只要听到江湖中有个叫神剑阿九的人,就是我。”
    我与他击掌对笑,道:“做个好人。以后我就会自豪的跟别人讲,神剑阿九是我的朋友。”
    “一定。”
    他走了,带着满心的欢喜。
    我目视着他的身影融入了茫茫雪野,心里忽然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感到阵阵失落。
    半路遇到了疯子和路方,疯子显的很是气愤,直嚷道不该轻易的让蒙面少年跑了。
    我笑道:“咱们从今以后可不能再作恶人了。回去吧。”
    东厂。
    魏忠贤很生气,但捉来了千机和金枢义他又有些惊讶和高兴。
    洪荒古卷重新回到了千机的手中,因为他说那副图被遮住了丝毫不影响他解图。当然他自已也弄不清楚上面的那块血迹究竟是不是他自个弄上去的,因为他胸口确实被金枢义的铁指抓伤。
    结果,一桩肮脏丑陋的交易后,魏忠贤笑着给千机松了绑,将他奉为上宾,并下令处死金枢义。
    不过,幸好他尊守承诺,放了我们。
    就在我们满心欢喜准备离去时,魏忠贤将我们叫住,然后上百个铁面甲士冲将进来将我们围住。
    我冷冷地盯着魏忠贤,道:“什么意思?”
    魏忠贤笑道:“你们即已不是东厂的人,是不是应该将属于东厂的几件东西交还。你们手中的剑,杂家留着还有用.”
    法师怒道:“我们几人为东厂拼死拼活近十年,难道连我们的配剑也要抢走吗。”
    魏忠贤笑道:“要是一般的剑,杂家问都懒得问。杂家不想说废话,人可以走,剑留下。”
    疯子观音和法师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狂龙剑不舍地放在地上,接将取下背上的古越剑,摸挲良久,轻轻地放在狂龙剑旁。
    疯子欲言又止,一脸不情愿的将残钩剑放下。
    法师恨恨的将剑扔在地上,观音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少有的愁怅,从背上取下一个长形布包,恋恋不舍的放在地上。
    魏忠贤笑眯眯和看着这一切,道:“还有一件事,你们谁知道鸿荟的剑在哪?当日她于轿内自尽后,随身携带的蛇骨剑事后就不见了。”
    我冷冷道:“不知道。”
    魏忠贤敛了笑容,道:“石竹,说实话杂家很欣赏你们这一干人等。为何你们就是不肯为杂家所用。”
    “没有为什么。”我淡淡说道,“自从雍孟恒死后,我们只属于自己。”
    他没有说话,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深思什么事。
    我与他对视一会儿,咬牙强作镇静转身向外走去。
    几把刀高高扬起。
    “住手,让他们走。”
    我回头对魏忠贤一笑,算是表达谢意。他笑了笑,道:“祝你们好运。”
    会有好运的。我心道。迈着大步向外走去。
    阴霾的天空放晴,洒下一片淡淡的阳光。肆虐的北风停止了咆哮,安安静静的徐徐抚面。
    麻雀开始在枝头悦声鸣叫,破旧的屋檐下,出现了燕子的新巢。
    春天,真的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