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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上)
    十六(上)
    京城。
    拥挤的人流,林立的酒楼商店,烟华似梦,处处透着皇子脚下的繁华富饶。
    我与师父辗转几条小街,凭着齐记忆来到福安酒楼所在的那个小拐角。
    果然,那间破旧低小的酒楼不见了,代替的是一家更加脏乱的小粥铺。
    前事种种集聚心头,内心苦涩至极。一想到病床上的楚嫣,更是多份忧郁和焦虑。
    师父道:“且先找一家客栈安身。明日,为师要去拜访几位故人。”
    找到了一间小客栈,由于身上银两有限,为节省开销,师徒二人只要了间双人房,每日房钱是白银一钱。
    夜,月色朦胧,群星闪耀。师父盘腿坐床上打座。我又累又乏,困意上涌,早早用完晚饭便上床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轻轻推我。我乏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一个模糊人影立在我的床边。
    我打了个激伶,猛地惊醒。刚想叫出声来,那人好像意识到了,迅速用手捂住我的嘴,然后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别出声,我没有恶意,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情相告。[奇+书+网]可否出来借一步说话。”
    我沉吟一会,看了一眼三尺外另一张床上的师父,见他的样子好像已进入梦乡。
    师父一样警惕,没理由会睡的这么死。床前这人想来是从窗外翻进来的,竟然不被他察觉,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放开了我,蹑手蹑脚来到窗前,向我望了一眼,然后悄为声息的跳了下去。
    但见他落地无声,轻盈的身法,卓绝的轻功,我不免暗叫一声好,随即屏住呼吸,也跟着跳了出去。这房间在三楼,一丈来高。我人在半空,那人双手往上一托,卸了我大半劲道,待得落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
    我有些惊讶,深知此人内力不凡,不免细细打量他两眼,但见他乱发披面,形态削瘦矮小,更令人惊奇的是,脸上蒙着一块粗糙的兽皮,诡异非常,但一双眼睛却是略显呆滞。
    他道了句“跟我来”,转身而去。他说话的语气稚气未脱,想来年纪不大,却故意装的老气横秋,让人听了极是不舒服。
    循着条小路,也不知穿过多少破烂脏乱的小巷,来到一处古庙。这庙院里生满杂草,想是久无人住。庙里堂更是灰尘堆积,屋梁和那些泥塑菩萨上挂满了迎风摇晃的蛛网。
    一人负手背对着我们正在对着一尊笑弥勒出神。此人一身紧衣长袍,两个袖口大的出奇。
    少年似是对此人极为敬畏,作揖道:“主人,人已带到。”
    他嘴里的那个主人轻轻点了点头,道:“没人跟踪吧。”
    少年道:“好像没有。”
    “什么叫好像?”
    他神色一慌,赶紧道:“我去看看。”
    那人又点点头,道:“你出去守着,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少年应了一声,弓身而出。
    待着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那人转过身,笑道:“小兄弟,可还记得老夫。”
    我一看他的相貌,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福…福伯,福安酒…酒楼…你是福伯。”
    他含笑点点头,不置可否。
    我又惊又喜,道:“真没想到会是你,当日相救,我还不知该怎样相谢。”
    可一想到已灰飞烟灭的福安酒楼和为人耿直的金掌柜,我心中立即涌出一阵愧意,不由歉声道:“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害得您和金掌柜…”
    他打断我的话,长叹一声道:“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挂在心上。再说,也不能怨你,全怪那东厂阉狗。只是,吾儿生性憨厚,虽显愚笨,但心地却是善良至极,也不知老夫造的什么孽,要饱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他说得动情,眼中泪光闪动,悲凉至极。我心下更惭,恨不得地上有道缝钻进去。
    “且不提了。”他擦擦微红的眼睛,强作笑容道:“今晚找你来,是有件大事相告。此事非同一般,关系到武林生死存亡。老夫不是在夸大其词,一旦此事成真,天下武林就要尽归东厂魔爪。”
    我心里一紧,拧眉道:“竟有此等事,莫非东厂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福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确是东厂。但此事牵扯到一人。这人你认识,他武功卓绝,独步江湖,在武林中地位十分显赫,几乎是说得上呼风唤雨。他又是一代剑宗大师,自成一派,实为一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我嗫嚅道:“您您…莫非是在说尊师冷寒川?”
    “没错。”他猛地加重语气,似是有些气愤的一挥长袖。
    我小声道:“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福伯脸色一变,冷笑道:“老夫的意思是,你师父冷寒川,与东厂勾结,欲为祸武林。”
    “不可能。”我几乎是同时出口大吼道,“师父他仁义待人,主持公道,又嫉恶如仇,平生最恨的便是东厂。这些事武林中人都是知道的,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准你玷污我师父。”
    我自知有些失态,却是难以抑至内心的激动。
    福伯长叹道:“老夫知道你自幼孤苦,是你师父将你一手带大的,又授得你一身武艺。你对冷寒川的感情自是不可一日而语。但他确实是个伪君子,他…”
    “你别说了。”我忍不住大吼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会相信你的。因为我不是瞎子,我与师父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还有,你究竟是何人,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他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怒意,道:“我是谁?回去问问你那个仁义过人的师父,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差点被他害死的金枢义。”
    金枢义。一听这个名字,我脑中“嗡”的一声轰响。当年名动江湖的第一铸剑大师,金枢义。他的事迹不知被多少人谈论,他的武功,和他所铸的宝剑一样让江湖中人心驰神往,津津乐道。师父不止十次跟我提起这位武林中的传奇,言语中透着无限的钦慕。因为金枢义不仅会铸剑品剑,在剑术上更是独竖一帜,造诣非凡。只是,二十年前,不知为何,他这样一位大人物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带着他那套惊世骇俗的剑法,没了踪影。
    我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他一付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神话一般的金枢义。
    他冷声道:“怎么,不相信。只可惜…”他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悲伤。他颤巍巍地抬起宽大的右手,那个大的出奇的袖口,缓缓伸出一只树杈般又干又瘦的手。
    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大拇指齐根而断。
    福伯的眼中盛满阴寒的恨意,“就是你那个师父,让老夫此生再也不能用剑。而且,老夫呕心沥血创作的剑法‘冷蝉诀’也被他生生夺走。那狗贼不仅据为己,还不知廉耻的在江湖中声称此剑法是他冷家祖传之物,真是无耻至极。”
    他的几句话如同一阵惊雷在我耳边炸起。我头脑中刹时一片空白,昏沉沉的跄踉后退几步,倚着一扇破烂的木门站定。
    不可能,不可能,决不可能。我一遍遍对自己说道。师父决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
    “我师父中个好人,他是个好人,我求求你不要说他。”我强作精神辩解,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好人?”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步之聆和楚素衣二人你应该听说过。据说他们二人遗有一女名为步楚嫣,也被冷寒川收养。老夫见你和步楚嫣那小女子关系可不一般,有件事关于她的你可能会很感兴趣。药王施鸩鹏,可是老夫的生死之交。”
    一听到药王二字,我精神不免为之一振,扑上前去,紧张地说道:“福…金老前辈,您是说您知道药王在哪。”
    他哂笑道:“怎么,你想求他去救那小妮子。不是老夫打击你,你就是把自己这条命送给他,他也不会瞧上你半眼。不过你放心,步之聆于他有过救命之恩,老施他十天前已经动身了,算算时日那小妮子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我闻言又惊又喜,激动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憋的满脸通红,终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福伯道:“谢谁?你可知道,当日你和步楚嫣陷身酒楼火海之中,为救你们两个,可费了老夫不少功夫。老施那怪脾气本来是不肯救你的,老夫瞧你秉性不坏,多少也算是个剑道奇才,便厚着脸皮求那老施一回。你可能还不知你伤的有多重,非得药王他的至宝‘一点红’不可。那老施小家子气,只肯拿一颗出来救步之聆的女儿。十余年前老施曾赠了一颗让老夫延寿之用,老夫给了你。”
    他的一席话让我感激不已,但我也听出了一点端倪,我疑声道:“你是说,‘一点红’我和楚嫣一人一颗?”
    他点点头,道:“此药药性过强,需得休养一段时日才能服下。所以老夫把它们放在一朱红锦盒之内藏于你的胸口,然后把你们送到古剑盟所在大山的山脚下。”
    “你是说,盒子里有两颗药?”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透着一丝不情愿。
    他笑道:“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是你师父搞的鬼。本来这十余年冷寒川在江湖中还算是规规矩矩,作风正派,老夫还真道他转了性。你可知这神药‘一点红’对于一个在刀口上过日子的江湖人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老夫和施鸩鹏也是有心试他一试,果然,他于你二人生死不顾,私吞一颗。不过,老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不…不,师父那么疼爱我和楚嫣,他不会那样做的。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这些片面之词,而去怀疑一个一起生活二十余年对我疼爱至微的师父。”
    福伯冷笑道:“凭什么相信我?就凭老夫救了你一命,就凭你身上那把落红剑,你可知此剑是如何而来。”他突然目含怒意,面色怆然,加重语气道:“落红剑,本为西域血莲教镇教之宝,是剑中至邪之物。老夫一生醉剑,平生之大愿只为一窥天下三剑青眉·叶竹,凝霜落红的秘密。为了得到落红剑,老夫耗尽心机,使尽全身解数挑拨血莲教与中原武林的纷争。结果带来一场浩劫,血莲教与中原武林疯狂厮杀,不知死伤多少。最终血莲教寡不敌众,全教上千号人死伤殆尽,落红剑流入中原。老夫造此大孽,此生不知要折寿多少,可为了此剑,已全然不顾及这些。落红剑几经辗转,最终落到老夫手中。可是,老夫那时瞎了眼,一直将冷寒川那个衣冠禽兽当作至交好友,拿去与他分亨,没想到…哼,那个小人。”
    他稳稳心神,道:“落红剑跟了我两年。此剑初时血气太重,杀气逼人。为洗涤此剑的血戾邪性,老夫采集绿茶清晨水露将它浸泡其中,两年时日,终于淡化了剑的嗜血魔性。那日在酒楼你狂性大发,触动了深埋剑内的邪气,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压制住,否则,你还认为你当真能镇的住这把剑。说实话,这样的一把泣鬼厉剑落入你这等性情淳朴之人手中真是糟蹋了。你可知当年血莲教教主伍东麟手仗此剑,中原七大剑客竟是不能近他身五尺之内。有些事情跟你说的太多你也不会明白,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今夜子时,以前的福安酒楼往西约两里处,张尚书府,有兴趣就来。现在戌时过半,还有近两个时辰,到时别忘了带上你的落红剑。还有,帮老夫带句话给冷寒川,就说旧人金枢义恭候他的大架,他最好是自己主动,要让老夫去请他的话可就不太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叫花落杨吧,你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欠的这个恩情老夫会讨回来。好好保管你的剑吧,时候到了我会把它取回来的。”
    摞下这句话,一阵强风在堂内卷起。这风来的怪异,且风力极强,刮的我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风力稍弱,待得睁眼,他已不知去向。
    恍恍忽忽来到客栈,我像是做了场噩梦,久久没回过神来。客栈大门紧闭着,我内心烦乱不已,正想抬脚把门踹开。不经意看了眼怀中的落红剑,心里蓦地涌起一阵酸楚,迟疑了一下还是强打精神飞跃上去,半空腰身一折,从窗子闪了进去。
    房内唯一的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是师父。
    他咳了两声,肃声道:“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我被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嗯…嗯…睡不着,想起了往事,出去转了转。”
    “是吗?”师父的话中透着一股慑人的厉气。他掏出一个火折,点亮一只火烛。屋内一亮,我的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
    我闭嘴不语,师父脸色缓和下来,慈声道:“落杨,我是你师父,有些事你不应该瞒着我。”
    我小声道:“您都知道了?”
    师父沉声道:“那人还未进窗为师已察觉到了,只是好奇此人想作甚事才装作不知。为师瞧那人武功身法倒不像中原武林正派,他究竟是什么人,叫你去是为何事?”
    我摇头道:“师父,我不想说,您能不能让我静一会,我现在脑子里好乱,头好疼好胀,我想躺一下。”
    师父目光一厉,精光暴涨,道:“不想说?莫不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个来找你的人,难道是东厂的人。”
    我一惊,愣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我的心似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下,痛的喘不过气来。我痛心地说道:“您怀疑我会与东厂勾结?”
    师父冷声道:“自你打京城回去之后,性情变了许多。你在京城又无熟人,鬼鬼崇崇半夜出去怎能不叫人心疑。”
    我抿抿嘴,只感到脸上肌肉不断打着哆嗦。我咬唇道:“师父,您应该知道,我是花落杨,是您一手带大的花落杨。从小我就把您当作父亲,只要您愿意,就算是要取我的性命我眼都不会眨一下。落杨从小没有爹娘,五岁那年倒在街边,又冷又饿,差点冻死,是您,喂我吃了第一顿饱饭,给我穿上第一件干净的衣服。您的这份大恩落杨就是十辈子也报答不完。但你若是认为我会做东厂的走狗,我现在就可以以死来证明我的清白。”
    师父急声道:“别做傻事,为师只是想试探你一下。”
    “试探我?”我语调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酸,“师父,就在刚才,有一个人对我说,说您不是好人,说您霸占别人的剑诀,与东厂阉狗勾结谋害武林侠客。说句实话,那人的话我一句也没相信。”
    师父闻言勃然大怒道:“是何人如此歹毒,胆敢坏我声誉。老夫与东厂水火不两立,江湖中人谁不知晓,落杨,你可千万不能相信这些流言。你可知那歹人是谁,竟胆如此造次。”
    我一字一顿说道:“他说,他的名字,叫,金枢义。”
    师父如遭电击般,面部僵硬,双目发直,瞳孔扩大到了极点,“你…你说谁。”
    “金,枢,义。”
    “喀嚓”一声,师父座椅上的扶手裂为碎屑,是被他捏碎的。“不可能,二十年前他就死了。当年我亲眼看到他被大火烧死。不会有错的,不会的,你一定是被人骗了,肯定是有人在冒充他。”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反应如此强烈。不知为何,我禁不住又想起福伯的一席话。
    “师父,他约您今晚子时去一个地方相会。”
    师父目光一寒,冷冷道:“为师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
    看着师父的眼神,我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寒意。
    夜。静静的流逝。师父有些烦躁不安,在屋内踱来踱去。当那根三寸长的蜡烛燃去一半时,师父猛地一顿,对我道:“为师要出去一会。”话一说完,翻身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看着师父在重重暗影中此起彼伏的屋檐上迅速远去,心中没来油的一阵落漠。晚风来袭,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缩紧了身子,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冥冥中,好像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慢慢酝酿。寒风中,已开始弥漫着缥缈的血腥。
    落红剑在低声颤鸣。我仔仔细细将这把剑从头到尾抚摸几遍,微颤的指尖,划过剑上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丝横纹。“你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舍的将它抱在怀里,喃喃自叹。
    剑似是听懂了我的话,安静了下来。剑上泌出的寒气穿透厚厚的衣物,贯入心房,竟有一丝冷冷的暖。
    遥望被黑夜吞噬的大地,我的心更加冰凉。回想起第一次从师父手中接过这把剑时,内心是如何激动,兴奋的恨不得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体内,一辈子也不分离。现在想想也觉得有些幼稚可笑。
    “真是委屈你了。埋没了你这么久,跟我一样在江湖中寂寂无名。”我将剑格在窗上,像是劝小孩一样对它细细低语,“以后找个好主人,扬名立万。只是,希望你今后少杀些人,尤其是无辜的人。一把剑的好坏,并不是靠杀人的多少来判断的。你知道吗,剑,不是用来杀戮的,而是,用来维护心里最美的那片净土。嗨,跟你讲这些你也不会懂。”
    我自嘲的笑笑,铮地抽出落红剑,湛红的剑锋还是那么迷人,映着朦胧的月光更是闪着一层异样的光泽。
    我从未相信这样一把剑曾喋血无数,每次触摸它,我内心涌起的不是杀气和暴戾,而是更多的平淡与安祥。
    我不禁有些茫然,我该不该相信福伯?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我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怀疑师父。对了,师父干什么去了?
    我并未告诉他福伯所说的地方。他会去哪?莫不是去找京城的一些旧识相约去对付福伯?
    我不禁骇然,福伯终究救过我一命,若是二人动起手来,我该怎么办。
    我想的头都大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于是乎索性撇下这些烦人的事,去想想楚嫣。
    真希望福伯没骗我,如果楚嫣获救的话,我也没什么奢望了。如果老天可怜能让我寻着小妹,我真的再也别无他求,父母的血海深仇不报也罢。
    怔忡间,师父从我头顶悄然跃过。我吓了一跳,慌乱地将落红剑插回鞘中。
    师父扫了我一眼,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他似是有些累,微喘口气,顿了顿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色。夜色太重,我拿捏不定,道:“也许就快到子时了吧。”
    师父凝重的看着我,忽然用一种莫名奇怪的语气淡淡道:“落杨,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你都会永远追随为师,是吗?”
    “什么?”我一下没听明白。
    师父没有继续说下去,之后蹙眉道:“调息一下内力,呆会可能会有场恶战。动身吧。”
    恶战。我怔了一瞬,道:“嗯。”
    依旧是从窗子翻出。刚行了没两步,我猛地顿住脚步,朔朔寒风中,我嗅到一种气味。
    是杀气。
    师父停步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
    师父不以为然道:“是你太敏感了。快走吧。”
    我倔强地说道:“真的有人。”
    说话间我正准备返身去寻。师父有些着急叫道:“别浪费时间了,还是金枢义那件事要紧。”
    我不敢违抗师父的话,疑狐地朝后扫了几眼,迅速折身在前带路。
    按照福伯所说的,在福安酒楼往西两里,可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尚书府。
    忽地见东南方向火光一片,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喧闹之声。
    循光而去,行了半盏茶时间,拐过一个街角,眼前一亮,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面前四五丈处,围着一大圈东厂番子。
    师父按住我握剑的手,低声道:“先别动手。”
    人群中传来一阵朗笑:“寒川兄,既然都来了,何不过来一叙往事。多年不见,老兄可想得紧啊。”
    那些背对着我们的番子闻言刷刷回头瞧来。师父不自然的干笑两声,道:“老夫愚钝,不知是前面是哪位故友?”
    一股强大的剑气逼至,一袭大风欺来。
    师父袖口吐出一柄青剑,削向那阵风。风歇,人现。一个体态削瘦的老人。
    是福伯。
    他的手中,左手中,掣着一柄雪白的银剑。剑上滋滋冒着一圈圈白汽,逼出一股压人的剑气,剑气冰凉,严如千年寒冰。
    我心头一震,回想起数月前在福安酒楼遭遇到的那股剑气。两者的气息,强度,犀利,竟是惊人的相似。
    我不禁骇然,脑中似是隐约想到了什么。
    师父惊骇的程度比我更大。他的剑从手中跌落下去,嘴半张开,满脸银须根根抖动,双目无神呆滞,似是突然撞见鬼一样。
    一阵寒气爬上脊背。两滴冷汗顺着脸颊流至嘴角。我竟是被这股剑气压的忍不住后退一步。
    福伯回身朝后叫道:“雍老狗,人都到齐了。快把你的这帮小杂狗赶走吧。老朋友相会,可别让这些畜生坏了兴致。”
    雍老狗?莫不是那名声极恶的东厂总管雍孟恒。连这等人物都来了,今晚的事肯定不简单。
    那些番子一阵骚动,没多久就走的个干干净净。本来拥乱的大街一下子变的冷冷清清。
    师父回过神来。第一次,我惊然发现,他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恐惧。
    这还是我那个傲视天下的师父吗。
    他表情不自然的干笑两声:“原来是金大哥。可…可好久没见了。”
    福伯冷声道:“是好久。年头虽久,可一些事情好像还是昨日发生的一样,刻骨铭心呐。外面风大,进去说话吧。”
    说完他径直走进眼前这座尚书府院。
    一个稍胖的白面人也随进去,他的身后,两男两女鱼贯而入。师父迟疑一下,紧了紧身子也跟着走了进去。
    刚进大门,我便见着了那个脸上蒙着兽皮的少年。他站在门后,牢牢盯着我,神态似十分着急。
    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熟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脑海中浮现那个一脸坏笑古灵精怪的少年,刘旮。
    我长叹一口气,回想起当日福安酒楼大火之中,刘旮缠住迟贤,被连捅几刀后望着我的那种焦急悲痛的眼神。
    没错,就是这种眼神。
    我猛地顿悟,惊喜的看向蒙面少年,道:“刘旮。是你小子吗?我是你花大哥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低下头躲避我急切的目光,抿嘴不语。里面传来一声大叫:“阿九,回来。”
    他的眼神一变,迅速抽身跑了进去。
    “你别走。”我大步追去,却是赶不上他的脚步。我惊讶不已,这小子何时有这等高强的轻功。
    冲进大客厅,我急忙收住脚步。这里面约有十来号人,气氛异常肃穆,压抑的使人有种窒息感。
    就在这些人当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让我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人。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正想拔步冲去。却发现她正冷冷盯着师父。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
    师父没多少的惊讶,只是凝神望向坐在靠角的一个人。这人身材短小,相貌丑陋,宽额塌鼻,尤其是他左嘴角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我记得师父讲过,他必是药王施鸩鹏。
    他悠闲坐在那,自顾喝着茶。那种安定的神态,好似是个戏客正在梨园里等着好戏上场。
    福伯在他身旁坐定,道:“人都齐了。坐吧。说来也齐怪,真是天意,雍孟恒啊,本来是过段日子才去找你。你可真会赶时候。赶早不如赶巧,既然都碰着了,一些事正好一块理个清楚。”
    药王放下茶碗,道:“先让施某人来了结一桩旧仇。各位做个见证吧。把人带上来。”他猛地一喝。四个门丁提着一个鼓鼓的大麻布袋快步从后堂走进来,将袋子往堂中央一扔退了回去。
    药王面色凝重,起身来到袋子跟前,连踹几脚,袋内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呻吟。听声音是个男子,应有五十上下的年纪。
    药王低声骂了一句,将袋子绳头一扯,一个庞大的身躯从里面滚了出来。
    袋子里的人可能一下子适应不了客厅内的光亮,眯着眼晕晕沉沉的站了起来。
    耳边传来一声尖叫,那白面人身后的一个女子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抱住那个男子,哭叫道:“爹,爹爹你怎么了。”
    那男子回过神,惊叫道:“宁几,是你。你怎么在这,莫不成你也被这施老鬼捉来。”
    药王怒道:“唐汉生你别给老子乱扣屎盆子,老子恩怨分的清楚,从不会牵扯他人。瞧瞧那是谁,堂堂东厂大总管雍老阉狗你总认识吧。你女儿争气,给你长脸了,年纪轻轻就成了东厂一条母阉狗,有出息啊。”
    那男子脸色铁青,搪住那女子道:“什么,你居然进了东厂?你竟然和那帮猪狗不如的阉人搅在一起。”
    那女子双脸通红,急声道:“爹爹您别听这人乱讲,这没有的事,宁儿在京城一直是跟着一位异人学艺。没有干其它的事。”
    那男子扫了眼一旁的白面人,厉声道:“那你怎么会和这杂狗站在一块。”
    “这…这…”女子头低的更低。
    “你这不肖女,我跟你讲过多少次,唐门与东厂不共戴天,世代为敌,凡门中弟子一见东厂阉狗必当拼命除之。你全忘了吗。你妹妹前几日离家出走,你怎么也这样不让我省心。”
    那女子低声涰泣,神态煞是怜人。
    我心思全在楚嫣身上,没有顾及这些。楚嫣这时也注意到了我,眼神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但这种环境,我也没敢大步上前一叙相思之苦。只能靠眼神的交会暗述衷肠。
    药王巨大的声音打乱了我的心神,“唐汉生,怎样,想好怎么死了吧。见你至少还有一点良知这些年也杀了不少阉狗番子,你还是自尽吧。”
    男子听了这话,面色一紧,推开女子,道:“能让我交代一下后事吗?”
    药王点点头。
    那女子急叫道:“自尽?爹爹,怎么了,什么叫交代后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男子面目怆然,道:“宁儿,听爹的话,现在就回蜀中,以后不要再踏足中原。找到你哥,让他回去,唐门以后就交给他了。当年实是爹对不起他,你给他带去一句话,就说爹爹知道错,向他道歉。你妹妹任性,爱耍小姐脾气,过阵子她闹够了自己应该会回家的。你以后多让让她,还有,就跟她说一句,爹爹再也不会逼她嫁人了,这个家,她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女子哭叫道:“爹爹,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照顾好妹妹,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男子炯炯双目中泪光频闪,抚摸着女子的头道:“爹以前鬼迷心窍,干了桩错事,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人家是大英雄,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的,你快走吧。”
    女子摇头道:“不。天下何人能躲的过你的‘翻云手’。纵是敌人再强大,我父女二人齐肩而战,定能全身而退。”
    男子长叹一声,望了眼药王,道:“你答应过的,不会伤及我的家人。”
    药王又点了点头。
    我不免心下一酸,见人这等父女情深,纵是生离死别,心中亦是充满温情。
    一个人站了起来。是福伯。应该说是金枢义。
    他抚掌叹道:“老施,你也真是造孽。要害的人家家破人亡。这等生死离别的场景,让人瞅着不免心酸。对了,你还未跟我讲,你是怎么捉到唐汉生的呢?你心机真是重,今个傍晚弄来这个大麻袋,我问你里面是什么东,你却说是一堆药材。”
    药王道:“在路上碰着的。也是碰巧,他当时也正赶往京城。我顺手就把他弄来了,却也省却日后去汉中的麻烦。对了,落红剑找来了没。我已经跟千机大师飞鸽传书,要不了三日他应该就能到。洪荒迷图呢?”
    “你猜的没错,步之聆果然将它藏在他女儿身上。”说着他掏出一支玉簪。
    是楚嫣的玉簪。听她讲这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莫不成这里面藏有什么惊世之迷。
    我站在师父的旁边,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看的一清二楚。当看到那支玉簪时,他的神情从惊奇变成了愤怒,拳头篡的咯吱响。
    他,为什么要生气?这些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金枢义大笑道:“真是令人兴奋,苦尽苷来啊。老天原来对你我二人也不薄啊。哈哈……”
    药王也附和大笑,笑完之后目光一寒,对那唐门门主唐汉生恶狠狠道:“一事了一事,别麿蹭了,我待会还有事情。”
    唐汉生颤抖地抬起右手,掌中扣着三把寒光闪烁的短刀,刀尖直指自己的胸口。
    他女儿大叫一声,伸手去夺,却被他反手一掌推倒在地。她咬咬牙,怒视药王,一个鲤鱼打滚立起挥刀砍向他。
    药王不屑的哼了一声,右手三根手指一屈捏了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
    “大师手下留情。”唐汉生急声大吼,左手向前暴长半尺,索中那女子的肩头,女子身形一滞,弯刀脱手掉地。
    “蝼蚁尚且偷生,唐兄又何必看不开。试问在座的各位,谁没做错过事,谁没杀过人。人的命只有一条,更何况像你这样拖儿带女的,死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起身径直走到唐汉生的面前,抓住他扣刀的手。
    药王将手中的银针以弧形搓开,道:“雍孟恒,你是不是想在黄泉路上和他作伴。”
    那个人对唐汉生道:“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一下。只要逃的过今晚,你依旧可以在蜀中称王。儿女绕膝,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雍某自问这些年来从未与唐门有过嫌隙,而且素来仰慕唐门主的英名,今日有难,自当尽棉薄之力助之。也好日后两家…”
    “你给我闭嘴。”唐汉生昂然一声巨吼,声若洪钟,正气凛然,“唐某虽不敢说是君子,至少尚留有一点自尊。区区一条性命,又何需这等废话。我可不想日后唐门弟子被江湖中人瞧不起。你有闲心还是管管你自己吧,你坏事做尽,残害忠良,今日要是能看着你死的话,倒也能大快人心一番。”
    雍孟恒脸色一变,悻悻瞪了一眼,转头对药王和金枢义道:“今晚谁生谁死还不知道。你认为你们还有可能活着走出这座院子吗。”
    金枢义道:“唐门主,我俩素无恩仇,若非你得罪了老施,咱俩兴许能成为朋友。敬你有一分铁骨,我先杀了雍孟恒这阉人。”
    雍孟恒身后的另外两男一女默默移步挡在他的面前。这三人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男子相貌平平,只是一张嘴大的出奇,嘴唇甚厚,而且呈猩红之色。另一男子生的身材高大,体格分外健壮,站在那犹如半截黑塔,势气压人,只是他脸上伏着一条巨大的疤痕,形状酷似一只蜈蚣,模样十分悚人。而那女子体态娇小,圆圆的鸭蛋脸盆,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竟是带满甜甜的笑意,生的十分玲珑可爱。瞧她模样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东厂的杀手,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金枢义满眼鄙夷之色,道:“就这一帮饭桶。花落杨,把落红剑拿过来。”
    我想起他先前对我说的一番话,迟疑一下,看了眼师父,不舍的拿起落红剑。
    师父霍地站起一把按住我的手道:“别给他。他可不是个好人,给了他会为祸武林的。”
    金枢义道:“冷寒川,都这地步了,你就别装了,收起你那一付大仁大义的嘴脸,犯不着让人恶心。”
    我看着师父,慢慢挣开他的手,神情冷漠的对金枢义道:“给你剑可以,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金枢义顿了顿,环扫众人道:“好啊。谁来讲?老施?”
    药王摇摇头,叹道:“这些事太乱太令人头疼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楚呢。何况步之聆和楚素衣都已惨死,他们二人的事过去也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他们至少在江湖中还留下了个好名声,咱也犯不着再将那些丑事翻出来。”
    楚嫣拍桌立起,杏目圆睁,道:“我爹娘都是英雄好汉,有什么事不能讲?”
    药王道:“步侄女,你也别问了,有些事你最好还是别知道。我不跟你讲自有道理。”
    雍孟恒阴阳怪气插嘴道:“你还真道步之聆和楚素衣是什么好人。什么大英雄大豪侠,还不是东厂的两条走狗。步楚嫣是吧,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三叔呢。之聆兄也真是的,有了这么个宝贝女儿也不同兄弟讲。”
    他的话声音虽不大,却如一记炸雷在耳边响起。
    我怀疑是自己没听清楚,却见药王和金枢义面无异色,想是已默认了他的话。师父一脸冷漠,毫无半点吃惊之状,莫不是他也早知这些。
    楚嫣闻言怒道:“你闭嘴,不准你污陷我爹娘。施前辈说是你这狗贼害死我父母的。这等血海深仇,纵是拼了性命也要报。”
    说话间她娇吟一声扬剑而去,剑尖挟风,刺向雍孟恒的眉心。
    雍孟恒尖笑道:“这等花拳绣腿可比素衣妹子的玉女剑法差远了。”他伸出右手握住楚嫣的剑尖,手腕一翻,一阵叮噹乱响,剑被揉成一团。
    这人生的白白净净,一双手却灰黑无比,像树杈一像干瘦,隐隐还闪着钢铁辉泽。
    雍孟恒“枯木指”冠绝江湖数十载,我当然明白它的威力。而福伯说雍孟恒的枯木指是他所授,这话是真是是假我不知道,但仔细瞧二人的手,会发现他们的手指惊人的相似,一样的干瘦,一样的细长,坚硬似铁,浑如钢铸。
    但不管雍孟恒长着一双什么爪子,他敢欺负楚嫣,我自然不会答应。
    落红剑铮然夺鞘而出,化作一道虹影斫向雍孟恒抓向楚嫣的铁爪。
    雍孟恒不惊反笑,放开楚嫣一爪迎向落红剑的剑锋。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朵嫣红的血花绽开,一蓬血汽升入半空。
    剑出,我大叫一声跪倒在地。血顺着嘴角快速滴下,迅速汇成一条小流。
    血,是凉的。我的心,更是冷的缩成一团。
    楚嫣惊叫一声,泪流满面的弯下身抚住我。
    我挣开她,以剑拄地,强忍着后背的痛楚。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从小到大,我只流过两次泪,那是为楚嫣。这一次,是为了自己。
    “为什么?”
    这几个字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带着难以言述的悲凉从嘴里挤出。
    师父将手中滴血的青铜剑收回袖口,一脸漠然,没有回答我的话。
    血迅速渗透了胸口厚厚的衣衫,泉涌一般汩汩不止。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膝却是柔软无力,整个人险些趴倒在地。
    雍孟恒搓搓手指,对我尖笑道:“想不到吧。就连平日被人尊称为天下第一的大宗师大侠客的古剑盟冷大盟主,都是东厂的人。你也不想想,古剑盟在江湖中崛起不到十五年,风头就盖过了少林武当等那些大门派,成了武林第一大帮。凭什么?要不是东厂在暗中相助,就他冷寒川,有这么大的本事?古剑盟的幕后主人,就是东厂的大督主九千岁老佛爷。跟东厂斗,省省吧。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不相信问你这个师父。杂家瞧你还有一点所谓的侠骨,八成不会跟你师父一起投奔东厂,留着没用,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祸害,所以,你师父才会痛下杀手。何况你师父以后还要回去继续做他那个仁义过人的冷盟主,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了,枢义兄,”他转头道:“咱们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你可别忘了,这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京城,在这闹事,对大家都不好。杂家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重兵围住。到时你们谁要有个闪失,雍某人可担待不起。”
    我终于支撑不住,手腕一松,扑倒在地。楚嫣冲过去扯住药王哀求道:“施伯伯,求求您救救落杨。求求您了。”
    药王冷冷扫了我一眼,道:“这一剑伤的可不清。血出的这么凶,多半伤着心脏了。呼吸中夹着血沫,肺部肯定被剑气撕伤。基本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多大的难受。我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恶梦,也许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师父还是那么的慈祥,那样侠骨仁风。我每日在无思崖下飘舞的雪花中与楚嫣一起练剑,累了,往白皑皑的雪地上一坐,和楚嫣说着悄悄话,然后,小雨香与荣戈从山后冲出来,往我和楚嫣身上砸雪团,楚嫣夸张地大叫,推搡着我的肩叫我赶快捏雪团。然后,四人在千里冰封的雪地里相互追逐,欢快的笑声冲破云宵,震的崖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金枢义走上前来扶起我,道:“老施不肯,我也无法。你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告诉我吧,兴许能帮你了结。”
    我盯着师父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师父的眼神飘乎不定,似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转过头看向金枢义,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翻滚的血汽,一字一顿咬牙道:“金前辈,落杨只求你一件事。放了我的师…师父。”
    “什么?”金枢义惊道,他回身一指,指向师父,不解道:“这个小人如此负你,你还惦挂着他。
    药王沉声道:“想救这小子,也不是不能。老金呐,当日你我给了这小子两颗‘一点红’,被冷寒川偷拿了一颗,害得步小妮子差点惨死。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进古剑盟给她医伤,又忍痛再掏出一颗宝药喂她吃下才救了她一命。冷寒川,‘一点红’是我的东西,偷拿我的东西,你也得掂量一下。我与你本身无仇,这个梁子是你自个结下来的。这样吧,你自己将那颗药拿出来,喂给这小伙子吃了,老夫也不计较。老夫再施与医手,或许还有很大的希望。”
    师父面无表情,似是没听到他的话,双目静如冰水,冷冷地瞧向屋外空洞的黑暗。
    屋内静的吓人,静的可以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师父,包括一直在冷笑的雍孟恒。
    我对楚嫣悽悽一笑,扬起落红剑,剑横在肩上,我望向师父,笑道:“师父,落杨与您情义至此,下辈子,希望我俩,不再相识。”
    冰凉的剑锋,贴着颈上滚热的皮肤抹下。剑定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索住。我身体内的血液也在同一瞬间汹猛地沸腾起来,持剑的手,绵绵不绝地传来一股股温热的真气,全身暖暖的好不舒服。
    又是那种感觉,那种数月前在福安酒楼突然而至的感觉。
    我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兴奋地低吼一声,同时也将沾着一丝血迹的剑从流血的脖子上放下。我向后动动肩胛,全身百骸随之一阵咯咯作响,五脏六腑涌过阵阵暖流,舒坦已极。
    我伸出左手擦了一下脖子上粘腻腻的血,放在舌尖上舔了一口。那种令人兴奋的几乎狂热的腥甜,让我的呼吸渐渐急重,喉间情不自禁发出阵阵沉吼。
    楚嫣泪光楚楚的眼光刹那间变的呆滞起来,她看着我,喃喃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看向金枢义,笑道:“你不是说我不配拿落红剑吗?想要试试吗?”
    他惊慌地后退几步,手扶着木椅站稳,竟是有些害怕的缩起了身子。
    耳边传来药王的大叫,“不好,这小子入魔了。快制止住他,不,等等,千万不能再让他嗅着血腥味了,否则后果不…”
    他的声音那么刺耳,令人听着内心烦躁。我脚下一动,晃身来到他跟前,伸手卡住他的脖子,沉声道:“给我闭嘴,你这糟老头子。”
    他看起来很生气,双颊憋的通红,双手乱舞拿着银针在我身上乱扎。我也想不明白,那些针狠狠地扎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莫非是这针上有麻药。
    药王不断地咳嗽,看来被卡住了气管呼吸不畅。我手上松了一份力,他说话了,只是声音在发抖,“不…不…不可能的,老夫的蚀心腐骨针,怎么一点效用也没有。老金…金兄…快救我,快…”
    金枢义大叫道:“阿九,凝霜剑。”
    那个蒙面的少年从他手中接过凝霜剑欺身而来。我像抓小鸡仔似的将药王提起扔到一边去,对那少年道:“落红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我今天就要将它改写。凝霜剑是吗,有什么资格排在第二。给我去死吧。”
    我大叫一声一剑砍去,少年迎剑一挡。他的剑被压下半尺,人也跟着飞跌到一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吐。凝霜剑甩落在他几丈以外,剑上满是红色的碎冰渣。
    我吞了一大口从喉间涌出的血,咂咂嘴,伸出舌头将嘴唇上的血迹舔了干净。
    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跑过去捡起凝霜剑,却是踌躇着不敢上前。身后的雍孟恒突然大叫道:“寒川兄,趁这机会快取了金枢义和施鸩鹏的性命。”
    几个人从我身后跃出,扑向金枢义和药王。金枢义大叫道:“阿九,给我抵住。”
    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冲了过去,一剑荡开了雍孟恒身边的那二男一女。
    “宁儿,不可造次。”
    是唐汉生的声音。他的女儿提刀叫道:“爹,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只要那老头一死,我父女就能安心的回蜀中了。”
    药王双目圆瞪,须发直竖怒吼道:“想杀老夫,还没那么容易。”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暴响,上面猛地出现在一个大窟窿,纷纷掉落的碎瓦片中,四个身影相继徐徐落下。
    四人落得地上,自顾拍拍身上的灰尘,对面前的这场混战并没过多的注目。
    金枢义见着四人,狂笑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就连堂堂‘江南四恶’也降尊过来捧场。”
    江南四恶。噬人杨远,酒阎吴蒋,蝶香许文,赌千肖蚕。
    一个长相斯文满身书生气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柄折扇笑道:“失敬失敬,没瞧着金老前辈也在这。小生这湘有礼了。”说着作了一揖,神态恭敬至极。
    金枢义笑道:“这位兄台相貌俊朗,仪态不俗,想是四恶中的杨远。”
    中年男子温笑道:“鼠微贱名,难入大家之耳,真是惭愧的紧。”
    金枢义道:“久未行走江湖,一些人都看着面生,可否介绍一下。”
    扬远道:“能被金老前辈瞧得起,真是往我这帮兄弟脸上贴金了。”
    他们中的一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大胖子不耐烦地叫道:“老三就爱说这么些废话。贴个什么狗屁金,还嫌咱们的名声不臭吗。金老前辈,蛮人吴蒋,得罪了。”
    “老二你这就不对了,酒喝得多,连话也开始胡说。咱们作恶人也要有作恶人的样子,一付蛮相,满嘴脏话那和地头上的小地痞有什么两样。西门庆不是说吗,一个合格的流氓,首先得有优雅的气质和端庄的外表。你瞧瞧你那粗样,别说女人,就连男人见着也犯恶心。咦?你几天没洗澡了。你能不能爱干净点,成天和你在一起害的人家身上也有臭味了。讨厌啦。”一个一身华衣的青年男子皱眉道。
    吴蒋大骂道:“老四你这色棍给我闭嘴。整天一付油头粉面的哪点还像个男人。你那么爱当女人怎么不一刀割了进宫当太监去。老子臭怎么了,天下妓女又不是死光了,只要有银子,照样有女人喜欢。”
    站在最后的那个人严声道:“别净说些废话,忘了正事。”
    另三个人似是对此人十分惧怕,他话刚落地他们就噤若寒蝉,紧闭上了嘴。
    师父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一甩头颇有怒气对四恶叫道:“怎么现在才来?”
    方才那说话之人道:“冷盟主,你别忘了。上次劫官银那单生意,你还没付帐呢。这次面对的可是药王和金枢义,怎么也得加价。加上上次的,这次一共要十五万两。”这人想来有些年纪,声音干涩苍老,十分的刺耳。
    师父冷笑道:“肖兄你可真会挑时候。十五万两。你能杀的了他们几个再说吧。”
    肖蚕看了我一眼,道:“这人是谁,好强的杀气啊。有意思,他要不要杀?”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落红剑尖鸣不止,湛红的剑锋犹如血染一般。
    楚嫣闪身挡在我面前,“他,他毕竟是我们的师父。”
    我阴鸷一笑,道:“让开。”
    她没有动。
    “让开。”
    落红剑高高举起,蓄势待发。
    药王猛地冲将过来推开楚嫣,大叫道:“你这妮子找死啊。他既已入魔,没有了感情,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肖蚕慢步踱到我跟前,道:“能赌一把吗?”
    我冷笑道:“你不是喜欢和别人赌命吗。我就和你玩一把,就赌我在三招之内能不能取你性命。”
    肖蚕大笑道:“有意思,好久没听到如此张狂的话了。不禁让老夫想到年轻之时,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年轻人,要学会谦虚点。”
    他还未笑完,笑声已变成惨号,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号。
    落剑撤锋,满目嫣红。
    肖蚕手捂小腹,怒吼道:“你这小子玩阴的。老夫还没说开始呢。”
    我冷冷说道:“既然是赌,规则由我来定。记住,这是第一招。”
    吴蒋大吼一声道:“大哥避开。”
    肖蚕闪身一晃,人就不见了踪影。吴蒋猛吸一口气,肚子一下子鼓的滚圆,像个皮球一样。他大嘴一张,一般微黄的液体激射而出。
    酒箭。
    我足尖一勾挑起一张檀木大椅往前一踢。那股液体犹如一把利剑将木椅击成碎屑。我左手用力一挥,将残余的酒液挌在一边。吴蒋一击不成,就地一滚,挥拳砸向我的双脚。头顶掠来一阵强风,抬眼一望,杨远的折扇飞旋过来。扇的边缘寒光频闪,显然上面镶满铁齿。
    我腰身一矮,剑往地上一插,剑锋正对准吴蒋的拳头。他低叫一声“不好”,迅速缩回拳头,我一脚跟着过去,迅猛无匹,正中他的下腹。岂知我的脚犹如踹进一堆胶泥之中,脚上的力道就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被一股怪力牢牢吸住,竟是拨不出来。
    肖蚕不知何时窜到我背后。他双手横空一抓,凭空一晃,手中已多了十颗骰子。他双掌齐推,骰子如钢珠般打来。我沉气大喝一地声起,左右发力,将套在足上的吴蒋踢起横在我面前。
    肖蚕神色一紧,双掌化爪真气内吞,卸了骰子大半的力道。他内功何等深厚,骰子纵是力道大减,亦是呼啸生风,挟万钧之势。杨远揉身而近,接过空中的折扇啪的横在骰子子与吴蒋之间。
    他这折扇也不知是何物所造,骰子打在上面“嗤嗤”几声响,扇子丝毫未损,骰子却是纷纷砰砰掉地,甚至还有两颗裂成四半。
    他挡住了骰子,却没挡我的剑。
    我瞅准时机,一剑斜削向他的肩背。肖蚕大叫一声“三弟小心。”却是已来不及。杨远闻言迅速回身,只可惜,落红剑的剑尖已经刺破了他的儒服。
    一把青铜剑斫空飞来,叮的一声击中落红剑。剑锋受力一偏,失了准头,擦着杨远的肩头滑出。
    我怒叫一声,顺着青铜剑的来向一看,却见师父袖口一张将剑收了回去,并且冷叫道:“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杀金枢义那老贼要紧。”
    雍孟恒大叫道:“等一下。”
    师父怒道:“你想干嘛?”
    雍孟恒目光一寒,冷笑道:“你这个好徒儿此时不除日后必成祸害。不过,他正好能让我试一试我手下两个人的厉害。”
    他挥手叫道:“大嘴,观音。”
    那个嘴唇极厚的男子和那个娇小的少女闻声走了过来。雍孟恒对二人耳语几句。二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件物什么塞入两耳之中。
    我冷笑道:“弄什么玄虚,丑人自作怪。”
    二人也不答话。名为大嘴的男子弃了手中的那把钢剑,少女却是笑吟吟的立在那,双手空空。
    男子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剑。少女眼眸中的笑意更盛了,笑靥如花。她舒伸两臂,双手均成半握状,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男子剑动了。剑动之时,我也随之明白,他和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往耳中塞东西。
    那种凄历刺耳的尖鸣之声从剑中不绝传出。耳膜似是被人拿着针刺一般痛彻入骨,内心由此引发的烦躁使得心性大乱,好想弃掉手中剑捂紧双耳。
    但想让我弃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是花落杨。我手里拿的,是落红剑。
    我运气至双耳,阻断一切外界声响。整个世界清静了,我长舒一口气,浑身散发出阵阵杀气,扑向那名男子。
    少女挡在我面前,甜甜一笑,双手至上齐下。她的手似掌却蜷,似拳又张,倒是像拿着一把剑,却又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