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秋未冬初,古亭枯木,瑟草绕膝。我倚坐在栏杆上,手持一个皮囊,里面装满了醇厚的老酒。秋叶萧瑟,不时从古亭上空旋落下来,未着及地,又忽地被残风卷上去,如同一只只灰黄的蝴蝶上下翩跹。
虽是正午,天空却是灰蒙蒙的。天低八闽,远处漠漠荒村犹如一只只怪兽起伏的脊背,透着一丝厚重的压迫。
我抿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热辣辣如刀割一般。酒一入腹,浑身立刻暖和起来,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酒兴起,我解开厚重的锦袍,冰冷的冬风趁机刀子般刮了进来。我忍不住大叫一声,手一扬,白酒激射而下。我仰头咕嘟接了一大口,将酒囊往石桌上一扔,随手一抺,抽出配剑。
这把剑,叫做落红剑。
落红剑,江湖百晓生造兵器谱时名列天下剑器神兵第三。剑走轻直,外观精致,剑身清莹如一泓秋水,似乎稍稍一碰,便可荡出水波。落红,落红,落剑撤锋,满目嫣红。
我自豪的一笑,忽的大喝一声,右脚一跺,亭内厚厚的积叶被激荡开来,万蝶纷飞。落红剑斫空长啸,碧光起处,无数秋叶被剑气绞成碎片射向无尽的苍穹。
远处的白桦林中,忽的闪过两个人影,我微一微笑,只顾将一套“冷蝉诀”剑术舞将下来。
一声碎响,一颗小石子夹着风声破空而来。我瞅准来势,招式一变,剑封左路门面。叮的一声脆响,小石子被原路弹回。
白桦林里立时响起有些夸张的惨叫,两个身影窜了出来。
两个人走了过来。他们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那少年手捂着左脸颊,倒吸着凉气。那少女一边走着嘴里一边叽哩咕噜不知说些什么,说着说着忽的飞地一脚踹中少年的屁股。那少年并不反抗,却朝我高叫道:“老花,你好端端的干吗换招?”
我有些好笑,我老吗?我今年虚岁才二十五。不知为什么,我生下来额前就有几缕白发,看起来有些老气横秋。楚嫣老是喜欢拨弄我的白发,笑我未老先衰发已白。
那少女,冷雨香,我师父唯一的小女儿。她旁边的少年叫铁荣戈。他们俩天生就是一对活冤家,在一起整天吵闹个不停。小雨香生来一付小姐脾气,自称“鬼难缠”。荣戈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号“缠死鬼”,言外之意是要把鬼不缠的东西也给缠死。荣戈脑子活泛,每次都把小雨香气得又哭又闹,跑去向师父告状。然而今天刚闹翻,第二天又死皮赖脸的混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整人,真教人哭笑不得。
却说小雨香一溜烟儿窜过来,朝我高叫道:“老花,我爹找你。”
我一摆长袖还剑入鞘,笑道:“小丫头,你可别骗我。”
小雨香张大嘴,扑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我真的不骗你。你快点去吧,听人说好像是关于步姐姐的。喂,喂,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别走啊。”
我还没走出几步,便传来铁荣戈那小子破锣样的嗓音:“好啊老花,你又偷喝酒。”
冷剑阁,拨地五丈有余,虽不甚宏伟,却是武林中最神圣的地方。
师父永远是葛衣素袍。他虽贵为古剑盟盟主,生活起居却朴素的让人难以置信。他坐在一张灰旧的太师椅上,手上端着一杯清烟袅袅的绿茶。我知道他的习性,他不喜欢喝茶,除非……
我的心不由一紧。
“师父,你找我?”我轻声说道。
他点点头,看了我几眼,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紧张道:“是不是楚嫣她……”
师父站了起来,面色沉重,点点头缓缓说道:“是东厂干的。”
东厂,又是东厂。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任何人进去了都别想活着出来,里面不知埋没了多少尸骨冤魂。楚嫣落到这帮畜牲的手里,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我胸口一痛,强忍着几欲夺眶的泪水,把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楚嫣还没死。”师父拍拍我的肩膀,“我已经飞鸽传书,让待在京城的丐帮帮主何峰及铁脚帮帮主胡涛想办法搭救,但希望不大。我担心的是朝庭拨给宁远和山海关一带守将的六十万两军饷。楚嫣那孩子性子倔强,落在东厂那些畜生手里,免不了会吃些苦头。可她一死,便没人知道那批军饷的下落。唉,我恐怕要辜负铁将军的重托。”
我咬咬牙,道:“楚嫣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小路,没人会知道的,除非有人向东厂泄密。是谁抓的她?”
师父嘬了口茶,凝神道:“铁臂穿云——迟贤。”
我的心微微一颤。迟贤,东厂第二杀手。
“这件事对谁也不要提起。”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的心思,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就会损害古剑盟在武林中的威望。江湖便是如此,古剑盟之所以能一统武林正道,靠的便是多年来小心积累起来的威信。铁文公,荣戈的大伯,镇守宁远的大将军。如今昏暗的朝庭难得给边疆守将发放军饷,他怕在押运途中遭奸人抢夺,故托付于古剑盟。
师父长长叹了口气,将茶碗放在桌上走向窗户。深秋余风,带来几片残叶,荡到他的头顶上空,晃悠悠飘向阁内。
我抱紧怀中利剑,轻声道:“我要去京城。”
师父转过头有些怜惜的看着我,道:“东厂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你根本进不去。”
落红剑发出嗡嗡的低吟。我紧紧地咬住下唇。师父终究叹了口气,道:“你自己要小心。”
我转身便走,刚来到大门口,便看到冷雨香和铁荣戈伸着长长的脖子向这边观望。小雨香小声叫道:“老花,步姐姐呢,她没回吗?”
我强作欢颜,道:“她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挤开一旁的荣戈,低声嘟哝:“按日程她也应该回来了,她还答应给我捎带几个京城的簪花呢。”
一旁的荣戈轻笑道:“切,毛都没长齐,学别人戴什么簪花。”
雨香那丫头扳了扳手指,眯起眼睛扫的铁荣戈几眼,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要不要姑奶奶给你拔拔毛。”
我看着这古灵精怪丫头,苦涩的一笑,不由伸手摸了摸衣领处,在那挂着一块玉观音,一块从中裂开只剩一半的玉观音。妹妹如果尚在人世,应该也有雨香这么大了。
我咳咳嗓子,对他俩说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去干吗啊?”
我淡淡说道:“去向阎王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