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低吼过后,北墙外头先是静了片刻。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同时缩了一下的死静。
风还在吹,火还在跳,可先前在黑地里窜来窜去的那些影子,像一下都趴下了。连墙根那两条还没死透的狼尸,味儿都好像沉了。
接着,城下才真正热闹起来。
先是一头羊从黑里撞出来,疯了一样往墙下跑。后头又是两头,再后面是一头带伤的獠猪,背上全是血,一边跑一边哼,像让什么东西一路撵烂了胆。
“别放下头看!”周什长吼了一声。
可不用人探头,也能知道墙下出事了。
狼开始叫。
不是一头两头,是四面八方都在低低地应,短一声,长一声,绕着城下转。那声音让夜风一送,贴着墙根往上爬,听得人骨头缝发凉。
李虎搬石头搬到一半,手心全是汗,哑着嗓子问:
“它们这是想干什么?”
赵铁靠在垛口后,刀横在膝上,声音很冷。
“不是它们想干什么。”
“是后头那只大的把它们全逼过来了。”
话音刚落,北墙偏东那段墙下,一头灰脊狼忽然蹿出来,直接扑在那只瘫倒的野羊身上,几口就把肚皮扯开。可它才吃了一口,下一瞬,黑里伸出一只极大的掌,把它连狼带羊一起按进了地里。
啪的一声闷响。
墙上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铁背罴。
它总算到了。
火把照不全,只能照出半边轮廓。可就那半边,也够压人。那东西立在墙下,比白天在石口看着还沉,背脊黑得发亮,前掌压在死羊和狼尸上,像压着一团烂泥。
它没立刻吃,先抬头往墙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慢。
像知道上头站着人,也像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有个新兵呼吸都乱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什长回手就是一耳刮子抽过去。
“退你娘!”
“它在下头,你往后退能退哪去?”
这一下抽得很响,那新兵脸立刻红了,却也总算把魂抽回来一点。
铁背罴低头开始撕肉。
它吃得很快,也很狠,羊肚子一下就让它扒开,骨头嚼得嘎嘣作响。更邪门的是,四周那些狼竟没敢真靠近,只在火照不到的地方低低转,像一群绕着虎走的狗。
墙上没人动手。
不是不想,是周什长压着没让。
“再等等。”他盯着墙下那头罴,声音压得死死的,“别让火油白泼。”
沈渊也没动。
他在看这头东西怎么走,怎么抬头,怎么落掌。
铁背罴和狼、猞都不一样。
它不快,甚至有点笨重。可它重到一定地步,慢反而成了压人的东西。你一刀上去,它未必怕;它一掌下来,人就没了。
它连着撕了几口肉,忽然停了。
鼻子一抬,朝墙根那段修补过的旧砖闻了闻。
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
周什长眼神一下变了。
“它要试墙!”
话还没落,那头铁背罴已经立起来了半截。
不是完全直立,是前掌抬高,狠狠干在墙根那段旧砖上拍了一下。
轰!
墙身都跟着闷了一声。
马道上几个人脚底同时一震。
墙砖没塌,可修补缝里白灰簌簌往下掉,足见这一掌多重。
“石头!”周什长吼。
不用他再说第二句,石头和彭三已经把早准备好的碎石往下推。第一波石块砸下去,砸得铁背罴背上咚咚直响,火把也跟着往下扔了两个。火头顺着它肩背一擦,没真烧起来,却逼得它往旁边让了半步。
可它没退远。
只甩了甩头,接着又是一掌。
这回拍得更高。
墙上那几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兵,脸都白透了。
“火油!”赵铁低喝。
油罐立刻抬了过来。
可这时真要往下泼,又没人敢胡来。泼早了,火起在墙根,铁背罴未必伤得着;泼晚了,它再来两掌,墙缝真让它拍松了,就麻烦大了。
沈渊盯着那头罴,忽然开口:
“等它第三下。”
周什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渊盯着城下,一字一句:“它拍第二下,是试墙。第三下,多半要把头和前掌都压上来。那时候鼻子和眼前最近,油泼下去才值。”
周什长只停了半息。
“听他的。”
墙上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下头那头罴,等它第三下。
果然,铁背罴拍完第二掌以后,没立刻再动,而是往后沉了沉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像是在发力,也像在发脾气。
下一瞬,它猛地往前一顶,整颗头连着两只前掌一起压到墙根旧砖上。
就是现在。
“泼!”
一整罐火油从垛口后头砸下去,正淋在它头脸和肩颈上。石头手快,火把紧跟着就扔。
轰!
火一下窜起来半尺高。
铁背罴整颗头猛地一甩,发出一声又闷又炸的怒吼,前掌乱拍,拍得地上火星和碎肉一起飞。它不怕疼,可鼻子和眼前那片一着,终究还是被逼得退了两步。
“弩!”赵铁紧跟着喝。
两张弩同时压下。
一箭扎进它左肩前头,一箭擦着眼角过去,虽没真戳瞎,也带出一道血线。
这下铁背罴是真怒了。
它不吃了,也不拍了,抬头朝墙上狠狠干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震得人耳朵都嗡,连城里后头都隐约有狗跟着乱叫。
李虎脸都木了,抱着一筐石头半天没动。
“它……它会不会冲门?”
“不会。”沈渊死死盯着城下,“它不是来撞城的,它是来抢地方,顺便试咱们硬不硬。”
说完,他眼神忽然一变。
风里又多了一股灰猞的味。
不是墙下,是更偏东那段阴角。
他猛地转头,正好看见两道灰影几乎贴着墙根往上蹿。
又是岩影猞!
而且不是一头,是两头。
它们比狼聪明得多。铁背罴在正面试墙,把人的眼都吸过去了,它们却贴着火照不到的阴角摸上来,走的还是先前那段修补墙根。
“东角!两只!”
沈渊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什长转身就扑,赵铁也提刀过去。可那两头猞已经快翻上来了,其中一头前爪都搭上了垛口,正朝一个抱油罐的杂役扑。
沈渊离得最近,枪一横就砸。
这一砸没照头,专照爪子去。岩影猞让枪杆砸得一松,整只身子挂在墙边,后腿猛蹬。沈渊顺势把枪尖往下一送,直接从它下巴顶了进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另一头更狠,翻上来以后不扑人,直扑火油罐。
这畜生是真长记性,知道火这东西烦。
赵铁刀快,横着一刀拦腰过去,逼得它在半空扭身。周什长紧跟着把一整块城砖照它脑袋砸下去,砸得它一偏。石头从后头扑过来,一把抱住它后腰,连人带猞一块滚到马道边上。
“杀!”
石头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彭三赶上来,短刀照着那畜生肋下连捅三下。岩影猞挣了两挣,爪子在石头皮甲上抓出几道白印,最后才慢慢不动。
【参与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10】
这边刚压住,城下那头铁背罴已经退开了些。
它左眼旁边挂着血,肩头还插着箭,头脸上一股油火气。可它没跑远,只站在火光边缘那块黑地里,回头朝墙上看。
这一眼看得极久。
像是记住了墙,也记住了墙上的人。
然后它才慢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更北头的黑里走。
狼群跟着散了。
先前还绕着墙根打转的那些灰影,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只留下墙下几具兽尸,还有一地踩烂的草泥和血。
直到那头罴彻底没进黑里,墙上众人才像真把那口气吐出来。
周什长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嗓子都哑了。
“今夜先这样。”
“都别松,熬到天亮再说。”
后半夜果然没再出更大的事。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叫,像还不甘心,又像单纯饿得烦。墙上火不敢灭,人也不敢真坐实。一直熬到东边发白,北墙下头那片地才算彻底看清。
羊、狼、獠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两头岩影猞也拖出来了,一头是沈渊捅死的,一头是石头和彭三合力按死的。修补墙根那一段旧砖上,还留着铁背罴两道极深的掌印,白灰全拍出来了,砖面也裂了。
李虎蹲在垛口边看了半天,脸还是白的。
“这要是没守住……”
“那就不是一夜的事了。”赵铁说。
周什长没接这句,只让人把猞尸拖下去剥。
这种东西肉少,可含灵气,留着就是糟践。北墙守了一夜,谁都得补。
沈渊下墙的时候,肩膀和虎口都麻着,眼里也全是血丝。可等那条烤熟的猞肉递到手里,他还是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肉干,带筋,嚼起来有股石头缝里晒出来的野气。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0】
再加上夜里那头岩影猞和参与那头,一共四十二点。
他回到营房,连鞋都没顾上脱,靠着铺边闭眼把点数全加了进去。
体魄加10点:8.7→9.7
力量加12点:9.5→10.7
速度加10点:8.8→9.8
感知加10点:8.5→9.5
热流这回比前几次都沉,像一层层压进肉里。酸、胀、热,一寸寸往骨缝里拧。可等那阵劲过去,他再睁眼,胸口那股虚浮感彻底没了,剩下的全是硬。
【沈渊】
体魄:9.7
力量:10.7
速度:9.8
感知:9.5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321/500)】
营房外头,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催人上墙,是传令。
“北边三处外哨,全撤回线内!”
“守备营、城门营并岗!”
“校尉有令,今夜起,凉关闭北门!”
赵铁掀开门帘进来,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丝。
“不是守一夜那么简单了。”
他说。
“上头准备缩线。”
“北边那片地,真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