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湿气,从内城的屋脊间穿过。
黄家后院,灯火通明的长廊尽头,黄盛负手站在檐下,目送两道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下人打招呼,连大门都没走,翻墙,跟做贼似的。
黄盛没觉得奇怪。
蝎尾和蛇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来了黄家这几个月,白天装模作样穿着绸缎扮员外爷,骨子里还是三毒门那套鬼祟做派。
黄天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盏热茶。
“爹,那俩人这么晚出去干嘛?”
“拿地图。”黄盛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栏杆上,“咱们等了三个月的东西,今晚该有着落了。”
黄天霸挠了挠脑袋,一屁股坐在廊柱旁的石墩上。
“爹,我一直没搞明白,龙息之地到底是什么?一张破地图,至于让您这般上心?”
黄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声音放得很轻。
“龙息之地,据那两个老毒物所言,乃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府中有仙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你爷爷的病,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普天之下能救他老人家的,恐怕只有那处仙府里的东西了。”
黄天霸嗤了一声:“仙药?世界上真有仙人?听着跟说书先生编的段子差不多。爹,咱们黄家有的是钱,满天下搜罗名医不比找什么仙府靠谱?”
“你当爹没试过?”黄盛转过头,眼窝深陷,是这几个月没睡好觉的疲态,“钱能买到的法子全用了,人参鹿茸灵芝孢粉灌了几百斤,你爷爷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黄天霸不说话了。
“更何况,光有地图也没用。”黄盛继续道,“龙息之地的入口被特殊手段封禁,寻常人拿着地图去找,走到跟前也看不见,只有三毒门那套古怪的探查法门才能打开,这也是我不得不跟他们合作的原因。”
黄天霸咂咂嘴。
黄盛握紧栏杆,骨节发白。
“今晚,但愿他们能顺利把图拿回来。”
……
城南,振威武院。
月光被云层切割成零碎的银片,撒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两道人影踩着屋脊的琉璃瓦,悄无声息地掠过内院上空。
蝎尾矮胖的身子像个滚动的肉球,却灵活得不像话,蛇牙走在后面,瘦长的身影与屋脊的阴影融为一体。
两人落在后院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张山的卧房亮着灯。
蛇牙伸出两根手指,无声地朝蝎尾比了个手势。
蝎尾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管,拔开软木塞,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从管口溢出,顺着夜风飘向卧房半开的窗户。
迷魂烟,无色无味,吸入后六个时辰内人事不省。
两人伏在树杈上纹丝不动,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卧房里的灯灭了。
蛇牙率先动身。
……
翌日,辰时。
武科考场的气氛跟昨天完全是两码事。
昨天是走过场,今天要见血。
三座擂台并排竖在校场正中央,台面是整块青石铺就,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细砂防滑。台下四面用粗麻绳拉出警戒线,衙役执刀站成两排。
考生区人挤人,各色武服混杂得跟染坊翻了缸似的。
陈泽站在告示栏前,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对战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甲擂台,第三场,振威武院:陈泽对大风武馆:孙正光。
这谁?
赵语嫣凑过来瞟了一眼,折扇在名字上点了点。
“孙正光,内城孙家的大公子,大风武馆的,叩关内劲也就三四个月的事,底子不算深,不过孙家不差钱,异兽肉那是论斤吃的,血气丸嗑得跟嗑瓜子似的,硬生生把气血堆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他练的是追风腿,下盘功夫不弱。”
陈泽点了点头。
“别大意,有钱人家的弟子,手底下未必没东西。”赵语嫣补了一句。
甲擂台前两场结束得很快,一场靠一记重拳直接把对手打下台,另一场纠缠了十几招后分出胜负。台面上留下几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衙役拿扫帚草草扫了两下,抬手招呼下一场。
“甲擂台,第三场!振威武院陈泽,大风武馆孙正光!”
陈泽翻过麻绳,三步两步跨上擂台。
对面,孙正光从师兄弟的簇拥中走出。
锦缎武服剪裁得极为贴身,腰间系着条金丝镶边的束带,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定做的行头。
上台的瞬间,孙正光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
他笑了。
“还真是你。”
陈泽打量了对方两眼,确认自己的记忆库里不存在此人的任何信息。
“咱们认识?”
孙正光脸上的笑意拧出几分阴冷:“你不配认识我,更不配认识我妹妹。”
妹妹?
陈泽皱起眉,啥时候又出来个妹妹?
他最近除了跟赤练打交道,根本没跟什么女人有过接触。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陈泽实话实说。
孙正光的拳头攥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不知道也无所谓,等我把你打的满地找牙,你就知道了。”
考官铜哨一响,孙正光身形前倾,两腿交替蹬地,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追风腿名不虚传。
孙正光的出腿速度极快,右腿高扫,腿面裹着一层浑厚的气血之力,破风声尖锐刺耳。
这一腿要是抽实了太阳穴,当场昏厥都是轻的。
陈泽上半身后仰,腿面擦着他鼻尖掠过,风压刮得眼皮生疼。
没等陈泽直起腰,孙正光落地的左脚再次发力,旋身反踹。
两腿衔接流畅,完全没有断档的间隙。
陈泽脚底一搓,横移半步,堪堪让过。
孙正光越打越急。
连续七八腿,高低交替,扫踢弹踹,把陈泽从擂台中央逼到了边缘。
台下的观众看得兴起,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腿法!孙公子威武!”
“振威武院那个要完了吧,一直在躲,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台边,吴广剥着花生,嗤笑连连。
“大师兄您看,这陈泽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被孙正光追着打,跟条丧家犬似的。”
宋乘风摇着折扇,没有附和。
“你觉得孙正光跟雷彪比,谁更强?”
吴广一愣。
雷彪?那可是金钟罩大成的漕帮分舵主,金钟罩大成,可谓是刀枪不入。
孙正光刚叩关几个月,拿什么跟雷彪比?
“自然是雷舵主更强。”吴广如实回答。
宋乘风折扇收拢,点了点擂台方向。
“雷彪都被陈泽一拳打飞了。你觉得,陈泽会输给孙正光?”
吴广嘴里的花生差点呛进气管。
“这小子在藏拙。”宋乘风靠回椅背,目光沉了下去,“他不想引太多人注意。”
擂台上。
孙正光一记连环鞭腿扫出,裤腿被气劲绷得笔直,空气里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破风声。
这是追风腿的看家本领——旋风三连踢,三腿叠加,速度一腿快过一腿。
第一腿,陈泽闪过。
第二腿,堪堪格挡。
第三腿直奔面门,速度快到看台上的人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陈泽避无可避。
不退了。
八极桩功发动,双脚死死钉在青石台面上,左臂横架,前臂肌肉骤然膨胀。
硬接。
腿面与前臂碰撞的闷响在整个考场上空炸开,陈泽身躯微晃,脚下的青石板裂出两道蛛网纹。
孙正光眼底精光暴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正面硬碰硬,追风腿三连踢的叠加劲力足以震碎对手的骨骼防线!
然而。
陈泽那条挡住第三腿的左臂,纹丝未动。
孙正光心口一凉。
劲力居然被完全卸掉了?怎么可能!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陈泽左臂翻转,五指扣住孙正光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孙正光重心前倾,整个人失衡栽向陈泽。
八极崩。
陈泽右拳从腰间弹出,拳锋准确无误地撞在孙正光护在胸前的双臂上。
内劲涌入,穿透肌肉防线。
孙正光双臂发麻,十指失去控制,防御线洞开。
陈泽跟进半步,肩膀前顶,一记铁山靠。
整个人的体重加上八极内劲的贯穿力,全部通过肩胛骨传递到孙正光胸口。
孙正光嘴巴大张,一口浊气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他两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缘,半个身子悬空,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才没翻落台下。
考官高举令旗。
“陈泽,胜!”
台下一片哗然。
孙正光撑着擂台边缘爬起来,胸口火辣辣的疼,锦缎武服的前胸被拳劲震出一片褶皱。
“不可能……”孙正光咬着牙,眼珠子红得要滴血,“我输给一个泥腿子?”
陈泽拍了拍手,走到台边准备跳下去。
孙正光嘶声叫住他,“就算你打败了我,我也不可能让我妹妹嫁给你,你根本不配!”
嫁人?
自己什么时候要娶亲了?
等等,孙家……
陈泽停下脚步,终于把事情串起来了。
哦,那个孙员外。
所以眼前这位,是那位孙小姐的哥哥。
自己被拒了婚,对方还不解气,跑到擂台上来泄愤来了。
陈泽回过头,看了孙正光一眼。
“兄弟,你家妹子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这亲是我娘托人说的,我对你妹妹不感兴趣,谁知道是什么丑八怪。”
孙正光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竟然敢侮我妹妹,你给我等着!”孙正光气急败坏,指着陈泽的背影大喊。
陈泽翻下擂台,头也没回。
赵语嫣在台下笑得扇子都快拿不住了。
她也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