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庄家呢?”
“庄家怎么可以少?”小蓬不晓得怎么站起了那一堆在地上瘫软如泥的身子,又在开口说话了。他的身体已经如标枪一般笔直,口齿也清楚,刚才舌头上出了毛病,这一会却一下就好了。
黄衣人瞪大了双眼,感觉难以置信。老管家与红黑二者,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希奇。
小蓬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的,那个气色仿佛又想喝几坛子烧酒。
“怪了,他怎么不会醉?”黄衣人在心下喃喃,而小蓬却似已听见。
“我不会醉,即使醉了也很快就会醒回来的。”
小蓬醉不倒,如一尊神奇无匹的不倒翁,不倒翁是庄家。庄家,已开始在摇骰子。
骰子在宝匣之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其悦耳的程度,听在众位赌棍的双耳之内,世界上恐怕就再没有一种音乐可以比得上了。
“砰”的一声响,庄家把宝匣摆下——“有注押注,不能反悔!”
老管家骨节粗大的双手抓着筹码,不知该押大还是小。他正在考虑着,黄衣人把头凑在他的耳畔悄声地说话了:“我看该押小。”
老管家在手心里把所有的筹码叠得整整齐齐的,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真能行么?”“我就是知道,别管那么多了,押上去——”
老管家又抬起眼皮,仔细地望了望黄衣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手上的筹码立刻押了出去,果然押在“小”上。
“开啦!”掀了宝匣,三粒骰子所有的点数加了起来——仅有“五点”。
老管家欢呼:“我赢了,哈哈!”
红黑二者的脸色却变得白了,红与黑双色都已经褪去少许。他们的眼珠暴起,狠狠地瞪了一瞪黄衣人。
“叮叮当当”宝匣中的骰子,此时又被摇响,庄家大喝:“有注就押——”
老管家又开始考虑起什么来,同时一个声音又在一旁响过来:“这一回押大。”
黄衣人!
红与黑双手上捏着的筹码,却已押在“小”上。
“开。”三个骰,点数一共十一,“吃小赔大!”
“他能每每猜着,莫非这是一些灌了水银的骗局骰子吗?”——老管家的心里,对黄衣人作出如此猜想。
“那一位莫测高深的仁兄,老是在一边嘀咕可不行呢!为什么不自己也来玩上几把?”
红黑正邀人入局。
“却不知怎么称呼这位仁兄?”红。
“在下在江湖之中无名无姓,贱名可不足挂齿,白小虫便是!”白小虫。
“白小虫?白小虫——这个名字很怪啊。”红与黑待要再细问,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就像是从天上传下的仙乐。
房内的几个人听见仙乐,除白小虫外,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了一种异常的表情。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这些人脸上的复杂——惧怕、期待,又喜又恨……
乐声之中,还有脚步声纷沓而来。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这些人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时刻?乐声,似乎使这些人整个人都溶化了,他们静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
忽然之间,一只轿子飞来。抬轿的脚夫,前后一共四位——四条腰上系着绸带子的大汉。看来,这些大汉都身负着很好的轻功底子,因为宅门紧闭,他们便长身在半空越过了宅第,轿身却一动也不动,又在院子的上空飞行。
轿身前还有一位白发飘扬的白衣人,手上拿着一支萧,这时低喝一声:“停下轿子来。”
那轿子设计得很精致,色彩鲜艳,轿门的上面挂着珠帘。这时珠帘抖动,卷起。
“白袍仙,把他们都招呼出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
根本不用谁来招呼,所有人都出了厅。
白小虫在老管家黑袍的身边,低声问:“好大的派头,真是铁仙楼的老大铁仙来了吗?”他眼看那轿子要不是客厅的门小了一点儿,还几乎要直接飞进房里面呢!
“不要作声。”
轿中的人却似已经听见,正问:“这里有闲人?不但是闲人,还是外人吧——”
“这一位,是小仙黑袍的小侄。”黑袍揖了揖,指着白小虫:“他叫白小虫!”
轿子前的白袍问:“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很希望铁仙大哥能安排一份好的差事。”
“在帮中做事的规矩,他全都懂?”轿中人问,又问道:“黑袍仙,你是否早就承诺他,他的要求一定能够实现?”
黑袍不作声。
“你自作主张,有的时候可要吃苦头。”
黑袍还是不作声。
“外人请回避!”轿旁,白袍的神情威严。
一时间,白小虫进退不是。黑袍眼盯着轿子,似乎希望请轿内的人亲自发落。
“回避吧!”
“铁仙大哥,他是在下的侄儿,好象不必要这样。”
轿子前的白袍,几乎处处与黑袍作对:“他不是你的外人,却是帮中外人。”
黑袍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又向着轿内道:“铁仙大哥,如果今日之事有向外泄露半句之多,我黑袍情愿身受一死。”
他气愤不过,几乎和白袍呕气一般。
“这么说你已经帮他做了保证?那好吧!恩……其他的人呢?有事快说。”
“铁仙前辈,在下和舍弟,江湖人称‘红黑双獠’!”红黑二人。
“我有听说过你们的事。”
“有事么?”那个“随从”白袍追问,很不耐烦这一对兄弟的罗嗦。
“是这样的,半个月之前我们和长江上流的花坠帮斗了一场,结果身受奇毒中了‘黄手掌’!”红黑当下便各自将伤口在轿前揭了出来,给众人看一个明白。
只见一个是伤在左腿,而另一个伤在后背。伤口血不流,皮肤没破,完好无损。它们都不红也不肿,只是好象涂上了染料,变为黄彤彤的一块。
“伤处不痛不痒,只不过十天以后会扩散,使得一身的皮肤化成金黄,如此又过十天,人就会……”他们似乎说不下去了。
轿中人:“如何,莫非会化成一堆血水?”
“是是!老前辈实在见多识广,我们在下听说贵帮中有花碎粉,正是此怪毒的解药和克星,所以才会冒昧的前来讨取。”
“恩!药是有的,不过救活你们二人留在世上有何用呢?”“上刀山入火海,任凭前辈的差遣。”“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么?”“对,只要前辈叫一声,我们就一定会过来的!”
“你们过来么?哈哈!”铁仙正在收买人命,犹如那二人从来为其所养,“救活你们,你们还想不入本帮?”
“多谢抬举,只是……我们兄弟自认为这是小材大用了,配不上在铁仙楼里混日子。”
白袍追问:“到底要不要解药?”
“那好吧!以后我们就留在帮主老大的身边。”红黑双獠才一说完话,那抬轿的脚夫——四个人都在眼中流露出了一股同病相怜、悲天悯人,无限同情之色。
“哇……”轿中,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小蓬现在是否也在黑袍这里?”
小蓬一本正经地答复:“我在。”
轿中人:“这个婴儿交给你,过一段时间我会问你要回来。”
“是。婴儿很重要么?”
笑话,婴儿是一条生命,生命怎么会不重要?
“很重要的,你非但不能够饿死他,还得好好保护他。”
“保护一个犹如废物的生命,又有何难?”小蓬想要嬉笑。
“住嘴,少了他一块皮肉,我把你放进油锅里面炸干,再给山上的野狗吃肉。”
一时,小蓬脸如寒霜,霜又凝眸,正揣测着什么,心下着实难安……
(二)
油灯昏暗,铁仙楼的黑袍仙在数金子。
他歪坐在一张八仙桌的前面,桌子上是一箱装得沉沉满满的黄金,这些黄金令他爱不释手,他在用衣袖子耐心擦拭着一片片的金叶子。
看着眼前那么多的金子,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好象在发梦,于是忽然捏起一块金子来,放在嘴里重重地咬上一口。
黄金特有的厚实口感,令他高兴得快要升天成仙。他嘴含金块,说话模糊不清:“白小虫,明天你就做了铁仙楼分堂第三堂的堂主啦!怎么样?我没有食言吧?哈哈。”
送金的白小虫,笑了:“不错,我很感激。”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婴儿是谁的孩子?”
黑袍仙道:“那是王鹤的亲孙子,也就是王孤铜的儿子。”
白小虫又问:“王鹤的亲孙子,怎么会在咱们楼主的手上呢?”
黑袍仙看在那些金子亮闪闪的份上,很不厌其烦地答话:“因为他的儿子王孤铜,与咱们楼主在金钱方面有一些纠葛,等纠葛没了,才会把儿子还给他!”
听到这里,在“白小虫”这张假面下的青龙会少爷白非,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