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须
清晨,阳光很温柔,洒满了大街。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街面上,有不少准备着吃早饭的行人,在四处走动。那个一直到现在还很僻静的街头,忽然悄悄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奇怪的人。
这人身着白麻短衫,脚穿麻鞋,一头长发波浪一般胡乱的披散在肩头。他的脸上死人一般木无表情,两眼毫不斜视,正慢慢走过长街。
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就有不少人的目光被他腮下面的一把胡须吸引住,一时间全都出不了声。只见那胡须奇怪的长,长得离了谱,已长及腹下,长如道家中人手上拿着的拂尘。
胡须,如银子一样的灰亮。但是这种灰溜溜的颜色,叫一些天生乐观的人瞧见了,也会变得心情沮丧的,使他们马上就要对未来的人生抱以绝望一笑!
就在众人好奇地打量这个灰须怪人的同时,灰须怪人却已一步步走到长街尽头。
只见街的尽头,一家客栈的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两个同样很奇怪的人。因为,在他们的下巴上面,也分别留了一把长至腹下的奇长胡须。
这二人的二把须,一黑一白,黑的奇黑,白的奇白。
那黑须,黑得犹如又浓又稠的油漆,完全化不开。那白须,白得犹如又冰又冷的雪块,令人见了忍不住就要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长街上,已有如此三个怪人。
这三个本来也许很普通的人,都只因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的奇怪特征,所以才会叫凡人一见便想要敬而远之。这个特征,就是三个人每一人都有一把发着古怪亮光的极长胡须。
这时,首先出现在长街上的灰须人,已用手捧着须,望着分别是黑白须的那二人,轻轻点了三次头。黑须与白须二人也各自捧起了须,在点头,他们是在互相打招呼。
这时候,眼睛搽得雪亮的人,便又会发现——这三个怪人的胡子除了奇怪的长,奇怪的亮以外,还有着一个奇怪之处。
那就是:奇怪的硬。硬邦邦的胡子,被他们捧在手上,好象是几块硬质的木头。
灰须人见到那黑须白须二人,与自己做出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动作,便抬头去瞅了瞅客栈门上的牌匾。牌匾上面,涂写着漆黑的四个草字:
“红龙客栈”。
他看完牌匾,低下头来,缓步走到了门旁,一颗头颅倏忽一仰一摇,“夺”的一响!腮下的那一把灰须,竟立刻被钉在门旁的石墙上。与石墙相比显得极其柔软的须,居然被他一下子嵌入了石头!
接着,灰须人又吐了一口长气,猛力摇一摇头,须已然拔出。在嵌进石墙的时候,灰须与石头之间碰撞,发出了“夺”的一声,但从石墙上拔出来的时候,四周却没有丝毫的声息。
灰须人用一只手仔细抚摩着长须,须一根都没断。再去瞧瞧墙上,却留下了一小面积的凹痕。
这个凹痕——好象墙上的石灰在粉刷之时,由于还没有干透,却被一个顽童用一只扫把在上面猛力捣了一下,才硬生生留下来的。
又好象水面上忽然就起风了,有了一层层的涟漪。
看来,这个灰须人的内力竟已达到炉火纯青的至高境界,还几乎入了仙人使法一般的化境!
——需知,如果他内力用得太猛了,便会令墙上的石灰皮成块的脱落,用得太少了,又只能扫落一些石灰粉末来。
但是,长街上面那些一直呆站着傻瞪眼的人,这一会儿反而都清醒了过来,都远远的跑开了。他们以为这个灰须的人不但是一个怪物,还绝对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汉子。
一个人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个人好端端的,谁又会逼他去撞墙壁?
“老大,咱们只要住在这客栈里面就行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个人标记。”站在灰须人身后的黑须人,如此道。
原来,墙上这一个扫把状的须印,竟是专门的标记,并不是灰须人在特意耍什么功夫。
“难道铁仙楼的人,已吩咐过你们便在这里等候他们?”
一直沉默着的白须人接口道:“是的,老大。”
灰须人便不再说话,踱步走入客栈。
三个行为显得特别稀奇古怪的人,闹了半天竟只在墙上留下一个须印。那个须印,孤零零地落在石墙上方,显得说不出的诡异、突兀。
此时长街上面的行人已骤然多了起来,却没有几个人敢大步经过红龙客栈的门口,几乎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观看着又窃窃私语。
每个行人,都是一副惟恐惹祸上身的惊怕模样。而住在客栈附近的几户老实人家,甚至都悄无声息的闭上了门。
(二)香花
红龙客栈里,一些住店的客人由于起了个早,也见到了这黑白灰须三个怪人刚才在聚首的一幕,所以一见到三人进入客栈,就全都恨不得在脚底抹上油水、赶紧逃出客栈,溜之大吉。
黑白灰须三人却似乎准备像三只看门狗那样守着门口不走,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一齐坐了下来。
客栈中所有的客人便都只好慌张地躲入客房内,发誓不再出来,免得被这些疯子发起疯病来一个不小心误杀了。
——从古至今,疯子杀人,官府也无奈,被杀者倒是显得活该。
红龙客栈中,一时寂无人声。
店小二颈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捧着一个茶壶,想好好地招呼这三个长须的怪客,却磨蹭了老半天,又飞快地藏到掌柜的身后,不敢过来了。
那掌柜的是个老头子,老眼昏花,只看见门口进来了三条人影,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身上有什么异样之处。他见店小二猫着腰溜到自己的身后,大叫了一声:“怎么还像个闺女一样的害羞?快招呼客人去啊!”
说话的同时,他已转身一巴掌,准备劈倒店小二的身体。店小二想着避开去,扭身就往左右的其中一边直窜。
不料,“砰”的一声传来,他竟然撞翻了摆放在柜台边上的一只小茶几。几上有花,一盆鲜红的花,随着茶几的翻倒,鲜花也坠地。
花盆碎了,鲜艳的花和盆中的黄泥,已然混合成一堆!
耳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吵什么吵?”长须中,是白色须的人嚷叫了一声。
店小二的脸皮白如纸张,毫无血色,眼看快要发青了。
“好香,好香的花!”一个声音,竟在这时响了起来。于是,掌柜的那双老花眼又看到了一条模糊的影子,而店小二和长须的三人,却见到了一个满脸笑意的青年人。
这青年人蹲在地上,鼻子似乎在嗅着,两只手在地上不停摸索着。鲜花就在他两手旁的一侧,但是他却还在摸索!
这人,莫非是一个瞎子?
“人爱花香花自香,即使无花也有香……”青年人正在曼声低吟,他终于站起了身,手上捻着一支花朵。
三长须中,那灰长须的嘴里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花满楼?”
这青年的瞎子,居然就是花满楼。
——花满楼。
与陆小凤一样名动天下的花满楼,有多少少女的心被其牵引?
又有多少英雄好汉,愿意和他交上朋友?
江湖上,如果谁没有听说过“花满楼”这个名字,谁就一定是一个聋子。
听到灰须人的提问,花满楼嘴角含笑,沉吟不语。
“客官,你好。”
那店小二在花满楼的身边一米外叫道,他总算见到了一个行为、模样和脑子都正常的客人,便忙不迭地跑去献殷勤:
“客人,您需要先喝口茶,才叫点心吃吗?”
花满楼轻轻点一点头,在一张桌子的旁边,坐下。
“太行山下的‘神奇三须客’大名远播天下,想不到今日居然让我这个瞎子有幸地遇上了。”
“我们兄弟三人能邂逅上花爷,也还不是三生有幸?”灰须人笑着。
“看来花爷的眼睛虽瞎,耳朵却不聋,竟然也知道‘神奇三须客’这个名字。”说话的正是白须人。
花满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个人的眼睛已瞎了,还喜欢被别人提起么?一个人本来就好好的,会喜欢别人说自己的耳朵聋或不聋么?花满楼是人,所以当然就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刺耳。
话已尖刻,说话的人本身也一定尖刻。对待尖刻的人,根本不必客气!
于是,花满楼也故意尖刻地长叹了一下:“真是奇怪!有时候,如果有几只苍蝇硬要飞到我的耳朵旁边叫,我也会毫无办法[奇+书+网];因为我想——只要叫得时间长了,它们自然会自己飞走的。”
灰须人怒不可遏:“说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们兄弟三人,只不过是三只苍蝇么?”
花满楼笑眯眯的:“只要是人,就用不着急着承认自己也是人!”
三长须怒不可遏。
苍蝇通常难以赶走,明知道人类不欢迎自己,它们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奔过来。
——三长须已飞起身子,像苍蝇那样舞在半空。苍蝇在攻击对象的时候,自有翅膀以及尖嘴巴做为武器。
而人也有手和脚,用来对付敌人。
三长须有手和脚,但是他们的武器并不是手和脚。他们的武器也并不拿在脚上和手上,他们的武器生在头上。
他们头部的下巴上有长须,须长如拂尘,可做为武器攻敌取胜。三把长须,已经被用来战胜过无数的对手,所以这三个长须客对面前的人——花满楼,便十分的轻视。
才一开战,他们就似乎已见到对方被打趴在地上的情景。花满楼哂笑了一下:
“请问,你们是一起放马过来,还是打车轮战呢?”
三个长须客呆了一呆。
接着,灰长须口上叫道:“哼!我们既不是一齐对付你,也不是用车轮战法。”他的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二长须退到一边去。
“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架来了呢?”
那掌柜的老头在这四个人的身边,正眯着老花眼尖声叫着——“小二,赶快给这四位客官上麻辣煎包来!”
“好的,就来!”小二。
“讨厌的掌柜,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吃早饭的事情。”花满楼摸摸肚子,好象是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毫无疑问:人是铁,饭是钢。粮食是人体必须的,人怎么可以不去吃、不去补充?
——饮食,是人生在世,每一天都需要做好的一件大事!
灰长须也突然感觉肚饿了。今天的早饭,他还没有吃。
(三)白马
在店小二的身影消失的同时,红龙客栈的门外却多出了一条人影。这一条人影出现得突兀,它仿佛是从地底一下冒出来的!
人影,在呆立着。呆立的这个人是谁?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呢?
在早晨这千万束金黄色的阳光普照之下,却只能见到这人一个黑糊糊的外型。原来,此人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色外袍。
黑袍人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灰须人先前在门边白墙上留着的长须印痕,出神。出了好一会的神!接着,他突地大叫:“三须客!在否?”
“在!”三须客中的黑须人,大声回应。黑袍人好象早就知道会得到如此的答复一般,喊完话后,已径自抬脚往客栈里面走去。
“哈哈哈,你们果然在呐……”
“只要须印在哪里,我们就一定会在哪里出现。”灰须人如此道,他好象是这三个长须客之中的老大。
“咦?”黑袍人望着一边坐着的花满楼,禁不住发出了一声。
“阁下可是花满楼?”
“花满楼,这个名字很有名么?”花满楼谦虚的笑了起来,“不错,我就是花满楼。”
黑袍人不禁动容,与此同时——
“答答答……”一阵马蹄击地声,由远至近响着传来!
任何人只要听着声音,便可以知道——
这一匹马的四只马蹄刚才还远在半里之外,可却在一眨眼之间,就奔到了离客栈仅有几米远的地方。
马来得确实好快,一定是一匹好马。
马是好马,那么骑在马上面的人呢?只见骑马的人一身白衣,白衣赛雪,白得耀人之眼。
实际上,在他跨下面的马,一身的颜色也已欺霜!马上以及人下,那洁白的颜色都毫无瑕疵,都在欺霜赛雪。
这一马一人,仿佛天外来客,不食人间烟火。
马上的人,腰间有剑,剑在鞘,所以自然无人知道这把剑的钝与利。在佩剑的人脸上,一双眼睛,却似乎一把出鞘的剑那么锐利,直盯着客栈的门边墙上那个须印。
慢慢的,他的嘴角泛出了一丝冷笑。
花满楼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听到了马蹄声,同时感觉到四周有一片非同凡响的剑气,于是他就认出了来人,向白衣人如此叫着:“西门,你好!”
“你好!老花。”白衣人笑了,脸上冰冷的表情,好象是积雪被暖融融的阳光溶化了。
——西门?
来的莫非是西门吹雪?这世上姓西门的人有好多,但是西门吹雪却只有一个!
在花满楼的众多好朋友中,姓西门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剑法神奇,独一无二。他吹的是血,不是雪!
“我们现在就走么?”
白须人忍不住向他的老大灰须人示意,灰须人两眼望着西门吹雪,露出一丝怯意,悄悄点了点头。
三个长须客向花满楼抱了一抱拳:“花兄,告辞了。”
那店小二冷不防叫了起来:“告辞?你们刚才还不是说要跟花爷打架的么?”
灰须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店小二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赶紧装起哑巴。灰须人又似乎想跟西门吹雪打个招呼,但是好象害怕,畏葸着不动。
西门吹雪轻蔑地瞅了瞅灰须人。
最后,那黑袍人轻咳一声,径自出了客栈的门,三个长须客也就跟着去了。
“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花满楼。
“凭他们的气候,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来。”西门吹雪。
“我们好久没见了。”花满楼笑着。
“恩!是的。”
西门吹雪也向他笑,他是收到花满楼的一封信才来到红龙客栈的。
——花满楼很希望和老朋友能够聚一聚。
花满楼忽然问道:“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西门吹雪:“他?你说的他,指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不错。”
西门吹雪:“在这个世上倒足霉的,好象全都是别人,而不会是他!”
陆小凤,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