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哈尔罗杰历险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作品相关 (21)
    鱼跟鸟一样,哈尔想,或者像马。
    他养过一匹名叫“老右”的马;它的左眼瞎了,老爱朝右走,所以得了这样一个名字。任何动物都喜欢朝它所看得见的地方走。这匹马只能看见右边儿,因此,老朝右走。如果骑手要想一直朝前走,就得一直紧紧勒住左缰。一匹正常的马,即使在缰绳松开的时候,也会继续朝前走。“老右”就不是这样了,只要缰绳一松,面对它所看不见的可能隐藏着危险的那个世界,它就会畏缩不前。它的那只健康的右眼告诉它,它看得见的那一边的世界是安全的,所以,它就歪着身子慢慢地朝那边走去。
    大海和陆地一样,隐藏着种种危险。敏感的鲸鱼也要避开这些危险——如暗礁、浅滩,成群结队的鲨鱼或箭鱼,长着坚硬的角质钩形嘴的巨型乌贼,还有船上的人类。如果只能看见一边,它的求安全的本能就会使它偏向它看得见的那一边。
    哈尔开始试验把自己的理论运用到实践中去。他脱下他的那件沾满凝结的血块的衬衫,把它折叠起来,吊在鲸鱼眼前挡住它的左眼。
    大公鲸似乎并不在意,它本来一直在朝正西方向游,现在依然在朝正西方向游。哈尔坚持了整整5分钟,仍然看不见什么动静。
    他又伤心又失望,正想把衬衣收起来。正在:这时,他无意中朝太阳那边瞅了一眼。太阳似乎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真的,鲸鱼的游向已经有了非常细微的改变,开始稍微偏右了。开头,它的游向是西面略偏北,然后是西——北——西方向,最后,则完全朝西北方向游。
    哈尔所在的位置很不安全,也很不舒服。他把身体朝下缩了缩,挨着鲸鱼的左侧,一只手抓着鱼叉绳,另一只手操纵他的鲸眼罩。要一直挡住鲸鱼的视线很不容易,阵阵狂风不断把衬衫吹开。哈尔的身体离水面太近,鲨鱼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它们老把嘴巴伸出水面朝他猛扑,想要咬住他的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
    鲸鱼正偏离它看不见的一边,稳定地朝着它看得见的那个方向慢慢游去。它的游向慢慢地从西北方转向正北方。等它转到北面偏东几度时,哈尔满意地看到,他的黑战车已经在朝着大船所在的方向驶去。他把鲸眼罩拿开,顺着绳子爬往上头比较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还没有大功告成。每过一会儿,大公鲸都会稍微偏离游向。为了使他的“快艇”返回正确的航道,哈尔就得溜下去把它的左眼遮盖一阵子,有时,还得遮盖它的右眼。
    快艇似乎在减速。这使哈尔产生新的优虑。杀人鲸号的桅杆顶已经开始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但是,要到达捕鲸船还有很长一段航程。大公鲸尾巴的摆动变慢了,它的呻吟也更频繁了,它喷射的气往带着更浓的血水,而且只有原先高度的一半。它随时随地都会“鳍朝外”翻肚子死去,把它的骑手掀到海里去喂鲨鱼。
    鲸鱼喷出的毒气熏伤了哈尔的眼睛。他仍然用力睁着疲倦的双眼注视着杀人鲸号的桅杆顶。他似乎看见靠近前桅顶那儿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他很快就认定自己没看错,他的沮丧和恐惧立时化作希望。前桅瞭望台上有人在瞭望,哈尔高兴得大叫起未。他被自己的喊叫声吓了一跳,这喊声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寂静当中。
    也许,瞭望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见这条大公鲸。在桅杆上晾望的人搜索的是白色的气柱,而大公鲸喷射出来的气柱已经变成黯淡的红色,气柱低矮无力,儿乎高不出浪巅。瞭望员可能看得见大公鲸的身体,但也可能看不见,因为垂死的鲸鱼已经不能高高地浮出水面,它的尾巴精疲力竭,再也不能拨水了。
    哈尔看不清瞭望台里的人是谁。他希望那是个好人,一个目光敏锐的人。他的性命全系在那双眼睛上了。
    大公鲸很快就衰竭下来,有时候,它的6米多宽的螺旋桨几乎停止悸动。然后,随着一声粗重的呼噜,它会突然朝前猛冲。这种冲刺一次比一次缓慢,一次比一次短暂。最后,巨鲸终于完全不能动弹,它那笨重的躯体毫无生气地随着波浪起伏。忽然,大公鲸挣扎着又猛冲了一下,仿佛是向死亡挑战。接着,它往空中喷射出一道暗红的依稀可辨的气柱。
    16、得救
    哈尔仿佛听到海面传来一声呼叫。当然,这可能只不过是海鸥的一声啼鸣——但这也很可能是捕鲸船上的瞭望员的呼叫声。他凝神细听,又一次听到了那呼喊声。这回可是千真万确了。呼叫声虽然微弱,但却十分清晰:
    “喷了!喷了!”
    谢天谢地,哈尔想,这位瞭望员那汉敏锐的眼睛可救了我的命!总算有人看见他了。不,不是看见他,是看见大公鲸。距离这么远,人们是不可能看见骑在大公鲸背上的他的,特别是现在,他全身都被血淋淋的水柱浇成暗红色,跟鲸鱼背的颜色完全一样。
    他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爬上了隙望台,这人应该是船长。瞭望员已经不见了,他下甲板上去了。
    “主啊,给他赐福,不管他是谁。”哈尔热切地祈祷。
    仿佛过了好久,哈尔才看见小船划过来。般上的人是为鲸鱼来的——他们绝对想不到鲸鱼背上还会有一位乘客,哈尔要让他们大吃一惊,让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意外的惊喜。
    他远远地躲到鲸鱼身体的另一边,使小船上的人看不见他。
    又听到人类的声音了,多么令人高兴啊!这比听一条奄奄一息的鲸鱼的呻吟快活多了。
    “喂,划过去吧。”是二副的声音,“老天,这是什么?瞧,它身上还扎着个鱼叉!还有一支捕鲸枪!这要不是刚才那条大公鲸才怪呢!就是刚才捣了半天乱,然后,撇下我们走了的那条。”
    另外几个人的声音插话了。“哎呀,它怎么又回来了!”
    “也许,它想回来把我们干掉。可得当心它。”
    “不,它已经不行了,马上就要翻肚皮了。”
    哈尔觉得他该露面了。他爬上去,只把头从鲸鱼背后伸出去。
    “嘿,我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有人大喊,“那是什么?”
    他们当然会大惑不解。哈尔一头一脸粘满了半的血块。
    他站起身来,从头到脚都血糊糊的。
    水手们满腹狐疑地瞪着他。
    “这是魔鬼!”一些人在胸前划着十字嘟哝。
    “是哈尔!”罗杰蹦起来。哈尔咧开血淋淋的嘴开心地笑了。刚才,他还以为他再也见不着弟弟了呢。
    他溜下离他最近的一条小船。没等他站稳脚跟,人们的问题就像连珠炮似地向他袭去。“你上哪儿去了?”
    “我们看着你跳下海去的,怎么就没看见你上来呢?怎么回事?”
    “大公鲸把你驮了多远?”
    “瞧这一身血,怎么搞的?”
    盘问被大公鲸打断了。小船的到来惹恼了巨鲸,它扭转身,张着跟小船一般大的巨口,朝小船冲去,但是,它已经不是原来那条凶猛的大公鲸了。它行动迟钝,因此,桨手们没费什么手脚就把船划到一边,闪开了它那张巨口。
    霹雳似的一声巨响,鲸鱼巨大的上下颌闭拢了。大公鲸英勇地喷射出最后一道水柱。水柱飘入空中,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鲸鱼硕大的身体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翻转身子,肚皮朝天了。
    “往尾巴上甩根绳子,”二副命令这,“咱们把它拖到大船那儿去。”
    “等一等,”哈尔说,“咱们得先想办法把另一位兄弟救出来。”
    “什么另一个?你们有两个人吗?”
    “对。”
    水手们交换了个眼色。他们明白,哈尔的经历太可怕,他的脑袋瓜准出毛病了。
    “冷静点儿,孩子,”二副说,“再没有另一个人了。”
    “我没时间作解释,”哈尔说着抢过一把刀子,“只要我们手脚快点儿,就能把他活着弄出来。”
    他躲开那些试图阻拦他的人,跳到死鲸的白肚皮上。他在鲸鱼胃的位置拉开一道纵向切口。水手们在上边儿惊讶地看着,摇头叹息。
    “这傻瓜,他疯了。”有人说。
    鲸鱼腹部的皮比其它地方都柔软。哈尔很快就切开了一个将近2.5米长的口子。他从那个口子跳到鲸鱼的胃里,这时,水手们更有理由相信他是疯了。
    哈尔落入一间长2.5米宽1.5米的“房间”里。从头顶那道窄窄的裂缝射进来的是这个“房间”的唯一光线。胃液把哈尔赤裸的身体蜇得火辣辣地痛。
    他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进入过鲸鱼的体内,也许有。在非洲,当一头大象被杀死时,饥饿的人们就会涌进大象体内去割取象心、象肾和肥美的象肉。何况,鲸鱼体内的车间比大象体内大很多。
    哈尔用手到处摸,手碰上一样东西,那可能是一只乌贼的角质钩形嘴。又摸索了一阵,他终于找到了他的伙伴。他抱起那位水手,两个人的头一起从裂缝中钻出去。这古怪的情景使水手们相信,不是哈尔,而是他们自己发疯了。哈尔爬上鲸腹,把另一个人从裂口里拉出来。这时,水手们更是惊讶不已。
    几个水手跳到哈尔旁边帮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抬到小船上。
    二副用手试了试他的呼吸和心跳。哈尔用期待的目光盯着二副,焦急万分。既然能从鲸胃里取出活鲨鱼,为什么不能取出活人?检查完后,二副摇摇头。
    “太厉害了,他顶不住的。”
    为了捕捉这条鲸鱼,已经有两个人付出了生命。人们用鲸油制造许多有用的产品,也制造冷霜。哈尔想,冷霜的代价是多么昂贵啊!当年轻的姑娘们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涂抹化妆品时,她们可曾想过,这些化妆品的代价是多么昂贵?不是金钱的代价,而是人们竭尽全力去拚搏、挣扎,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人们用肥皂洗手时可曾想过,为了他们手中的这块肥皂,有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甘油、人造奶油、油漆颜料、凡立水、纺织品、化肥、牲口饲料,用鲸肝油制成的各种维生素,从鲸肾中提取的激素以及许多救命的药品,所有这些都是鲸鱼给人类的馈赠——每天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可曾想到过,那些为了给他们提供这些物品而拼搏牺牲的人们?
    还有那条为了使它的人类亲戚生活得更健康更幸福而牺牲了的海中之王,人们是否会想到它?
    把绳索套在鲸尾上以后,人们开始把巨鲸拖往大船那儿的漫长劳作。开始干活后,水手们又继续对哈尔进行盘问。
    哈尔告诉他们他是怎样学会骑鲸鱼的。
    “啊,你是在哄我们玩儿吧?”一位水手说,“骑鲸鱼?我的老天爷!”
    但大多数人却倾向于相信哈尔的话。不管怎么说,巨鲸就摆在眼前。德金斯请教鲸鱼专家斯科特先生:“教授对此有何评论?”
    “哈尔确实够运气,或者,倒不如说,实在够机灵。”斯科特说,“他正巧想到了动物学家们早就知道的一种现象——任何眼睛长在头的两侧,而不是在前面的动物,都会偏向于目光较好的一边。这不但是一种自然现象,而且是常识。你对你所看得见的东西总是比看不见的东西更感兴趣。假设你的眼睛长在脑后而不是在前头,你还会老朝前走吗?”
    “不会,会朝后走。”德金斯说。
    “对呀,鲸鱼还不是一样吗?挡住它的一边视线,它就会往另一边拐。不过,并非人人都想得到这一点。亨特给你们带回来这么大一条鲸鱼。我说,你们真该谢谢他。”
    “他几乎连命都搭上了!”德金斯说。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附和。接着,他们开始计算这条大公鲸能炼出多少桶油,每个人因此又能多分多少钱。
    “我说,”哈尔说,“你们最应该感谢的还是那位瞭望员。没有他,你们就得不到这条巨鲸。当时,鲸鱼游得很低,喷射出来的水柱也不是白的。全靠了瞭望员那双锐利的眼睛啦。”
    “你想不想知道那位瞭望员是谁?”德金斯问。
    “我当然想。”
    “他就是你的小弟弟呀。”
    哈尔冲罗杰开心地笑了。他心潮起伏,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弟弟说,但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干得好哇!”
    “当我们告诉他说你已经死了时,这孩子死活不相信,”二副接着说,“我想,他是了解你的,知道你这人不肯轻易屈服。他缠着格林德尔船长,直缠到他答应让他上瞭望台上去瞭望为止。”
    “我想,我没准会在某个地方发现你抱着一块沉船的碎片。”罗杰说,“后来,鲸鱼过来了。我倒没看见你在它的背上,但我有一种预感,你就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
    “你突然从大公鲸背后冒出来时,大伙着实吃了一惊,”德金斯说,“真想看看你突然出现在船长面前时,他脸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他还以为你这会儿还在海底呢。”
    一片阴影突然遮盖了小船。水手们抬头一看,一片深灰色的雾霭吞没了太阳。地平线上出现一道云堤。缕缕云雾像一条条尾巴,从云堤下部呈螺旋状落入大海。
    “雾!”德金斯说,“再过10分钟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快划呀,小伙子们,趁你们还看得见大船:赶紧划呀。”
    雾像沉重的幕布擦着浪峰垂落下来。隔着重重雾障,在海面上荡来荡去的大船看上去仿佛只是梦幻,而不是一艘真正的船。水手们满脸恐惧不安。水手都很迷信。在他们眼里,海洋一蒙上雾的面纱,就变得比任何时候都神秘莫测。正是在这种时候,你会看见日尔曼飞人,或者产生这样的幻觉,柯勒律治在他的诗《古代水手之歌》中所描写的那种鬼怪神灵也会显形。
    天外传来一声叹息。一些水字用指尖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抖动着嘴唇,喃喃念着那些他们认为能挡住魔鬼的眼睛的咒语。大船消失了,浓雾逼来,像一床令人窒息的厚毛毯捂在小船上。
    二副在努力给他的手下打气:“雾下不久的,小伙子们,别松劲儿。只有一链①路了。”
    ①链:海上测距单位。一链约等于1/10海里,185.2米。——译注
    开头,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回儿,小船头猛地撞在杀人鲸号的船壳上。一个水手抓着鲸鱼拖绳攀上船前桅侧支索,把绳子系在链条上。小船慢慢划回通上甲板的绳梯下。
    雾很浓,小船上的人看不见站在绳梯顶那儿。的格林德尔船长,船长也看不见他们,但他听到了U形桨架发出的咿呀桨声。“啊嗬,你们回来了!”船长喊道。这时,二副本应喊叫答应,但他却把食指搁在唇边,示意手下别作声。
    然后,他悄悄地对哈尔说:“咱们吓唬吓唬那老家伙。你一个人先爬上去,我敢打赌,他准把你当成是还魂的僵尸。”
    17、雾中幽灵
    哈尔攀上绳梯,他尽量不弄出声来。他仰起头来时格林德尔船长正好往下看。船长恐惧的双眼像巨大的玻璃珠一样突出来。他挣扎着想开口,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哈尔爬上甲板站在他的面前,他连忙离开船栏朝后退。
    浓雾挡住了船长的视线,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这玩意儿从头到脚都糊满红色,着上去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它使格林德尔想起“绅士”,但这不可能是他。“绅士”已经淹死了,他还在葬礼上为他念了悼词。眼前的这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幻影准是他的鬼魂,它回来报仇来了。船长忽然感到后悔,他侮辱过“绅士”,还威胁说要给他一顿鞭子。
    哈尔爬上船舷,透过血面具,他的双眼在冒火。他看着船长,把船长吓得魂飞魄散。格林德尔一边朝后退一边嘟哝:“不,不?”“不,不!不要。”
    其他水手正好爬上甲板来观看这场滑稽戏。哈尔张开双臂,好像马上就要从他站立的船舷上飞下来扑向他的敌人。船长还在朝后退。厨子正好晾了一锅热粥在那儿,船长在锅边上绊了一跤,把那锅糊里糊涂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他赶紧爬起来,退到通他房间的扶梯口。
    跟哈尔拉开距离以后,他觉得稍微安全一点了,于是,怒冲冲地吼叫起来。
    “你,不管你是谁,给我从栏杆上下来。你不下来,我就开枪把你打下来。”说着,他伸手到后面去摸左轮枪。
    没等他摸到枪,哈尔就抓住一根从主帆桁顶吊下来的帆耳紧索荡下来。浓雾遮没了绳索。船长只见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像撒旦的小鬼似地从半空直朝他飞去。
    他恐怖地嗥叫一声,拔腿顺着扶梯往下逃,匆忙中踏错一脚,连滚带爬地轱辘到梯底,爬进屋,锁上门。
    他抖抖索索地躺在床上,心惊胆战地盯着房门。一个能在空中飘荡的幽灵当然也能穿过一扇上了锁的门。它也许会穿过舷窗,哎呀,有扇舷窗还开着。他爬起来要去把它关上,正在这时,他听到一种古怪的声音。
    甲板上传来阵阵大笑。他的手下人全都在狂喜地尖叫。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侧着耳朵想听到片言只语。有人在喊:“亨特,好小伙子!”“你把他吓得半死。”“该给那横行霸道的恶棍一顿教训。”“为哈尔三欢呼!”
    船长不再颤抖。他揩掉额角上的汗珠,盛怒使他浑身冰凉。
    这么说,他们是在耻笑他。他刚才看见的那玩意儿不是鬼魂,那确确实实是亨特本人。那怎么可能呢?他已经把亨特作为死亡人员记录在航海日志上,已经把他埋葬了。此刻,航海日志就摊开在桌面上,有关这件事的记载就在眼前:
    水手哈尔·亨特因自己的疏忽和愚蠢而丧命。今天,在举行了一切必要的殡丧仪式后,被投入大海,尽管他并无资格获此殊荣。
    瞧,他已经死了,安葬了,消失了。但是,他却还活着。此刻,他正在甲板上。该定一条规则来禁止这一类事情。一个已经被作为死人记录在航海日志上的人是没有权利再回来的。这是违反纪律的,应该受到惩罚。
    船长曾满意地在航海日志上记下了这件事。
    现在,他不得不懊丧地把它划掉。这样一来,这一页看上去就很难看了,这全都怪哈尔,为此,他必须受到惩罚。船长怒火中烧,受伤的自尊心煎熬着他。他们竟敢耻笑他,呃?好,他要看看谁笑到最后。
    他拔出左轮枪,检查了枪膛,肯定里头已装满了子弹。在这艘船上,他是唯一带枪的人。想到这一点,他马上神气起来,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他从来也没想过,只有懦夫才会用枪去对付手无寸铁的人们。
    仗着这支枪,他才有可能迫使般上的人对他唯命是从。他得拿哈尔杀鸡儆猴,好让船上的人都记住这可怕的教训。这家伙一定要挨一顿皮鞭,要把他打得体无完肤。杀人鲸号惩罚水手通常打40鞭——这回要抽他80鞭。等哈尔挨完这顿鞭子,船长在航海日志上记下这件事时,心里该有多么舒坦!
    干嘛不现在就把这事儿写下来?这样一来,他就非把这事儿干了不可,什么也拦不住他了。他必须这样干,因为已经在航海日志上记下来了呀。于是,他写道:
    今日,水手亨特因犯公开藐视已确认之权威的罪过,受鞭笞80下。
    好啦,白纸黑字,已经写上了,这一回呀,他可再不会把它划掉了。这一定要执行,而且,马上就执行。
    船长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他打开房门,握着枪,踏上了升降梯。走到梯顶,他把门推开一道窄缝往外张望。
    水手们正把哈尔·亨特扛在肩膀上绕着甲板游行。他们大笑、欢呼,高喊着:“亨特万岁!”
    船长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他用左轮枪瞄准那个死里逃生的人的头顶。
    他扣动了板机。子弹呼啸着飞过水手们的头顶,砰的一声打中了主桅杆。人们停止了欢呼,哈尔被摔在甲板上。一些人往水手舱里躲,另一些人躲到桅杆后面。
    看见开枪产生了效果,船长得意洋洋、大摇大摆地走上了甲板。他是这艘船的不折不扣的主宰,这种感觉使他忘乎所以。
    “布鲁谢尔!”他吆喝道,“上前一步走!”
    那位前职业拳击手走上前去,卑躬屈膝,活像饭馆里的小跑堂。“我可什么也没干,阁下。”他盯着船长的枪说。
    “把那家伙的手脚张开给我捆起来!”
    “什么家伙?”
    “绅士。”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窃窃私语。布鲁谢尔犹豫不决地站着。二副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容我禀告,阁下,”他说,“被鲸鱼吃进肚里的那个人——他的遗体还在小船上。我们是不是先给他举行葬礼?”
    “他的葬礼已经举行过了。叫‘帆佬’用块帆把他包起来缝上,扔进海里。”外号叫“帆佬”的那个人退下去执行这一令人不愉快的任务。他叫做“帆佬”是因为他的工作是管理船上的帆。
    船长坚决不肯转移目标,“布鲁谢尔,听到我的命令了吗?”
    二副试图再次阻挠。
    “阁下,亨特这家伙给我们带回来一条大鲸鱼呢。足足100多桶油哇,阁下。他单枪匹马把这么大一条鲸鱼弄回来了。”
    船长勃然大怒。他又打了两枪。水手们赶紧卧倒在甲板上,躲开那嗖嗖飞过的子弹。
    “什么!”他大叫,“我难道该咨询我的手下人,让他们指教我吗?如果我再次开枪,那可就不是打着玩儿的了。你,”他用枪点着布鲁谢尔,“你要是不执行我的命令,就要成为我的枪靶。把‘绅士’给我捆起来!”
    布鲁谢尔还在犹豫,如果不是哈尔挺身而出。船长可能已经把那些威胁话变成了事实。
    “你最好还是按照他指示干。”哈尔说着把脸贴着主桅杆,双臀向前伸出抱着桅杆,双腿叉开支撑着身体。布鲁谢尔把他的双手捆在一起,这样,挨打的人就被牢牢地固定在桅杆上了。船长从一个杂物柜里抽出那根猫九尾鞭,塞在布鲁谢尔手中。
    “80鞭!”他命令道。
    水手当中再次响起愤懑的咆哮。科学家斯科特挤出人群面对格林德尔船长说:
    “船长,我可不可以跟你说句话——私下里说?”
    “不能等这事儿完了再说吗?”
    “我恐怕不能等,”斯科特说着,抓着船长的胳膊把他带到船后一个避开众人的地方。
    “船长,我是这条船的乘客,不是你手下的船员,所以,你应该允许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话。我愿诚恳地劝你不要鞭打这个人。鞭笞属于过去那个时代——是当今的海事法所禁止的。”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船长怒冲冲地说,“这条船属于过去那个时代,我也一样。在船上,法律一直是由我制定的,我想保留这种立法权。如果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那你是在白费口舌。”
    “我还没说完,”斯科特说,他竭力使自己的嗓音显得理智和彬彬有礼。“亨特可能是太傲慢无礼——但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原谅他。因为他为你干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为我干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什么事?”
    “他把这条大鲸鱼带回来了。他实在是立了一大功呀。你心里清楚,这条鲸鱼几乎值3000英镑,这钱大部分是你的,剩下的由水手们平分。他们很高兴,而哈尔自然也就很受他们的爱戴。你却要让他吃鞭子,这,我想他们是不会容忍的。”
    船长那张埋在乌黑的胡子茬下的脸气得通红。“你这是在威胁要造反吗?知道吗,单单为这,我就可以把你铐起来。你是乘客,但你得记住,我才是这条船的主人,我不但管船员,也管乘客。我劝你还是让你嘴巴里的那根舌头放规矩点儿。”
    “我是在尽可能客气地跟你说话,”斯科恃说。他还能说些什么来打动这个顽固的蛮不讲理的家伙呢?也许,可以试试激将法?“我知道,你是主人。我还知道,你刚强有力,即使不拿枪,也敌得过船上任何一个人。”
    “光是敌得过?”船长厉声说,“我比他们厉害多了。就是一比一的角斗,般上没有一个人不被我打翻在地的。”
    “亨特也一样吗?”
    船长开始上当了。
    “什么,你说亨特?我赤手空拳也能把他撕成两半。”
    “啊,你说得多好啊!”斯科特惊叹道,假装对船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像条汉子呢。不用枪,像你这样的好汉是不需要用枪的。你可以把枪留在房里。这样做,你根本不会害怕。要害怕,那就不是你了。”
    “害怕?”船长嘲弄地说,“我要让你瞧瞧,我多么害怕那小子。”
    他拔出左轮,走下舷梯,回他的房间去。返回甲板时,他没带枪。他大摇大摆地走上甲板,踱到主桅杆前。
    18、格林德尔洗鲸脂澡
    “把那个人放了。”船长命令道。
    布鲁谢尔迷惑不解地解开了哈尔的手。哈尔转过身来面对着般长。
    格林德尔那双金鱼眼像两盏探照灯,目空一切地扫视他的船员。
    “违反纪律者,”他说,“不得再上杀人鲸号。他必须受到惩罚。昨天,这个人对我管理这条船的能力表示怀疑,说了一些侮辱攻击的话。今天,他在死了以后,竟然又厚着脸皮返回般上,还玩了一大通鬼蜮伎魉,妄想吓唬我。他吓不倒我的。他的那些诡计收效太小,所以,我打算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可以在猫九尾鞭和我的这两只拳头之间作出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主意在水手们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
    “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说,“你有枪。”
    “我没枪,”格林德尔说,“枪留在下面我的房里。像我这样的好汉是用不着枪的。搞科学的那个家伙是这样说的,他说得很对。连猫九尾鞭也用不着。就凭这两只手就够了。我赤手空拳,也能收拾这小子。我会把他揍得连一根好骨头都不剩。”
    他转身对哈尔说:“也许,你还是宁愿挨80鞭吧?你挑哪一样?我们总归是要按规矩办事的”。他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鞠了一躬。
    对哈尔来说,要作出抉择是不容易的。他知道,80鞭子会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挨完这顿鞭子,他就会倒在甲板上,成为毫无知觉的一堆模糊的血肉。有些水手就曾惨死在猫九尾鞭下。另一个选择是与格林德尔肉搏,这也很危险。就他的年龄来说,哈尔算是高大强壮的。但格林德尔的个子更高大。站在一块儿,他能俯视哈尔的头顶。他比哈尔重,比他更壮实。长年累月的海上生活,使他的胳膊和背肩肿的肌肉像灌肠似地鼓起来。他那双大手活像巨人的手掌。
    “快点儿,绅士!”格林德尔命令道,“猫九尾鞭还是肉搏?”
    “肉搏。”说着,哈尔开始逼近对手。说时迟,那时快,哈尔立刻就发现他自己招惹来的那双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哈尔连忙弯下身子,一头朝大块头的肚子撞去。格林德尔猝不及防,哎呀一声,扼着哈尔咽喉的手松开了。哈尔瞅准时机,挣脱了身。
    他后退了一二米。
    “哈哈!”格林德尔大叫,“这么快就当孬种了!”
    他伸出那双大猩猩似的巨手,快步朝哈尔冲去。
    哈尔把他让过去。他甚至还帮了他一把。他抓住格林德尔的一只手往怀里一带,同时朝左一拧。船长登时飞过哈尔的肩膀翻了个筋头,仰面朝天地摔在甲板上,摔得连气都透不过来。船长的傲气被摔掉了一点儿。
    哈尔没白去日本。在日本,他跟他的日本朋友学过一些柔道动作。柔道的原则就是让你的对手自己摧毁自己。对手向你冲过来,就让他来好了。你只要在最后一刹那闪开,使他一头栽倒。他飞快地向你跑去,你就轻轻绊他一下,让他重重地摔一跤。他自己本身的速度就足以把他打倒。他朝你挥拳,你就抓他的手腕。他挥起拳头时,用力很猛,你一抓他的手腕,他的肩关节就要脱臼。他要是用神经或肌肉发力,你就专门打击他使用的那根神经或肌肉,使它紧张到即将崩溃。这时,你只要轻轻拍一下某个穴位,就可能使对手残废。搞柔道的人都学过这些敏感的穴位:比如,胳膊时或肘部尺骨端,这些部位的神经部分地裸露在皮下。胳肢窝、脚踝、腕骨、肝、耳下的腱,上臂神经和喉结等处都有穴位。
    在柔道运动中,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很可能会被头脑灵活的小个子打败。虽说哈尔算不上是柔道专家,但他懂得的毕竟比他的对手多。他的体魄可能不如船长强壮,但他精悍结实,动作敏捷,而且会动脑筋。如果说格林德尔是一头狮子,那么,哈尔就是一头豹子。
    船长怎么也抓不着哈尔。他愣头愣脑,像头公牛似地往前冲,企图打哈尔的太阳穴,不料,却一头撞在起锚机上。他挥起巨拳,迅猛地往哈尔脸上砸。哈尔把脸一偏,这可怕的一拳恰好打在布鲁谢尔的下巴额上。
    “看着点儿,瞧你在干什么呀!”布鲁谢尔大吼。
    水手们大笑,船长有苦难言。他觉得自己出尽了洋相。难道他就这样败在这小子手下吗?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同意跟他角斗了。不!他要把这小子砸扁,他抓起一根缆桩。
    “这不公平,”水手们大喊,“只准空手打。”
    格林德尔挥起沉重的缆桩。缆桩眼看就要砸在哈尔头上,就在这一刹那,般长感到手腕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手一松,手中的武器飞入海里。
    他恶狠狠地骂了声娘,从腰间拔出刀来。他手下的那帮船员全都呸他嘘他,他却充耳不闻。他抓着刀,直朝哈尔冲去。哈尔迅速后退,直退到一口炼油锅前,背靠着油锅停下来。格林德尔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在最后一刹那,哈尔突然往下一蹲,抓住船长的脚腕用力往上一举。格林德尔被举起来,一头栽进油锅。
    幸好油锅里盛的不是正在沸腾的滚油。发现大公鲸的时候,大伙都顾不上炼鲸脂了。这时,锅下的火已经快灭了。锅里的油糊里糊涂的,像腥臭难闻的果冻。船长好不容易从那锅糊糊里钻出头来,满头满脸都是半凝固的鲸油。水手们笑得几乎岔了气。
    船长抹掉糊在眼睛上的鲸油,啐掉嘴里的油渣。“把我拉出去!”他尖叫。
    哈尔和布鲁谢尔合力把他拉出锅来。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屁股底下一滩鲸油。他手里还拿着刀,但他已经无心恋战。
    他站起来,粘在身上的粘糊糊的鲸脂一团团往下掉。他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里去,身后留下一条鲸油小河。
    他脱光衣服,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把整件事情前后思量一番。他的面前摆着那本摊开的航海日志。船长的眼睛落在他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上:
    今日,水手亨特因犯公开藐视已确认之权威的罪过,受鞭笞80下。
    他再次把记录划掉。
    19、握手言和
    格林德尔拿起左轮手枪。
    他把枪托在掌心上玩着。这枪是他唯一的朋友。抚摸着枪,他心里很舒坦。勇气从枪传上他的胳膊,然后进入他的胸膛。
    一跟头栽进鲸油里,船长的傲气全完蛋了。摸着这支枪,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只要他还拥有这艘船上唯一的一支枪,他就仍然是船上的主宰。
    他听见手下的水手还在甲板上哈哈大笑。这支枪——他的朋友——会打断这笑声。枪可是没有幽默感的。
    “我非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不可。”他压低嗓子说。
    看着航海日志上涂得乱七八糟的那一页,船长怒气陡增。这艘船的船主读到这一页的时候会怎么想?一个被作为死亡人员记录在航海日志上的人却没死;又是这个人,挨了80大鞭,却又没打成。这算什么事儿?船长屡次在航海日志上写上这样的废话,然后又把它们划掉。船主们准会把他当成蠢货。他难道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他有了主意,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一回,他可要干完才把事情写在日志上。等身体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他就要带着这支枪到甲板上去,把枪膛里的子弹全射进“绅士”的臭皮囊里。然后,他将在航海日志上这样写:一个不守规矩的水手企图谋杀他,他被迫用这支枪自卫反击。
    他把这主意掂量了一遍,觉得这行不通。整条船的人都与他作对。他要是枪杀了亨特,等船一到港,他们就会报告警察局。
    想了一会,他那胡子拉碴的脸露出狡黠的狞笑。
    有办法了。他想,我可以骗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和“绅士”已经前嫌冰释。我可以假装对过去的事已经不再计较,心里已经没有疙瘩。我们是打了一架,但事情已经过去,我们现在很和睦,很友好,就像同一窝猫里的两只小猫一样。等到他们全都这么想以后,“绅士”再出事故,他们就不会怪罪于我了。
    他舒舒服眼地往椅背上惬意地一靠。对,一起非常可怕的严重的事故。我一定要精心安排。使他再也不能死里逃生,而且,没有人能够把事故的罪责归咎于我。
    他站起来伸了伸腿,腿仍然软绵绵的像软面条。背部在甲板上摔过的地方又青又肿,被哈尔打中的太阳穴还在疼,头部撞在起锚机上的地方留下了伤痕。
    他照了照镜子,皮肤上到处是热油烫起的燎泡。幸好油还不是很烫,他实在应该感到高兴,但他并不高兴——他整个人都被可怕的仇恨所支配,一心只想报复。
    想想看,一个只有19岁的孩子竟能对他干出那样的事!他怒冲冲地擤鼻子,擤在手帕上的全是鲸脂。他揩掉眼角上的鲸脂碎屑,掏出耳朵里的鲸油。不管怎么拾掇,他身上还是发出死鲸的臭气。
    他走上甲板。火又燃起来了,鲸脂在炼油涡里沸腾,鲸油渣在炉中直冒黑烟。炼油锅升起的白色水气,像一群白鸟和黑鸟在上下盘旋飘拂。一些水手正把大块大块的鲸脂投入锅内,另一些水手把熬出来的鲸油撇出来装进油桶。这时,外头割脂台上的水手已经开始给哈尔的那条大公鲸剥皮。人人都兴高采烈,他们还在嘲笑船长。
    “他来了!”有人警告道。于是,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看会出什么事儿。“他准会怒气冲天,”一个人说。“说不定他会朝这儿乱放枪呢,”另一个人边说边寻找着藏身之处。“他可能会把亨特给宰了,”还有一个人说。“我可不愿处在亨特现在的地位。”又一个人说,“他敢动亨特一指头,我们就干掉他。”
    但是,船长并没有拔枪,他甚至没有一点恼怒的样子。在他那箭猪刺似的胡子下面,似乎还露出了一丝笑容。
    “亨特,”他喊道,“我有话跟你说。”
    哈尔走过去。他像猫一样警觉,随时准备着,船长一拔枪就迅速采取行动。但格林德尔船长只是把手伸出去。
    “把东西放下吧,”他说,“咱们握握手,角斗的事不再提了。没有人会说我不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好汉。那是一场公平的角斗,你把我打败了,就那么回事。来,握手吧。”
    哈尔没有提醒般长说那并不是一场公平的角斗。格林德尔没有按事先规定那样只用双手,他先是抓起一根缆桩,后来又拔出刀子。堂堂正正的好汉绝不会那样做。但是,船长能改邪归正,这使哈尔很感动。他热情地握住船长的手说:“你能这样看待这件事真是非常宽宏大量,”他说,“我想,你的伤口可能还痛吧。”
    “我?痛!”格林德尔哈哈大笑,“小伙子,你还不了解我呀。痛?不,正相反,我在我的这条船上发现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感到非常高兴。我要提升你,好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看你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主鱼叉手。”
    “可我从来也没投掷过鱼叉。”哈尔提出异议。
    “听我说,小伙子,”船长把他那粘满鲸脂碎屑散发着恶臭的胡子凑到哈尔脸上说,“能把我抛起来的人肯定能投掷鱼叉。”说完这听起来像是开玩笑的话后,他放声大笑。“对,先生,从现在起,你就是主鱼叉手了。来,再握一次手。”
    哈尔又跟他握了一次手,但心里感到有点儿别扭。他开始怀疑:船长是不是在故作姿态?但是,他马上就打消了这念头,因为他总是倾向于相信别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些最好的品质。也许,甚至在残暴蛮横的船长身上也会有一点点好的地方呢。
    后来几天,船长一直坚持对哈尔好。这可不容易做到。船长那油桶似的胸膛里翻腾着怒火,要把怒火变成微笑和甜言蜜语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怒火总得找地方发泄,于是,别的船员就成了他的出气简。他把手下的船员视做仇敌,因为他们曾耻笑过他。
    20、灰鲭鲨
    有一个人的笑声船长怎么也忘不了,他那咯咯咯的笑声格外尖锐刺耳,这个人就是船上专管船帆的“帆佬”。
    很久以来,“帆佬”一直是船长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年纪比船长大,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显得比他有头脑。他已年过花甲,在海洋上闯荡了大半辈子,饱经风霜、足智多谋,与上司持不同意见时,从来不肯含糊。
    主帆上出现一道裂缝,裂口越来越大。船长命令“帆佬”爬上去把它补上。
    “不,用不着补,”帆佬说,“它还会破的。”
    “我说,把它补上。”
    “我说用不着补,”帆佬不耐烦地顶撞道,“这面帆很旧,都朽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我正要把它扔了换上一面新帆呢。”
    “照我的吩咐做,”格林德尔船长大喝一声,“帆布得花钱买。只要旧帆还能补,就不准换新的。”
    “补了还会裂开的……”
    “它要是再裂开,我就把你给揍成两半——圣哈里在上,我非揍你不可!你这老东西,你的那一套我可清楚。你马马虎虎地缭上几针,让它过不了一会儿就破,然后,你就可以对我说‘我早就说过它还会破的。’哼,你给我听着,这面帆要是再破,我就让你坐滑车。”
    “坐滑车”就是用绳子把人捆住,像捆脏衣服似的,然后扔进海里,拖在船尾后面。
    “甭吓唬人,我不怕。”帆佬厉声说。但他没说下去,他知道,船长完全可能把恫吓变成行动。他只好一边嘟嘟哝哝一边动手补那面帆。凭着自己长年积累的经验以及熟练的技巧,他仔细地往帆上缝上一块补丁。他不想“坐滑车”,因此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把帆补得差强人意。补丁的布很结实,针脚缝得也挺牢固,但帆本身却又薄又朽,一碰就破。
    “白费劲儿,”他懊恼地对自己说,“它还会破的。”
    果然不出所料,补好的帆升上去不到一个钟头,一阵狂风吹来,它就像打枪似地砰地一声,顺着针脚爆裂开了。船长闻声跑来,看见帆佬在沮丧地瞪着在风中飘拂的缕缕破帆发呆。
    “我跟你说过它还会破的。”他说。
    “是的,你跟我说过,”船长冷笑道,“所以你才故意把它补成那样,好让它像你说过那样破掉。好哇,我警告过你,我跟你说过我要干什么,现在,我可不客气了。布鲁谢尔!拿拖绳!”
    帆佬愤怒地冲着船长说:“你敢碰我一下,我叫你过不了今天就蹲监狱。”
    船长脸气得通红,“你竟敢威胁我?我让你好好地洗个海水澡,洗完澡后,你就神气不起来了。布鲁谢尔!”
    布鲁谢尔踌躇不前。“他可不像以前那么年轻力壮了,”他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谁请你发表意见了?”船长大发雷霆。“给他挽个单套结。”
    “这可是杀人,阁下,”布鲁谢尔反对道,“这种事儿我可不想插手。”
    “杀谁?”船长掏出枪来。“要是你拒不执行我的命令,要杀的可能就是你。现在,你还不肯去用绳子把他捆上吗?”
    布鲁谢尔冷冷地盯着船长的枪口。“不,阁下,我不愿意。”
    水手们已经把布鲁谢尔团团围住。船长恼怒地扫视着人群。大伙儿都默默地盯着他,他讨厌他们盯着他时那种神情。他心里明白,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出来用拖绳把老帆工捆起来。
    他一把抓住帆佬,把他推到船尾的栏杆前,熟练地把拖绳挽成环扣套在帆佬腋下。那位高傲的老帆工既不挣扎也不呼喊。水手们开始朝船尾走去。
    “站住,”船长下令,“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打死他。”
    人群犹豫不决地停下了脚步,怨声四起。不等他们商量好下一步该怎么办,船长已经弯下腰,用一只胳膊抱住帆佬的双腿,把他举到栏杆上。只听得一声沉闷的水声,老帆工已经被扔到海里,但他仍然一声不吭。
    像许多老一辈的海员一样,帆佬不会游泳。落水后,他的身体立刻沉下去。拖绳放了15米、18米、21米,然后,啪地一声。在缆桩上绷紧。
    拖绳的拉力猛地把帆佬拖出水面,然后,以4节的速度拖着他在浪峰上疾驰。他被水呛着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儿,但仍然不肯呼救。船长冷酷地盯着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就该这样教训教训这顽固的老蠢货。”
    水手们盯着海面,担心水里有鲨鱼或杀人鲸。
    水面上没见有鲨鱼那种60厘米左右的三角鳍,也不见有杀人鲸那种一人高的鳍。但是,正当他们以为这一带的水域没有危险鱼类时,离那位不幸的帆工不远的水面突然开了花。一条蓝白两色的东西喷泉似地窜上6米多高的空中,翻了个身,又跃入海里。
    “灰鲭鲨!”二副惊叫起来。水手们不顾船长手中的枪蜂拥而上,冲往船尾栏杆。他们抓住拖绳一起用力往般上拽。
    鲨鱼的种类很多,许多鲨鱼是不伤人的。有些人曾经在这些鲨鱼群中游泳,因此,可能会傻乎乎地以为所有鲨鱼都不伤人。其实,有三种鲨鱼是吃人的,它们是灰鲭鲨,食人鲨(又名大白鲨)和鼬鲨(又名虎鲨)。
    食人鲨的体型最大,体长可达12米多。鼬鲨体型最小,体长只有3.6米左右。灰鲭鲨是三种吃人鲨当中最可怕但又是最优秀的一种。
    它最优秀,因为它那蓝白两色的皮很美,它的游速是鱼类中最高的,堪称速度惊人。它能跃上6米多的空中,高度比善长腾跃的大海鲢高一倍。它腾跃的姿势优雅,仪态万方。
    它最可怕,因为它长着剃刀般锋利的巨齿,而且天性极端残暴。它无法无天,总是那么贪婪,总要招惹是非。
    灰鲭鲨又往空中窜了两次,它仿佛在耍弄它的猎物,就像猫在即将吞食老鼠之前耍弄它一样。它要是能多嬉戏玩耍一会儿该多好,那样,帆佬就能上升到安全的高度了。
    鲨鱼腾空而起,这条体重达四五百公斤的巨鲨腾跃起来竟轻盈得像汽球。它的腰身粗得像大油桶,身长抵得上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足首相连接起来的长度。它一次又一次地跃起,每一次落水都离帆佬更近。老帆工仍然一声不吭,实际上,他也喊不出声了,因为汹涌的波涛使他窒息,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寳_ 書_ 蛧_ω_w _w_._β_Α _ǒ_S _Η_ǔ_⑥_. ℃_o_Μ
    “拉呀,小伙子们,用力拉呀!”德金斯高喊,“加把劲儿呀!”
    帆佬已经离开水面,只要再拉几把,他就得救了。
    但是,灰鲭鲨诡计多端,它不再嬉闹逗乐。它又来了一个鱼跃,这一回窜得很高,水手们都得抬起头来看它。它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个身,头朝下往水里扎。它巨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巨牙像象牙似地在阳光下闪烁。巨鲨一口咬住帆佬,拖绳绷断了。鲨鱼叼着猎物,潜入深海,便无影无踪了。
    21、暴动
    水手们把绳子拉回船上。
    看着绳子的断头,他们可跟船长翻脸了。他们再也不害怕他手中的枪了。
    格林德尔直往后缩想伺机溜走。他那张被浓密的黑胡子遮盖着的脸变成死灰色。他那双死鱼眼睛通常在发怒时鼓出来,这会儿吓得几乎要爆出眼眶。
    他挥动着左轮枪吓唬人群。“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崩了谁!到船头那儿去,统统都去!这是命令。”
    “你已经没有资格发号施令,”二副说,“我已经取代你成为这艘船的船长。”
    “你们这是造反!”格林德尔嚷道。
    “对,是造反!”德金斯说着又逼近了一步。
    “退回去,我警告你们。我要控告你们,要叫你们通通的上绞刑架。”
    “告呀,你告去吧。你以为我们不敢告发你干的那些勾当吗?杀人犯,你干的是杀人犯的勾当。”
    “杀人?没那回事!那是执行纪律。就该那样教训教训他。”
    “那就是杀人。你明明知道‘帆佬’不会水。你明明知道他上了年纪,顶不住那样的惩罚。你明明知道这一带的海域到处是鲨鱼,你偏要把他往海里扔,你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送,不是淹死就是给鲨鱼咬死。你这些惨无人道的行径到此为止了。”
    “造反啦!”格林德尔大叫大喊。
    “没错,造反了!无论什么法庭都会认为我们做得对——我们拘捕了一个杀人犯。格林德尔,你被捕了。”
    船上的人都大声表示赞成。
    “把他抓起来!”
    “把他铐起来!”
    “把他扔到海里去喂鲨鱼!”
    “劈了他!”
    “让他下油锅!”
    “抽他80鞭子!”
    每个人都提出了一个惩罚方案,一个比一个厉害。
    船长已经无路可退,他背靠船栏杆,绝望地东张西望,想伺机逃跑。突然,他看见天边有一艘船。
    他脑瓜一转,计上心头。他打算跳进海里,假装淹死,等杀人鲸号驶远了再浮出水面。天边那艘船是朝这边驶的,他水性好,能一直潜在水里等那艘船来救他。
    但他首先得让这帮暴乱分子后退,这样,当他翻越栏杆时他们就来不及抓他了。
    “往后站!”他吼道。“我数三下。数到第三下你们还不闪开,我的枪可就不客气了。”
    他数了三下,人们继续逼近他。
    格林德尔开枪了。第一颗子弹擦着布鲁谢尔他耳朵飞过,这大个子后半辈子就只剩一只耳朵了。格林德尔又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二副的胳膊。可是,当他第三次扣动扳机时,枪却没响,他的枪哑火了。
    他使劲儿把枪扔出去。枪砸在吉姆孙的额头上,当场把他砸昏过去。格林德尔企图翻越栏杆,晚了。无数双手一齐抓住了他。他拚命挣扎,又抓又咬,活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猫。
    他只疯狂挣扎了一会儿,人们就把他牢牢地抓住,一点儿也动不了了。他只能吼叫,人们把他拖到船头推进禁闭室时,他在狂嗥乱吠。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然后,钥匙一转,锁住了。船长摇撼着铁栅栏,拼命咒骂、嗥叫,活像一只关在铁笼里的大猩猩。
    禁闭室就是一间小型牢房。很多船都没有禁闭室,但是,绝没有一间禁闭室会像这间一样。看上去,这像一个囚禁野兽的铁笼。
    是格林德尔亲自叫人建造这样一间禁闭室。他特意把它弄得很不舒适,好让被囚禁的人悔罪。禁闭室没有墙壁,四周都是铁栏杆,连房顶都是铁条造的。室高只有120厘米,关在里头的人根本站不直身子,只能坐着,或者像牲口似地蹲着趴着。
    禁闭室不能挡风遮雨。白天,热带地区的炎炎赤日直晒在被囚禁的人身上,夜晚,飕飕寒风又把他冻僵,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常把他浇成落汤鸡。
    笼内有一床铺,但这床简直不能睡人。心肠歹毒的格林德尔叫人把床造成仅1.2米长,人在上头无法伸直身体,只能蜷作一团。人们可能会抱怨水手舱的床板太硬,睡得不舒服,那睡禁闭室的床就更遭罪了。那床铺不是用平整的板子而是用窄木条搭成,木条之间留着七八厘米宽的空隙。在这样的木条上躺上1个钟头无异于受刑。要躺整整一个晚上简直不可能。
    没有毯子。每天只有一顿面包加水的饭食。
    格林德尔总是为自己设计的禁闭室而骄傲。他喜欢站在笼子外面得意地望着关闭在笼里的那个可怜的人。如今,他自己被关在笼里朝外看,那滋味儿当然不如从外面朝里看那么惬意。
    “我非让人把你们全绞死不可,绞死,绞死!”他透过铁栅栏声嘶力竭地喊,“瞧见那艘船了吗?船长就是我的朋友。只要他到我们船上来,你们干的好事就瞒不住了。你们给我好好听着,不出一个钟头,我准能从这玩意儿里出去。到那时,我就在航海日志上写上,你们这帮该死的东面统统都是叛徒。”
    几个水手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们紧张地盯着那艘朝他们驶来的船。
    格林德尔看出他的威胁已经产生了效果,于是继续叫喊恫吓想唬住他们。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他说,“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保证不再对人提起这件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水手们看着二副德金斯,想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您看我们是不是把他给放了?”有人说,“我可不愿意上绞架。”
    “别让他把你们给蒙了,”德金斯说,“那艘船是从埃达姆开来的,他根本不认识它的船长。再说,他们并不想开过来跟我们搭茬儿。瞧,他们改变航向了。”
    果然,那艘机动船转了个弯作等纬线航行(等纬线航行——沿地球纬线作正东西方向航行,与子午线航行相反。——译注),它离杀人鲸号还有5公里远。德金斯用望远镜端详着那艘。
    “是一艘捕船。”他说。
    “什么叫捕船?”问题是罗杰提出的,回答问题的是斯科特先生。
    “一种海上捕鲸船,”他说,“我们是老式捕鲸——他们呢,是现代化捕鲸。他们用大炮发射鱼叉捕杀鲸鱼,然后,把鲸鱼拖到加工船那儿。”
    “加工船?”
    “对,你可以看见——它就在捕船后头不太远的地方——靠近地平线。”在天水相连的地方,罗杰看见的不是一艘而是好几艘船,其中一艘特别大,别的船则小得多。
    “小的那些是捕船,跟这艘一样,”斯科特说,“大的那艘是加工船。”
    “干嘛管它叫加工船呢?”
    “因为那上头装有各种各样的机械,它们能把鲸鱼变成鲸油。要加工一条鲸鱼我们得花一整天,有时甚至要花两三天。但加工船一天就能加工四五十条鲸鱼。大约有10艘捕船忙个不停,篦头发似地在海上搜捕鲸鱼,才能把一艘大型加工船喂饱。”哈尔也在听,他跟弟弟一样对现代化捕鲸很感兴趣。“如果我们能登上一艘加工船或捕船,”他说,“看看与老式捕鲸相比,现代化捕鲸是什么样的就好了。”
    “运气好的活,你们兴许真的能呢。”斯科特说。
    哈尔该记住斯科特说的这句话:“运气好的话。”因为后来把两个孩子引向现代化捕鲸的是坏运气而不是好运气。
    22、船长几乎逃之夭夭
    夜幕降临在暴动者的船上。
    风向很稳定,无须调整风帆。船上的人都很悠闲,他们在下头的水手舱里边吃东西边议论今天发生的事。
    甲板上一片寂静。舵手趴在舵轮上打瞌睡。开头,关在禁闭室里的船长还想在那只用窄木条搭成的只有120厘米长的床上睡觉。这床是他为了折磨他的手下人而专门设计的,根本没法睡。他只好睡在甲板上。浪花把甲板浇得精湿,躺在上面凉气砭骨。晚饭他又只吃了一点儿面包和水。
    格林德尔开始自叹自怜。他手下不少人曾经被他关进这间牢房,饱受折磨,他却从没想过该可怜可怜他们。
    站在禁闭室外看守的是水手布拉德。
    看守囚犯时,布拉德在观看那艘捕船的灯光消磨时间。捕船已经落下风帆、关掉机器,随波逐流地在海上漂荡了五六公里。
    “布拉德,”船长压低了沙哑的嗓子喊。
    布拉德走近栅栏。
    “听着,”格林德尔低声说,“放我出去,怎么样?”
    “我?放你出来?闭嘴!挺你的尸去吧。”
    “放我出去,有你的好处。”
    “为什么?”
    “你可以免受颈脖之苦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老爷,伙计,你难道不知道谋反暴动的人有什么下场吗?所有的暴徒都会被套住脖子吊起来,绞死,统统绞死,除了你以外。只要你肯跟我干,我包你不受绞刑之苦。不但如此,我还能让你捞点儿钞票。比如说,200镑,你看怎么样?”
    “依我看,这简直是发了疯,”布拉德说,“要是我把你放了——他们会怎样处置我?他们非把我给宰了不可。”
    “他们办不到。我们悄悄地把一条舢板放下水去,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到捕船那儿了。”
    “呣!”布拉德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得想清楚。”
    “没时间想清楚了,”格林德尔压低嗓子焦急地说,“再耽搁捕船离我们就越来越远了。你要么别干,要干就得当机立断。如果你要想清楚,就先想想你的脖子吧。”
    布拉德仿佛感到绞索已经套在他的脖子上。正越勒越紧。船长说得对,管它呢,什么都比被绞死强。
    “我去拿钥匙。”他说。他溜到船后,悄悄地下了升降梯到储物间去。
    在船的另一头,罗杰正趴在床边观察四周的动静。下铺的哈尔已经睡熟,别的人也都已经上床睡着了。只有一盏鲸油灯还亮着,正毕毕剥剥地冒着浓烟。黑暗像影子似地悄悄潜进舱里。
    罗杰心里有事,他本想跟哥哥谈谈,但又不想吵醒他。也许,一切都没问题。但是,他还是禁不住怀疑布拉德。派布拉德去看守禁闭室,罗杰不放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当罗杰整夜在死鲸背上奋战驱赶恶鲨时,被派去抓着与罗杰生命攸关的那根救生绳的就是这个布拉德。在值班的时候,他却睡着了。那天晚上,罗杰能大难不死,靠的完全是他自己,布拉德什么忙也没帮。能信赖这样一个人看守禁闭室吗?
    “这不关我的事。”罗杰对自己说。二副选择了布拉德当看守,一般来说,二副所做的事都是对的。罗杰翻了个身,使劲儿想睡着,不料倒反而更清醒了。
    “只是出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溜下床,套上裤子。他不想费事去穿水手靴,蹑手蹑脚地沿升降梯爬上甲板。他悄悄地摸过去,一会儿闪进厨房,一会儿躲在起锚机或桅杆后面。借着这些东西的掩护,他一步步凑近禁闭室。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黑影,那准是布拉德。接着,他听见金属的磕碰摩擦声,那是钥匙在锁眼里慢慢转动。
    禁闭室的栅栏门打开了。门是一点儿一点儿小心翼翼地打开的,没发出轧轧的响声。另一个黑影出来了,那一定是船长。
    罗杰该怎么办?他应该悄悄地溜回去,把二副叫醒。
    他从他躲藏的地方溜出来,但是,没等他溜到另一个可供藏身的地方,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抓住,一只大手迅猛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嗬哈,好小子,”是格林德尔压低了的嘶哑的嗓音。“你竟敢暗中监视我们,呃?”
    布拉德开始为自己所干的事懊悔:“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不保险。瞧着吧,用不了1分钟。他们那帮人就全上来了。我说,你还是回禁闭室去吧。”
    “别惊慌失措,”船长呵斥道,“至于这个想告密的小子,我不会让他再捣蛋了,我来抓住他,你给他一刀。刺高点儿——刺中他的心脏。一刀进去,他就玩儿完了。”
    尖锐的铁器在罗杰的赤裸的胸口划动,他感到疼痛。
    “等一等,”格林德尔说,“我还有一个主意更妙,让他帮我们把船划到捕般那儿去。刀子先别扎进去,只要他敢喊,就给他一刀。嘿,小子,你听着,我要把手从你的嘴巴上拿开了。只要你敢哼一声,就要你的命,听明白了吗?”
    罗杰用力点了点头。
    蒙在他嘴巴上的大手挪开了。格林德尔把他推到舢板跟前。布拉德紧跟着,他的刀尖抵在罗杰背上。
    “你给我当心点儿,别弄出声来,”格林德尔命令道,“别让舵房里的人看见。”
    舢板吊在吊艇架上,那是一条杉木小船,大小只有捕鲸艇的一半。两个大个子和罗杰爬上舢板。辘绳松开了,舢板慢慢地悄没声儿地放到海上。
    海面很平静,风停了,大船几乎纹丝不动,舢板也不摇晃颠簸——万籁俱寂。格林德尔以为自己可以逃之夭夭了,他暗暗高兴。
    “解缆!”他低声说。
    解开缆绳,舢板漂在水上。罗杰弯下腰去摸船桨,他的手碰到那个塞子……
    大船上的每条小般船底都有一个直径约为5厘米的圆洞,那是一个出水洞而不是进水洞。洞口用一个圆木塞堵着,木塞就像一个大瓶子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