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惊醒,跳下床来。
“罗杰,是你吗?哈尔,我好像听到罗杰在叫喊。”
“是呀,我也听到了,”哈尔忍住笑说,“我猜他从床上掉下来了。”
又是一阵被水闷住的尖叫。这一下,他们知道罗杰在什么地方了。父亲一个箭步冲出去救他。
“鳄鱼咬我,”罗杰带着哭声喊。
哈尔不笑了,他一个踉跄翻下床,匆忙跑到外面。这回,轮到他害怕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傻事儿啊!这条河里到处是吃人的鳄鱼,它们长着剃刀般锋利的牙齿,一转眼功夫就能把一个正在游泳的大活人啃得只剩下骨架子。当然,它们不一定见人就咬。可是,万一发生意外呢!
他从刀鞘里拔出猎刀。“我要让那鳄鱼知道我的厉害!”他记得曾听说过,和鳄鱼肉搏时最有效的办法是挖它的眼珠。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罗杰在水里的身影,于是,一猛子扎进水里,一把抓住罗杰的腿。他满以为这两条腿已经被咬在鳄鱼的利齿之间。可是,除了一段半浮在水面的圆木外,他没见到什么吃人的怪兽。
其实,罗杰本来并不真的以为有鳄鱼咬他。哈尔一把把他的腿抓得紧紧的,这倒使他真的以为他已经落入鳄鱼或者甚至是一条巨蟒的口中。听到他恐惧的尖叫声,父亲也跳入水中。父子三人扭作一团。狨猴啁啁啾啾,魑蝙吱吱喳喳,只有巨鹳还在沉思默想,昏昏欲睡,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连眼睛都懒得张开。
小屋的一角有一堆6英寸厚的灰,那是他们的炉灶。父子三人冷得浑身发抖,只好生堆火取暖。三个人嘟嘟哝哝地互相埋怨了一番,这才重新上床睡觉。
第二天,当竹筏发疯似地飞越一连串的急流,连庄重高贵的“高跷手”也感到不安了。如果设一项飞越急流最次船只奖,“诺亚方舟”准能夺魁。
河道里黑石嶙峋,滔滔白浪汹涌澎湃,“诺亚方舟”颠簸着直冲过去,船上的人和动物全都吓得吱哇乱叫,一片喧闹。三个人不可能看住竹筏的四角,每过几秒钟,不是这个角就是那个角被巨砾卡住,竹筏就会打起转来,好像有个巨人用手拨着它一样。这时,必须有个人跳进水里把卡住的竹子撬开。
“正前方有礁石!”罗杰大叫。右边有块礁石,左边也有一块,要避开它们是完全不可能的。父子三人拼命用竹篙和船桨来减慢船速,但不起作用。哈尔的竹篙啪地断成两截。
看来,竹筏肯定要完蛋了。它肯定会被撞成碎片,船上的动物也会散失。
礁石迎面冲来,不歪不斜正撞在竹筏头的正中间。幸好扎竹筏的时候,他们没有铁钉或销钉,只能用藤条把竹子扎在一起,竹筏扎得不太牢固。竹筏中间的竹子被撞散了,礁石像驼峰似地破筏而过,一直滑到筏尾。
这一回,连巨鹳也不得不双足着地以保持身体平衡。竹筏又合拢了,但小屋经不住撞击,屋顶裂开了。这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那些珍贵的动物一只都没丢。
竹筏左摇右晃,直把巨鹳晃得飞起来。它一直朝前飞,把绑着它的5英尺长的藤索拉得紧绷绷的。看来,这只能把婴孩驮上高空的巨鸟认为,竹筏上的其他乘客都是愚昧无知的芸芸众生,必须由它拯救他们,把他们引导到安全的地方去。
河水平静下来,它又飞落到竹筏上,把它所有的旅伴一个个地审视一番,压着喉咙,咕咕哝哝地挖苦他们。
每天,河面上只有一两只竹筏划过,两岸很少见到印第安人的材落。
一天早上,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城市!多少天了,他们看见的除了林莽还是林莽。在他们看来,眼前这座城市简直像纽约一样大,一样生机勃勃。这是秘鲁的伊基托斯城。
在他们继续深入亚马孙林莽之前,这是最后一个边界城了。他们把竹筏靠在码头上。数以百计的船正在装卸橡胶、烟草、棉花、木材、象牙椰子和巴西椰子。
约翰·亨特留在船上看守他们的财宝,哈尔和罗杰迫不及待地动身到街上逛去了。这是一个边城,城里有锯木厂、造船厂、轧花厂、机器厂,还有用甘蔗汁酿制朗姆酒的酒厂。弟兄俩走过海关大楼、市政府大厦和一家电影院,那儿正在上映他们在长岛早就看过的电影。
按照父亲的指点,他们去见美国领事。他那儿有一封约翰·亨特的电报。
哈尔接过电报,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几乎一路飞跑着回到船上。
父亲拆开信封,打开电报。哈尔想起在基多接到的那封电报,这一封会不会也是某个神秘的敌人打来的恫吓电呢?
父亲一抬起头来,哈尔就知道出了大事儿。
“孩子们,”父亲说,“我们得赶回家去。”
12、灾难
哈尔接过电报。电报是妈妈打来的,电文如下:
房屋尽烧毁,唯住宅幸存。动物全部烧死,收藏无存。警方疑有人纵火,匿名信威胁烧住宅我如何是好?
第一封电报警告说:“家中有事需你照料。”
看来,这一封就是那封电报的续篇了。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尽快赶回家去,”父亲说。
他神情沮丧。他所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部毁于一炬。他的动物收藏就是他的全部生计。而且,对于一个热爱动物的人来说,想到他所收养的动物被困在烈火熊熊的屋子里活活烧死,这该是多么痛苦啊!更何况,现在,他们自己的家,也许连同他的妻子都受到了威胁。
哈尔所想的和他父亲想的略有不同。
“这会是什么人干的呢?”他纳闷。他的思绪回到那张被手电光照亮的脸。“爸,我跟您说起过在基多跟踪我的那个人,您没把它当回事儿,我那时也没认真。可现在……您是不是觉得……?”
“很难看出基多的一个游人与长岛的这场大火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但是,有谁会对我们如此仇恨,要加害于我们呢?”哈尔善于分析的脑瓜在苦苦思索着。“这不可能是私仇。您跟所有的人关系都很好,没有私敌。这也不可能是政治方面的,因为您从不过问政治。在这些拉丁美洲国家里,有许多怀着个人打算的革命家,但您从不介入这类事情。所以,这肯定是经济方面的。”
“经济方面的?什么意思?”罗杰莫名其妙。
“如果爸损失,必定有人得利。现在,假如我们的事业受损害,最可能得利的只有我们的对手——别的动物收藏家。动物园、马戏团或博物馆需要动物时,总是首先找我们。动物市场中要是没有了我们,他们就会找别的人。”
“哈尔,你胡说。没有一个收藏家会对我于这种事。我和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那位最大的收藏家怎么样?我是说仅次于您的那一位。”
“你指的是格里菲斯?你怎么啦?格里菲斯是老朋友了。而且,他的营业已经出让了。”
“一点不错,”哈尔紧接着说。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把营业出让给一个名叫桑兹的人。这个人您了解吗?”
“我只听说过他,”约翰·亨特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人们叫他做骗子桑兹,因为他以前喜欢在南海一带勒索诈骗。他们说他经营过采珠业,后来,又在澳大利亚挖金矿。据说,他采挖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金矿,后来差点儿被法办。在菲律宾,他惹下的乱子更大。如果不是溜得及时,他就会被指控谋杀。啊,有关骗子桑兹的故事可多了。不过,他不是研究动物的,他甚至连大象和袋鼠都分不清。要成为这一行当的佼佼者,他既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又不具备正直诚实的品德。”
“说得对,”哈尔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要采取下流卑鄙的手法。”
约翰不耐烦地把手一挥,仿佛要拂去这种猜疑。“哈尔,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是要回家。这儿每逢星期二、四、六有班机。就是说,明天上午有班机,我们得乘这班飞机回家。”
说完,他大踏步到城里的住宅区订飞机票去了。
这天晚上,哈尔睡不着,他在思索。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他说:“爸,您可以退一张机票。”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要留下来继续干。您难道看不出来,这家伙,不管他是什么人,最希望的是迫使我们取消这次探险吗?没有比看见我们全都怆惶回家更称他的心了。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动物。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必定是,市场上又出现一批新的亚马孙流域的动物。我们不能认输。当然,您是得回家。我能单独完成这项任务。我可以雇几个帮工。”
“这主意我不能考虑,”约翰·亨特说,“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也要跟他一块儿留下,我能帮他的忙。”
约翰·亨特禁不住笑了。这个小罗杰,他还以为自己挺管用的呢,“不行,你们俩都太小,还不能跟这里的林莽斗。”
“听我说,爸,”哈尔急切地说,“您的全部收藏都没有了。您打算怎样弄钱呢?只有再弄一批新动物,您才能重整旗鼓。这次考察,您已经投资了一大笔钱,要是失败,您就破产了,我说得对吗?”
约翰·亨特忧郁地沉思着,“恐怕是对的。”
“想一想妈妈,想一想我们大伙儿。您能做到的最高明的一件事就是让我和罗杰把这桩事情干到底。”
“你好像还不理解,哈尔,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这儿可不是科罗拉多。”
哈尔只好用激将法了。“这么说,您认为您非得把您的儿子们护在身边不可罗,对吗?爸,我不愿意揭您的短,但我必须提醒您,至今为止,您有一多半时间在生病。活儿全是我跟罗杰干的。既然那时我们干得了,我们就能继续干下去。”
“我不能让罗杰留下,他太毛躁,太轻率。”
罗杰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我不会再毛躁轻率了。我答应您,一定像法官一样冷静明智。”
“他会听我的话的,”哈尔说,“对吧,罗杰?”
罗杰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但他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对,如果您让我留下,我甚至可以执行哈尔下的命令。”
“好吧,”约翰·亨特不情愿地说,“不过,记住,”于是,他开始给哈尔作详细的指示,“至于你,”他严肃地对罗杰说,“不许淘气!”
“相信我吧!”
亨特乘第二天上午的班机飞走了。
13、摆脱“鳄鱼头”
兄弟俩目送着飞机升上高空,直到它在空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们回过头来望着对方,神情严肃。他们忽然觉得很孤单。面对茫茫林莽,他们只是两个稚嫩的孩子。哈尔刚才的豪言壮语现在显得有点儿傻。
“我们这一头还好办,”哈尔说,他在竭力宽慰罗杰和自己。“我们面对的只是野兽。爸面对的却是无恶不作的敌人。”
“如果他无恶不作,那么,”罗杰不安地说,“在这儿,他也有可能害我们。”
“怎么会呢?”哈尔有点瞧不起地说,“爸要是认为他会,绝不会把我们留下,绝不会。现在,危险在长岛。好啦,来吧,我们有活儿干呢。”于是,他们动身到码头上去。
竹筏还在那儿,哈尔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有个傻念头,以为竹筏肯定已经被人偷走了。
走近竹筏时,受托照看竹筏的那位地方警察迎上来,他挥着手,激动地说着什么。为了准备这次考察,哈尔学过两年西班牙语和一年葡萄牙语。但这位警察操着这两种语言的古怪的混合语,打机关枪似地对他说了一大通,这可是哈尔所始料不及的。他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他们不在时,来过一条船,船上的人动手把竹筏的缆绳从码头上解开,绑在他们的船尾上,好像要把竹筏拖走。
警察干涉他们,一个人从船里出来,走上码头,他声称自己是竹筏的主人之一。他说他只不过想把竹筏移到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警察很客气,但他不相信这个人,所以请他等竹筏上别的人回来再说。他们争了半天,最后,那陌生人说他不等了,过一会儿再来,说完,上船走了。
哈尔想让警察描述一下那陌生人的外貌,但搞了半天,他所能弄懂的只是,那人很高大,模样丑陋,“不像个绅士”。还有,他说的西班牙语带英语口音。
哈尔多给了那位忠于职守的警察一个硬币作为奖赏,然后,和他一起到警察局去提出申诉。罗杰留下来看守竹筏,他全副武装,而且自命不凡。
警方觉得这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想受理。
“那人只不过是搞错了,”警长说,接着,他又无精打彩地补充说:“不过,我们会注意他的。”
很清楚,要想了解那个神秘的陌生人的情况,哈尔只能亲自去调查。
他找到领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告诉了他。
“到过我这儿的人,没有和你所描述的特征相符的,”领事说,“当然,他完全可能是故意避开我们。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了,对你们又有什么用处呢?毕竟,你们还没掌握对他不利的事实。他没干什么足以被人起诉的事,没干过什么事足以使自己被送进监狱。如果警方把他抓起来,他们最终还得把他放出来。那时,他会更铁了心要搞垮你们。”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坦白地说,我劝你们还是学你们父亲那样,找班免费的飞机把你们送回家去。显然,有人已经策划好一个恶毒的阴谋对付你门,在伊基托斯城,我们还可以保护你们,一旦你们顺河而下,那就只剩下弱肉强食的林莽法则了。在林莽中,人人都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搏斗,而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他的最后一句话刺痛了哈尔。他个子比领事高,又比他结实。这位领事也许懂得比他多,但他可以学。在林莽中,他将经历许多艰难挫折,那能使他增长见识。
“非常感谢,”他说,“但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我们决不让骗子桑兹或者他的爪牙的阴谋得逞。”
领事微笑着抬头望着他,伸出手去,“好,你很有志气。祝你好运!”
哈尔回到码头。他看见罗杰一手握着他的22口径手枪,另一只手握着父亲的45自动手枪,一把出鞘的猎刀插在腰间。他叉开腿,扬起下巴,像个勇士似地站在码头上。
其实,这孩子已经吓得半死,看见哈尔,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找到他了吗?”他问。
“没有。不过,不用管他,他早晚会来找我们的。”
“我担心的就是这!”
他们开始按照父亲的吩咐干起来。那条自制的竹筏在上游很起作用,但他们马上就要驶入宽阔的水域,那儿风浪大,必须有做工精细的坚实船只。如果他们打算再多装些动物,特别是,如果碰上像美洲虎或大蟒蛇那一类大型动物,就更需要大一点的船了。此外,驾驶这样的大船,还必须有一班水手。
兄弟俩到船厂去打听情况,竹筏上那些珍贵的动物,就留给那位友好的警察看守。
“看,”哈尔终于叫起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船。”
罗杰大笑:“这条船的样子真像诺亚方舟。”
这种小船亚马孙人管它叫“巴塔老”。船长50英尺,船尾有一个很深的下层后舱。船体是重叠搭制的,就是说,船体两边的厚木板像房子的护墙板一样互相交迭。船的后部整个儿用顶棚遮盖着,真像是诺亚本人或某位祖先亲手制造的方舟。船上有间茅草顶的桶状小屋,叫做“托尔多”。这小屋使整条船看起来活像吉普赛人的大篷车。船宽将近10英尺。船尾有个小小的平台,是给掌舵的舵手准备的。平台很高,站在上面可以越过小屋顶看清船的前方。靠近船头的船舷上沿,有V形桨架,可供四人划桨。挨着两边的船舷,有两道与船舷一样长的走道。水浅时,水手可以把撑竿插入河底的沙里,沿着这两条走道,从船头走到船尾,推动撑竿,使船前进。
哈尔买下了“巴塔老”作他们的新“方舟”。他还买了一条较为轻便的小船,亚马孙人把它叫做“蒙塔莉亚”,兄弟俩却喜欢把这条25英尺长的小船叫做小快艇,因为它几乎像一艘小快艇一样轻便,而且能行驶得相当快。快艇上也有一间“托尔多”,不过,比“方舟”上的那间小。
船厂老板帮哈尔雇好了水手。哈尔盘算过了,为了给两条船配备水手,为了在设陷阱捕捉动物时有帮手,他需要雇六个人。他的新水手当中有五个印第安人,还有一个卡波克鲁人,也就是印第安人和葡萄牙人的混血儿。他名叫班科。
第三条船是他们顺帕斯塔萨河下来时乘坐的那条独木舟,不过,它只是像一条救生的橡皮筏一样拖在“方舟”后面。
他们把“方舟”和快艇划到竹筏旁边,动手把动物和随身携带的物品从竹筏搬到两条新船上。想到林莽中漫长的旅程,想到这次探险将得到的收获,人人都非常兴奋。天色开始转暗,哈尔很着急。他希望趁着天还没全黑把活儿干完,这样,他们才能在拂晓时启航。
很多人挤在码头上看热闹,不时有人给哈尔他们出主意。看到笨拙的鬣蜥被人用绳子拉上“方舟”,他们很开心。孤傲的巨鹳不胜其烦,飞上天兜圈,把拴它的那根50英尺长的藤绳拉得紧绷绷的。这时,船上的人把藤绳的另一端拉到“方舟”上,于是,当巨鹳落下来时,就被轻轻地拉进了它的新领地。
活儿快干完时,一个家伙鹤立鸡群似地出现在人群当中。他推开众人,跳到竹筏上。哈尔立刻认出了这个家伙。为了证实自己没认错,他摁亮了手电。毫无疑问,这正是在基多恶狠很地瞥了他一眼的那个人,正是那张凶残的脸。
“你好,”哈尔说,“我相信,我们以前见过面。”
“哦,是吗?啊,对,在基多打了个照面,你还真以为我在找教堂哩。”
“我希望你点着了蜡烛,作了祈祷。”
“好啦,小兄弟,够了。我一直想见你。”
“你正好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我一直想见你。我敢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打过这只竹筏的主意。”
“噢,你说那事儿吗?先生,那只不过是场误会。我们把这只竹筏错认成另一只了。”
“那当然,”哈尔说,“顺便说一句,我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
陌生人大笑。“叫什么名字都无关紧要,就叫我‘孩子的好朋友’吧。”
他又张开大口,狗吠似地大笑起来。满嘴的黄牙,歪歪斜斜,活像鳄鱼牙齿。哈尔立刻就为他想好了一个名字——这一带水域中那种奸诈凶残的巨兽的名字。
“那好,我就叫你做‘鳄鱼头’,总得有个称呼嘛。好啦,你还想让我干什么?是不是要我把你扔进水里?”
“听着,老弟,我可不是好惹的,”那个刚被命名为“鳄鱼头”的人说,“我只不过想跟你做笔买卖。”
“替骗子桑兹做吗?”那人吓了一跳,“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听着,我只想看看你肯不肯出卖你的收藏。”
“你给什么价?”
“1000美元现金。”
“我的收藏可值5000美金呢。”
“也许是,”“鳄鱼头”说,眼神更凶狠,“不过,既然我已经开了价,你最好是接受。要是不卖,你会后悔的。你最好还是卖给我,然后,买机票滚回家。”
“趁我还没把你扔下水,你最好还是从这竹筏上滚下去!”
“鳄鱼头”双眼充血。“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混蛋,”他说,“我看,我对你是太客气了。既然你不吃敬酒,那就等着吃罚酒吧。后会有期,老弟。”
他爬上码头,恼怒地推开人群,悻悻而去。罗杰瞪着哥哥,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有一种感觉,天亮以前,这家伙还要来找事儿。”
“趁着天黑做点儿手脚,使我们不能出发,这倒是这家伙惯用的手法,”哈尔赞同弟弟的想法。“要是他不那么干,那么,他就会连夜作好跟踪我们的准备。”
“这样的话,我知道我们该怎样对付他。”
“对,抢先出发。这些围观的人一散,我们就可以悄悄地离开这儿。我们可以通宵行船,不等他出发,我们就已经走了老半天了。”
“可是,等我们布陷阱抓野兽时,他就会赶上我们。”
“可能会,但我们也可能有机会驶进岔道,那样,他就找不到我们了。”
“‘岔道’?你指的是什么?”
“这条河好几英里宽,到处是小岛,小岛之间有许多河汊子。他怎么猜得到我们驶进了哪一道河汊子呢?”
“但愿一切都像你所预料的一样,”罗杰诚恳地说。哈尔把班科喊来,吩咐他让水手们做好准备,一个钟头后开船。
“不,不,先生,”班科用葡萄牙语说,“天亮前不能开船。”
“今晚十点开船。”哈尔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条河里走夜船很危险。不,不,我们不能走。”哈尔明白,班科比他年纪大,对亚马孙河又了如指掌,要他服从一个孩子的命令不容易。但班科必须从一开头就放明白点儿[奇+书+网],谁是这次探险的头儿。
哈尔掏出钱包,“我付给你今晚的工钱。没你,我们也要走。”
班科大惊失色。“没我,你们走不了。你们对这条河的情况不熟悉。”
“我真不明白,班科,你怎么会以为我们非要你一起走不可,”哈尔说,“没有你,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没有你,我们当然能继续走下去。”
班科不接哈尔的钱。“我们一定在十点以前做好开船准备,先生,”他阴沉着脸说。
动物展览结束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到咖啡馆和集市去了。一个钟头后,河边上空无一人这时,那支三艘船的船队悄然无声地驶进了亚马孙河的滚滚洪流。只有竹筏还停在码头上。
“‘鳄鱼头’想要它,”罗杰说,“现在,他可以把它拖走了。”
班科在“方舟”船尾的小平台上掌舵。在他面前,四名水手在划桨,哈尔是其中的一个。主人将和他的手下人一起干,对这一点,这班水手会慢慢习以为常。独木舟系在后面。罗杰和另外两名水手上了小快艇。
动物全都关在“方舟”上的“托尔多”里,在那儿,它们不会因为船上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陌生人而惶恐不安。“妖婆”头朝下地倒挂在她的宠顶。小精灵狨猴在屋椽间爬来爬去,紧张不安地吱吱叫着。“大鼻子”貘不时把鼻子伸出屋门,但总是赶紧缩回去,像受惊的马似地低声嘶叫。巨大的鬣蜥躺在地板上,睡得正香。“高跷手”巨鹳在屋角金鸡独立,保持着它的尊严。
只有黑瓦洛木乃伊查理有权享受新鲜空气。他挂在高高的桅杆顶,黑发在星空中飘动。一弯残月疲惫地挂在天上,月色神秘惨淡,不像往常那样皎洁明朗,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罗杰不愿意看它,哈尔忙着划桨,顾不上注意它。
但是,听到森林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感到一股寒气直透脊梁。成百上千只野兽发出的凶猛叫声汇成惊心动魄的吼叫,就像是林莽本身野性的呼号。一种震耳欲聋的嗥声最令人毛骨悚然。它令人想到成百群饥饿贪婪的狼,想起成群结队的食人狮。但哈尔知道,这只不过是南美的一种吼猴的夜歌。吼猴还没狗大,它的嗥声却比美洲虎还响亮。这样雷鸣般深沉的吼声通常只有大许多倍的动物才能发出。一只吼猴单独发出的吼叫声,三英里外也听得见。这种吼声是人类神经所难以忍受的,仿佛全世界的痛苦在一刹那间迸发出来。哈尔想起一位博物学家说过的话:第一次听到吼猴的叫声,他骇异极了。他还以为,亚马孙流域所有的老虎正在拼死厮咬,要斗个你死我活呢。
他完全可以相信,这是一种最阴沉最乖僻最凶猛的猴子。要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吼猴会疯狂地向人扑去,狠咬一口。它的上下颌有力得令人吃惊。博物学家厄普·德·格拉夫曾试图用枪口挡住一只吼猴,被激怒了的畜生用铁钳似的口咬住枪口,这一口咬得真够厉害,枪管都被它咬扁了。
亿万青蛙和癞蛤蟆的齐鸣同样令人毛发倒竖。它们的叫声一会儿像雷声轰隆,一会儿像呜咽呻吟,一会儿又尖锐刺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河岸边显然有无数鳄鱼在嘶哑地呱呱叫,貘在低缓地嘶鸣,一种叫做角叫鸭的鸟儿在热切地呼唤,西■发出尖细的呼噜声。还有许许多多哈尔辨别不清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几乎全部淹没在一片蛙鸣之中。
但是,有一种声音哈尔早就学会辨认——美洲虎的类似咳嗽的吼声。这吼声不大,却能使整个林莽沉寂下来,好像动物们被突然击哑了一样。“呜嗡——呜嗡——呜嗡——呜嗡!”它叫着。
起风了。两条船都竖起了桅杆,哈尔下令扬帆。
班科又一次反对——天黑,河里的礁石、沙洲和漂浮的圆木全都看不清,开快船是不安全的。哈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急于拉开他们和那个跟踪的家伙的距离,这逼得他挺而走险。
两条船都鼓起了风帆,划手们合力划桨,船就像两只受惊的猫飞快地顺流而下。有几次,只差几英尺,船就要撞上河里的小岛,但最后还是躲开了。船两次冲上沙洲,两次都挣扎着划回深水中。有一次,随着喑哑不祥的一声“砰”,船撞上了一根浮木,浮木漂开了。
月亮显得很累,月光比星光还幽暗。在冷冷的夜空中,南十字星座寒光闪烁。半夜,林莽的喧哗沉寂了;到拂晓,它又骚动起来。这喧闹声的起落就像时钟一样准确。当喧哗达到顶点,你就知道,差半个钟头就要天亮了。冉冉上升的朝阳照到鲜花盛开的树梢,林莽所有的声音都消逝了,只剩下亚马孙河水淌过船底的汩汩声。远方传来鸟叫声,一群篦鹭正往北飞,玫瑰红的羽毛灿若云霞。
小船行驶在两个小岛当中。小岛茂密的树木筑成两堵林墙,形成一道绿色的峡谷。太阳越升越高,一直照到谷底。在绿谷的温馨中,船上的人歇了手吃早饭。他们有滋有味地品着咖啡,嚼着饼子和干肉。
动物们也饿了。右边有个一英里长的岛,那是给动物乘客筹粮备料的好地方。哈尔命令船队驶进一个幽静的小河湾,河湾边耸立着高大的巴西坚果树。
船向河滩靠拢,一条巨大的鳄鱼给船让出好几英尺地方,但因为太瞌睡,它没有游走。它把下巴搁在河岸下面的水底,只有眼睛像电灯泡似地露在水面。
劳累了一夜,能歇一下,人人都很高兴。除了班科和三个印第安人摊开手脚躺在独木舟的底舱外,其他人都躺在岸上。班科他们怕蚂蚁和扁虱。
大家都在睡午觉,只有罗杰没睡。
14、惊马似的鳄鱼
罗杰曾赌咒发誓保证不再淘气了,但他已经把自己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鳄鱼的鼻子与短吻鳄粗钝的鼻子正好相反,它又尖又利。鳄鱼腾跃起来的时候,短吻鳄跟它就好比一条独木舟和一艘快艇一样无法相比。这熟睡在船边的鳄鱼把罗杰逗得忍不住要恶作剧了。
他侧着身子悄悄地向独木舟的缆绳靠近。缆绳的一头系着独木舟的船头,另一头绑在岸上的一根木桩上。
罗杰偷偷把木桩上的缆绳解开,用绳头打了个活结,然后,蹑手蹑脚地向那条睡得正香的蜥蝎类动物走去。
突然,他飞快地把活结向鳄鱼的尖鼻子猛掷过去,接着飞身一跳,躲一边儿去了。
突然惊醒的鳄鱼向罗杰冲去,扑了个空,尾巴使劲儿一摆,翻身跃出水面,跳入河湾。
缆绳猛地被扯紧,把独木舟上的四个人统统震醒了,他们像鬼似地尖叫起来。狂怒的鳄鱼拽着独木舟到处乱窜,每次转向都几乎把船掀翻。
有一阵,鳄鱼流星似地掠过河湾,独木舟上的人坐上了免费的快艇。
接着,它回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向小船冲去。巨大的双颌夹住船舷边,嘎吱嘎吱地啮咬起来。硕大的牙齿磨着船边,木屑纷飞。好险啊,几秒钟前,班科的胳膊还倚在那地方呢。
鳄鱼改变战术。它松开口,改用尾巴进攻。它对准小船,把尾巴转得像打桩机似地,小船从头到尾都颤抖起来。
这时,罗杰止住了笑,他后悔了。但像以往一样,有点儿悔之晚矣。哈尔和其他人都被叫声惊醒。他们跳上小快艇,罗杰也跟着跳了上去,快艇向独木舟划去。可是,独木舟发狂似地到处乱窜,他们也只能跟着它打转转。
罗杰仍然觉得这有点儿好玩。独木舟上的人不会受到伤害吧?班科正拿着刀子去割缆绳,这样,鳄鱼就会游走,大家都会说这玩笑开得妙。
他正用这些想法安慰着自己,突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罗杰吓得魂飞魄散。鳄鱼突然笔直地潜入深水,独木舟也跟着沉了下去。船头被水淹没了,船尾高高地翘出水面,船上的四个人统统被倒进水中,胳膊腿连枷似地扑腾着,绝望恐怖的叫声惊动了鸟儿和猴子,森林爆发出一阵怜悯的喧哗。
扑嗵!——四个人都沉下河底,四个睡眼惺忪的人和一条狂怒的鳄鱼!
罗杰伸手掏枪。
“不行!”哈尔大声制止,“一枪打不死它,反而会使它更凶恶。”
“怎么办?”
“砍断缆绳。它只是受了惊。如果我们砍断了缆绳,它也许会离开这儿。”
哈尔正想往水里跳,罗杰已抢先跳下去了。他知道,这事儿该由他去干。他跳进沸腾的河水,水里已经开始泛起血迹。他找到了独木舟的船头,缆绳系着那只上下翻腾劈波斩浪的怪物,罗杰举起猎刀向缆绳猛砍过去。鳄鱼猛地跃出水面,像匹狂蹦乱跳的野马,然后窜入水中。
水里的人把独木舟扶正,爬上船。罗杰回到快艇上,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望着独木舟。他在水里看见了血,以为独木舟上肯定有人受了重伤。
但他们看起来全都安然无恙。一个印第安人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原来,负伤的是鳄鱼。
突然,河湾又翻腾起来。鳄鱼又扑腾开了,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它受到一种亚马孙的残害同类的动物的袭击——这是一种生性贪婪凶残的鱼,叫做锯齿鲑。
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只要在水里擦破点儿皮,锯齿鲑嗅到血腥味儿,马上就会扑过去,这种鱼身长仅一英尺,闭着嘴时,样子像河鲈一样温良驯顺;一旦张开嘴,便露出两排半圆形的牙齿,齿尖像剃刀口一样锋利。
亚马孙河里所有的生物最怕的是锯齿鲑,鳄鱼也不例外。锯齿鲑成群结队,每群有成百上千条。一嗅到血腥,它们就跟踪而至,贪婪地冲上去,几分钟之内就把骨头上的肉啃个精光。
有时,也不一定要有血腥气儿,不止一个独木舟划手,把锯齿鲑从水里捞出来时,被它们把手指齐嚓嚓地咬掉。只需要咬一口,切割手指的手术就完成了,锯齿鲑上下颌的力量之大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美国全国地理协会的一次考察发现,捕捉锯齿鲑必须在索绳和鱼钩之间用铜线。用来固定飞机上的松紧螺旋扣的那种铜线,用两股还不够,得用三股。
河水被大发雷霆的鱼搅得白沫翻飞,白沫中现出深红的波纹。
独木舟里的印第安人在兴奋地说着哈尔兄弟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把船划到鳄鲑相斗的现场。一个印第安人手里拿着鱼叉,开始准备为大家做一顿丰盛的鱼宴。等他干完后,船底舱上摊着20多条鱼。谁都不敢走过去,因为锯齿鲑即使离开了水,仍然是非常凶猛的。
独木舟搁浅在不远的一个沙洲上。沙滩上摊满锯齿鲑,鱼头已经剁掉了。罗杰捡起一个剁下足有一分钟的鱼头观察那张开的鱼嘴。鱼嘴啪地一声,突然像钢弹簧似地合拢,把罗杰吓了一跳。他只好决定等鱼死透了再观察。
看见罗杰吃惊的模样,一个印第安人笑了。他把他的猎刀的刀刃放进一个剁下来的鱼头口里。鱼的上下颌啪地合上,闭合的力量太大,鱼牙都碰碎了。印第安人把刀取出来——刀口两边坚硬的钢刃上刻下了锯齿鲑半月形的齿痕。
“在纽约水族馆,”哈尔回忆道,“锯齿鲑甚至能在外科手术钳上咬出齿痕,那些手术钳可是用上好的钢材制造的。它们甚至互相残杀。在那个水族馆,每个鱼池最多只能养一条锯齿鲑。要是养两条,大的那条就会把小的那条当饭吃掉。”
一些锯齿鲑身上的肉已被整齐地扯成一条一条。班科解释说,只要有锯齿鲑被鱼叉叉中,无力自卫,它的伙伴们就会一齐向它进攻。如果不赶紧把鱼叉抽出来,到头来就只能叉到一副鱼骨架子了。
“说到骨架子,你们看,”哈尔指着水里说。锯齿鲑群已经散去,河面上风平浪静,一副长长的白骨架子沉在水底,活像史前怪兽的骨胳。
“它们就是这样咬我们的牛的,”班科说,“夜里,牛被魑蝙咬出血,它们一蹚进水,锯齿鲑嗅到血腥气,就来咬牛。”
整个上午,罗杰都在给船上的动物找吃的。中饭摆上桌后,锯齿鲑的所有罪孽都得到了宽恕,罗杰的过错也彼原谅了,因为鲑鱼肉实在太鲜美了。
哈尔甚至屈尊对罗杰说:“你这个坏小子,要是你每回恶作剧都能给我们带来一顿这样的美餐,你天天淘气我也不管了。”
但罗杰却在心底里下定决心,用把独木舟系在鳄鱼鼻子上的方法弄来的鱼餐,他可再也不想吃了。
15、绞蟒
哈尔一直监视着上游,看是不是有“鳄鱼头”和可能跟随他的那帮匪徒的踪影。
除了偶尔有印第安人的独木舟划过,上游没有别的动静。
也许,“鳄鱼头”还没来到这儿,但也许,他已经过去了,现在,正藏在那些小岛里面。如果他已经走到前头,保不住还会回转头来再仔细搜索一番。
如果必要,哈尔随时可以和匪徒们干一场。不过,如果能避免,他还是想尽力避免。他的任务是收集动物并把它们运出去,不是打斗。形势可能会对他十分不利。“鳄鱼头”匪帮是由全副武装的暴徒组成的;而哈尔的伙计们却纯粹是水手。他们有捕鱼的弓箭,有打鸟的飞镖筒枪——却没有杀人的枪支。
再说,哈尔既不想让自己也不想让同伴中的任何人的双手沾上血污。杀人就得被抓起来,然后长时间地呆在牢里等候审判。最后,才是在巴西某法庭上接受严峻的裁决。这种事情有时能拖一年甚至更久。这么一来,探险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他父亲也就完全破产了。
所以,哈尔决心躲开“鳄鱼头”匪帮,能躲开多久就躲开多久。除非一场流血的恶斗不可避免,否则,他绝不主动招惹他们。他情愿潜伏在这河湾里直呆到天黑,然后,趁着夜色继续行船。
他的伙伴们饱餐了一顿吃人鱼,都躺在地上睡着了。哈尔和罗杰也躺下睡了。
当一位俊俏的女士来访时,没有受到迎宾委员会的欢迎。真可惜啊,谁也没看到她,她可真是仪态万千呢。她光滑的皮肤,呈一种柔和的浅褐色,上面点缀着中心闪光的深褐色的斑点。她的头像狗,很端庄,她正用头来支撑着她的比一个高大男人还要高一倍的身躯,她那美丽的红黑相间的尾巴卷着一根树枝,那树枝离地面足足有12英尺。
她的个子虽高,却很苗条,腰围顶多只有12英寸。她的纤纤玉体波浪般优雅地起伏着,仿佛在翩翩起舞。
下颏着地后,她松开卷着树枝的尾巴,于是,一根12英尺高的刚健有力的蛇柱就在那儿倒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身体落地,不是倒下来,而是稳稳当当地降落下来,她保持平衡的本事,连杂技演员也不得不嫉妒。
她抬起头仔细研究这些在地上熟睡的家伙。该拿哪一个当晚餐呢?美洲绞蟒——美洲大陆的第二大蛇,是以能吞下比自己的身体大三倍的东西而出名的。不过,眼下这位小姐只是轻轻地从第一位印第安人身上溜过,她的动作非常轻柔,印第安人没有任何感觉;接着,她溜过一个又一个印第安人,最后停在罗杰跟前。她沉思着把他打量了半天。可能她决定吃掉他,因为尽管他没有另外几个家伙块头大,也够她消化六个星期的了。
“方舟”上有点儿动静吸引了她。狨猴“眼镜”正在桅杆顶上戏弄着查理的头发。
绞蟒在哈尔枕边溜过,穿过河滩,滑过甲板一侧的过道,爬到“方舟”的甲板上。见了巨鹳,她停下来思忖着:这回可以美美地吃一顿了。不过,那两条瘦骨嶙峋的长腿太讨厌;还有,那又粗又硬的大嘴,没什么营养。而且,这张嘴这么锋利,会从里面把这位“小姐”光滑的皮肤戳个洞,如果她真能趁它还没来得及从外面把她啄穿就把它吞进肚里的话。美洲巨鹳也不示弱,这“高跷手”正以严厉不满的目光注视着来犯者,喉咙底发出沙哑的威胁的嘎嘎声。
绞蟒的注意力又一次被桅杆顶上那一小块鲜嫩多汁的食物所吸引。“眼镜”已经爬上了扬帆绳。绞蟒选定桅杆做她的自动电梯。桅杆滑溜溜的,但绞蟒却能毫不费力地爬上去。传说她能把人绞缠至死,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她正是靠紧紧缠着桅杆爬上去的。
她飞快地顺着桅杆盘旋上升,上升的速度跟她在平地上爬行一样快。她对着“眼镜”张开巨口,“眼镜”这才发现大事不妙。它慌忙飞身跃起,落到“托尔多”的屋顶上。
在桅杆顶,绞蟒迎面碰上查理,他正在午后的微风中庄严地摇头晃脑。摆动使他看起来像活着一样。绞蟒察看着,显然觉得十分奇怪。但她在饮食方面十分挑拣,这么一小块干瘪的人皮不合她的胃口,她连一小口也没尝,掉转头,用她自己的身体做阶梯,溜下桅杆。
快落到甲板时,一阵低低的嘶鸣使她突然停下来。身上有着鲜艳的黄条纹的小貘从“托尔多”里伸出鼻子探了探,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甲板。
正在下滑的绞蟒停下来,伸出脑袋,她的半截身子仍然盘卷在桅杆上。她纹丝不动,那模样不像条活蟒,倒像是一尊铜雕。眼看大祸临头,“大鼻子”这小傻瓜还在东游西逛。它把深度近视的眼睛紧贴着甲板,埋着头找东西吃,当它走到离绞蟒不到两英尺的地方时,绞蟒发起了进攻。她丝绸般柔软的颈项竖起来时却像铁通条似地又直又硬,她张开大口,两排锋利的向内弯曲的牙齿像老虎钳似地咬在“大鼻子”的鼻子上。
“大鼻子”嘶声震天,这哀哀嘶鸣立刻吵醒了在河岸上睡觉的人。
哈尔慌忙端着枪跑来,但是,一看到那美丽的绞蟒,他立刻就明白他不能开枪。他必须抓住这条蟒,作为他收藏的动物之一。不过,他也不愿意因为抓蟒而失去他的小貘。
绞蟒的第一个动作是闭上嘴,紧咬住她的猎物。第二个动作是让她盘在桅杆上的身体滑下来,用来抽打绞缠在貘的身上。要不是哈尔及时赶到,采取行动,她的第三个动作就该是使劲儿绞缠,把貘的骨头挤碎,把貘肉压成肉浆,直至它的心脏停止跳动为止。然后,就是那长长的吞咽过程了。可怜的貘将会被慢慢地拽进绞蟒肿胀的喉咙。
哈尔在绞蟒的脑袋旁边开了一枪,希望把蟒吓得松开口。
“我打得比你准,”罗杰喊道,他还以为哥哥没打中呢。班科也拿着手枪莽莽撞撞地冲上去。
“别伤着那条蛇,”哈尔警告道,“我们要抓活的。”他跳进“托尔多”去找套索。
等他从小屋出来,情况突变。这场戏里多了一个新角色。恶蛇抽打尾巴的噼啪声惹恼了巨大的鬣蜥。鬣蜥一口咬住绞蟒,牙齿深深嵌进蟒皮里。甲板立刻变成角斗场,两只爬行动物扭作一团,疯狂地旋转,把无辜的小貘夹在它们当中。
哈尔和船上的人都只能往后退。要制止这场恶斗,就像企图制止一场龙卷风一样不可能。鬣蜥用它长而尖利的爪子抓住绞蟒,然后用它鳄鱼一样的牙齿咬往不放。它背脊和下颏上的刺支楞着,像好斗的公鸡颈上竖起的羽毛。它这时的模样就像文明曙光初露之前的一只白日的妖魔。绞蟒的牙齿已经把貘松开,去对付它的新敌人。但“大鼻子”被蟒蛇一圈又一圈地缠得那么紧,以致它现在仍旧跟着那蛇盘旋着的身体转,边转边恐怖地尖叫。
哈尔沮丧地看着,束手无策。这两只猛兽会两败俱伤。丑陋的鬣蜥和可爱的绞蟒都很值钱。这是美和兽性的搏斗。他绝不能为了让其中一方赢而付出失去另一方的代价。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以前抓过蛇,但却从未捕过能把人或巨型动物绞缠至死的绞蟒。面对这样一场恶斗,套索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到了另一条计策,于是扔下套索,鬣蜥被一根绳子绑在船上的一根木桩上。每当它冲出去,把绳子拉得绷紧时,扭成一团狂转的两只野兽会暂时停一下。哈尔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恰好在那一刹那,他能跳进去,用手指卡住蟒蛇颈上的一根神经,每条蛇都有这么一根中枢神经,这是它最软弱的地方,它的致命之处。
拴绳又一次绷紧,哈尔飞快地把手伸向绞蟒的喉咙,手指深深地卡进皮下,正在猛烈摆动着的两栖动物拖着他拼命转,但他仍是死卡住不放。那些印第安人在他周围又蹦又跳,试图抓住绞蟒旋转着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哈尔看见绞蟒咬住鬣蜥的牙关已经松开。他心头涌起胜利的喜悦。他毕竟是个男子汉。
但是,当绞蟒集中力量对付他时,这喜悦变成了恐惧。绞蟒抽打着缠住他的身体。罗杰抓住它的尾巴尖,勇敢地用尽力气把它从哈尔身上扯开。
“走开!”哈尔高喊。一个亨特卷进这场恶斗已经够了。但罗杰仍旧坚持干着这显然是毫无希望的活儿。
哈尔把十个指头都使劲儿卡进蛇头后面的咽喉。蛇扭转头,张着利齿闪闪发光的嘴,要咬他的手。一般来说,从蛇头后面把蛇夹紧是没有危险的,但有些蛇也能把皮往里折,扭过头去咬抓它的人。幸亏绞蟒是无毒的,但哈尔清楚,被它咬一口还是够疼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
“我杀!我杀!”班科挥着刀,刺耳地叫着。但哈尔摇了摇头。他感到他在两方面已经取得了胜利:鬣蜥和貘都已撤到安全的地方。
绞蟒拼命扭着脖子,终于咬到了哈尔的衬衫,把它从肩膀上扯掉。肩膀被抓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
绞蟒卷得更紧。哈尔开始透不过气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蟒的喉咙卡得更紧。这时,他听到罗杰的一声欢呼。罗杰开始取得一点成功。蟒尾松开了哈尔,却无情地抽打着罗杰全身。罗杰仍然紧抓住它,左躲右闪像在跳一种西班牙舞。他拽着蛇尾,围着哈尔转,边转边解开绞蟒缠在哥哥身上的圈圈。印第安人也帮着他把蛇身从哈尔身上拽开。蛇口松开,蛇头搭拉下来。哈尔松开手,只希望自己没卡得太厉害,以致把这条世界蛇类的超级代表卡死。
绞蟒软绵绵地趴着,六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抓住它,把它那富有光泽的褐色身体完全拉直。在这庞然大物跟前,人们有点儿茫然失措。
“好啦,我们逮住它了,可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呢?”问题是罗杰提出的。
哈尔感到浑身酸疼无力。他刚刚被绞蟒弹卷得太厉害,似乎所有聪明机智都被挤跑了。是啊,绞蟒逮住了,他们该怎样处置它呢?
一个印第安人走上前来,献出妙计。他指了指小快艇上的小屋,或称“托尔多”。对呀,哈尔想,印第安人不是有把绞蟒当宠物养的习惯吗?
在印第安人的村落,为了使家里没有老鼠,人们常把蟒养在屋里。这条蟒在刚才的殊死搏斗中,表现出它凶残的一面,但是,如果好好待它,它会变得驯服甚至对人十分亲近。
“那正是它呆的地方。”哈尔说。
他们一起动手把微微蠕动着的绞蟒从“方舟”抬到快艇上,放到“托尔多”里面,关上门。在小屋里,它将和其它动物隔离开。等过些日子,它或许能和它们和睦相处。如果能为它提供足够的食物,它就不会动心思去吞食船上的其他乘客了。它在船上的第一顿饭是一头小西貒(注:即美国野猪。),那是一个水手打来给它的。当那头猪被扔进“托尔多”时,它嗷嗷大叫。过了一会儿,它还在叫,但叫声沉闷,因为它的半截身子已经被吞进绞蟒的喉咙。
人们打开门观看这情景,绞蟒正聚精会神对付西貒,没功夫搭理他们,它的头看样子比原来大了一倍,喉咙膨胀起来。
“它怎么能把头弄得那么大?”罗杰莫名其妙。
“这是因为它的上下颏跟我们的不一样,它们的后部不连在一块儿,”哈尔说,“它们只是由一种有弹性的韧带连在头盖骨上。绞蟒能把下颏拉得离上颏很远,这样,它就能吞下比自己的脑袋大得多的东西。但这还不算最精彩。咱们看看它的‘颌步’吧!”
绞蟒正用一种奇怪的下颌动作把西貒一点一点地吞下去——实际上,它有两个下颌,它们独立工作。右下颌先咬住食物拉进口里,接着,左下颌也做同样的动作,这时,右下颌放开食物,向前移动再咬一下。左右下颌交替咬拽,这样,西貒就一步一步地“走”进蟒口,被吞下蟒的喉咙。
“我看,光是天天给这位大块头小姐找东西吃,”罗杰露出一副可怜相,“就够我忙得团团转的了。”
“我想,它不会给你添多大麻烦的,”哈尔安慰他说,“它这一顿饭已经够管一个星期,甚至两个星期了。它将躺在角落里,睡上一两个星期。我认为,我们甚至连门都不必关上。在它再次感到饥饿之前,是绝不会想到逃跑,到那时候,我们已经给它把食物准备好了。”
罗杰对哥哥的书本知识羡慕不已。一切都完全像他所说的那样进行着,只有一件事出人意料,这件事使探险队不只有一条绞蟒,而是有了整整60条!
那天,绞蟒躺在“托尔多”的屋角里睡了一整天。这时候,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它,可以把它的头托起来,把嘴巴扒开,甚至可以让它翻身侧卧。
“看呀,”罗杰惊叹着说,“脚!它有脚!”一点不错,如果蛇有腿是正常的话,在通常该长腿的地方,绞蟒长有两只爪子。
“这正好说明,”哈尔说,“远古的绞蟒在某个时期是有脚的,像蜥蜴和其它脊椎动物一样,这爪子就是残存的脚。”
“真奇怪,它们后来怎么会没有了脚了呢?”
“因为它们变聪明了,学会用肚皮走路,”哈尔猜想道,“你想想,在林莽里,没有手脚就不会轻易被矮灌木丛绊着缠着,这可真是个大优点呢。一丛盘很错节的藤蔓会挡住任何有腿的动物,蛇却能通行无阻。”
“可是,我们以前捕到的蛇都没有这种残存的腿呀。”
“是没有。但据我所知,巨蟒家族都有。”
“什么巨蟒家族?”
“哦,巨蟒有40种左右。希腊神话中阿波罗神所杀死的巨蛇就是其中一种,但巨蟒中最大的,事实上就是全世界最大的蛇在这儿,在亚马孙流域。总有一天,你会见到的。”
“树栖森蚺?”
哈尔点点头,罗杰兴奋得双眼发光。“我们打算抓一条吗?”
“对。不过,恐怕不会像今天这么轻而易举罗。比起树栖森蚺来,我们的绞蟒温顺得像只小猫。”
“温顺?!”罗杰叫起来,眼睛盯着那12英尺长的肌肉发达的蟒身。“今天下午那一阵,我还以为这只小猫要把一只老鼠生吞了呢,这只老鼠就是你。”
当天晚上,出了件怪事。一条蟒蛇变成了60条,也许是70条,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条,因为根本不可能搞清楚,没人看着的时候,那只巨鹳吞吃了多少条。
船队正静静地顺河而下,月色比头天夜里更惨淡凄清。突然,在吼猴、青蛙和树林大猫的呼啸啼叫声中,传来罗杰的大喊大叫。他和两个印第安人在小快艇上,此刻,他正在一只膝盖上乱抓乱挠,膝盖那儿有什么东西正往他裤管里爬。接着,有东西从一根扬帆索上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绕着他的脖子蜿蜒蠕动。
两个印第安人也丢掉了桨开始尖叫起来。他们跳来跳去,似乎正在把什么东西从他们的光脚丫上抖下来,然后,他们爬上船头,高高地撅着屁股,四肢着地地趴在那里。他们恐惧地瞪着船舱,像猴子似地吱吱直叫。
罗杰爬上桅杆往下一望,“方舟”已经靠过来,两条船的上舷已经可以互相擦着,这时,一些东西正在越过船舷边从小船爬上大船,它们像细碎的波浪或涟漪,接着,“方舟”上的人也跳起舞来。
“蛇!”哈尔尖叫,“你没事儿吧,罗杰?”
“它们爬了我一身。”
“咬你了吗?”
“没有。它们好像不咬人。不过,这些小讨厌真能爬啊!”
他发现那些蛇像他一样,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桅杆,只好溜回甲板上。
哈尔摁着手电。到处是蛇!那些小东西约有一英尺长,像铅笔那么粗。哈尔捡起一条,使劲儿按着它的嘴角逼它张开口。谢天谢地,没发现毒牙。
他忽然恍然大悟。大绞蟒做妈妈了!
“啊嗬!”他大喊,“我们的绞蟒够供应全世界的动物园啦!”
船队的其他成员可没他那么高兴。不管你往哪儿迈步,不管你把手搁在什么东西上面,都会碰到正在爬行的小蟒蛇。那些小东西看来特别喜欢衣服上的口袋。也许,是因为口袋里暖和。开头,哈尔把它们拽出来,后来他累了,只得让步,让每个衣袋都装上一条小蟒蛇。
在手电光下看清了这些小蟒,他们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这些小蟒不会伤人。事实上,村里的姑娘们常常让它们盘绕在她们的头发上。罗杰已经开始发愁,他得喂这么一大群绞蟒哩。
“也许。它们全都会游走的,”他抱着希望说。
“不可能,”哈尔说,“如果是树栖森蚺,倒可能会,但绞蟒不喜欢水。它们很可能一直呆在它们的母亲身边。”
在船上,唯一跟哈尔一样为这些蛇而高兴的只有那只大巨鹳。今晚,它被拴在外面的甲板上,它的巨嘴闪电似地这里猛啄一下,那里猛啄一下,每啄一下,就吞掉一条幼蟒。它扭动着长脖子把幼蟒咽下去。哈尔一发现这种行为,赶紧用一根索绳把巨鹳的喙扎起来,不让它继续吃下去。
“这事儿该你管,”他对罗杰说,“要随时用鱼把这踩高跷的填饱,以免它吃我们的幼蟒。”
船队继续前进。半夜以后,起了点儿微风,船扬起帆。这阵子,林莽静悄悄的。河道在一个岛和大陆之间,很窄。
一条独木舟从河岸边冲出来,驶进前方朦胧的航道,有人用葡萄牙语高声呼喊,好像还有人喊救命,尽管哈尔疑虑重重,他却不能见死不救。他下令船队追上去,“方舟”划到独木舟旁边。
“是亨特那班人马吗?”独木舟上有人问。
“是的,”哈尔说,心里的疑团更加重了。但是,一条独木舟上的两个人有什么值得他怕的呢?
“是他们!”独木舟上的一个人大喊。河岸那边有人回答,接着,听到木头的撞击声,有人把桨往一条船上放。
“开船!”哈尔喊。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走,独木舟上的一个人就站起来,一只手紧抓住“方舟”的船舷,另一只手举行一支左轮手枪。
“谁动就先打死谁,”他威胁说。
“方舟”上的人仿佛突然麻木了似地呆住了。罗杰已经把“方舟”甲板上的小蟒全都收集起来,放进一只有盖的篮子里。现在,他怀里抱着篮子,正好站在独木舟上方的船舷边。
根据岸上传来的声音判断,不少人上了一条相当大的船,这船比刚才那两个探子所乘坐的独木舟大得多,当敌人正准备进攻时,哈尔却束手无策地站着,这使他感到痛苦,但陌生人手里的枪不容他多想,那枪口正对着他。
罗杰动弹了一下,独木舟上站着的那个人立刻把枪口转向他。
“别管他,”他的同伙说,“他只不过是个毛孩子。”
枪口又转回来对准哈尔。罗杰感到奇耻大辱。他只不过是个毛孩子!甚至不值得用枪口对着!
他利用了不受严密监视这一有利条件,悄悄打开篮子盖。看得见一条大船正从岸边驶开,船上装满人。一个破锣嗓子在催促着划手快划,那肯定是“鳄的头”,他的声音使人联想到插着碎玻璃的石头墙。
罗杰翻转篮子,把里头的东西倾泻在独木舟那两个人的头上。
16、半夜枪声
一阵蛇雨兜头淋下,给不速之客洗了个蛇澡。小蟒蛇从他们头上往下爬。按在扳机上的手指紧张地拨动了枪栓,“砰,”左轮响了,子弹穿透了岛上的一棵树。“鳄鱼头”的人马惊恐万状,鬼哭狼嚎,浑身上下使劲儿拍打,极力要把那些从天而降的古怪的小爬虫打掉。谁知道它们是不是会咬死人的毒蛇呢?
为了双手一齐与爬虫搏斗,独木舟上站着的人抓住“方舟”舷边的手松开了。但是,没等他开始拍打身上的蛇,身体就失去了重心,掉入水中,独木舟也被他掀翻了。
“嗨,我不会游泳,”掉水里的人哭喊着。哈尔可不愿意为救他而耽误时间。船队的全体水手,腰拱得低低地拼命划桨,船闪电似地向前驶去,跟踪的那只船也扬起了帆。
从追踪那班人的喊叫中,哈尔发现,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讲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大多数人讲的是一种码头英语,也许“鳄鱼头”把杀手从美国带到南美来了,但更有可能是到了伊基托斯城才雇的。伊基托斯沿海的码头,停靠着许多远洋货轮。它们从大西洋出发,沿亚马孙河上溯2300英里。这些船上有许多从北美或欧洲来的歹徒,为了钱,这些人随时都肯干犯罪的勾当。除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暴徒,“鳄鱼头”肯定还雇了一两个熟悉亚马孙的印第安人或卡波克鲁人,他们当中的一个可能在控制帆,船帆正以最佳角度利用着每一阵风。
但那几个水手肯定不是河上人。他们对货轮甲板可能非常熟悉,但对“蒙塔莉亚”快艇上水手的位置却非常陌生。船的两边各有一排桨,每排四支。当然,要想船走得快,桨手们的动作必须一致。但他们的桨却老打架,只听到咒骂声在密密的林墙间回响。
“鳄鱼头”被迫停下船来,把从独木舟掉下水的两个人捞起来,把独木舟翻好,用缆绳系在大船的尾部。这样,他就耽误了很长时间。
“罗杰,好小子!”看到弟弟的战绩,哈尔说。他们所赢得的每时每刻都可能决定着成败,每时每刻都生死攸关。
子弹开始从穷追不舍的船上飞来,哈尔着急了。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冲力很大,哈尔从它们飞来的惊人速度知道,它们肯定是威力很猛的来福枪射来的,这种枪的射程不是可怜的500英尺,而是足足半英里。
一颗子弹打中了船尾,另一颗打穿了“托尔多”,还有一颗打断了舵手台的一条腿,平台歪了,摇摇欲坠。班科扔下舵,踉踉跄跄地从平台上爬下来避难。“方舟”偏离了航线。
“回去,掌好舵,”哈尔命令说。
班科爆豆子似地说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缩头缩脑地钻进了“托尔多”。
哈尔一个箭步跳上舵手平台,抓住舵柄,把“方舟”的航向拨正。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宝贵的一瞬。
子弹在他的周围炸响。“我站在这儿当活靶,肯定像个傻瓜!”他想。在高高的舵手台上,在背后星空的映衬下,他的身影肯定十分清晰,他迟早会被子弹打中,除非他能想出办法使“鳄鱼头”的船停下来。
“罗杰!”他喊,罗杰马上跑来。“把独木舟的缆绳砍断。”
“干嘛?”
“快!把独木舟的缆绳砍断,把它横在河上。”
罗杰马上领会了哥哥的意图:用这段沉甸甸的空心圆木挡住“鳄鱼头”的船。损失一条独木舟,但却值得。
他把缆绳拽过来,手一摸到独木舟的船头,他就把缆绳砍断,把船斜着往后一推,独木舟停下来,漂浮在河面上,左舷正对着快驶近的那条船。
“那肯定能耽搁他们一两分钟,”哈尔兴高采烈地说。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裤子,差点儿打中屁股。子弹惊动了哈尔裤袋里的小蟒,它蠕动了一下,又舒舒服服地依喂着哈尔温暖的腿,安静下来。
他原以为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