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赵百益,虽然出身商贾,家世远远比不得蒙毅、王贲,但因为与国师家沾亲带故,又是秦王政幼年时的玩伴,再加上本人能力也不错,还在关外贸易区做事,在女婿市场上也受到许多关注。
这仨小弟子的婚事,老赵夫妻俩倒没怎么管,毕竟仨人都是双亲俱全,婚事自然有他们家中长辈们把关。
令夫妻二人头疼的还是几个大龄弟子的婚事。
为了让几个大龄青年能在咸阳拥有个美满的小家,安锦秀开始频繁参加咸阳贵妇们举办的宴会了。
转眼间,夏尽、秋来。
冬雪初降时,秦王二年的腊月里,国师府热闹非凡。
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赵牧全都陆陆续续的成婚了,他们五人的妻子,均是老赵夫妻俩综合多种因素又结合五人的性格和喜好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对新人也都对彼此很满意。
秦都里婚事不断,喜气洋洋,而在千里之外的赵都内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年初时,赵王将廉颇封为假相,令其率兵进攻魏国。八旬的廉颇宝刀未老,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顺利拿下了魏国的繁阳,眼看着战事一路向好,骤然间,邯郸就送来了令人惊愕的骇人消息。
正直中年的赵王在经历一场风寒后就病倒了,堪堪两月的功夫就已然在床上坐不起身子了。
隆冬的大雪天里。
赵王宫内。
太子偃双眼通红的跪在父亲的床榻边,在他的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姬玳,妻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嘉。
脸色蜡黄的赵王侧头看了看儿媳妇抱到他面前的长孙。
小小的婴儿包在红蓝两色的襁褓里,脸颊嫩呼呼、软绵绵的,正在用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满脸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大父。
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赵王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摆手示意强忍着眼泪的儿媳妇将大孙子抱走后,才满脸不舍的看着自己儿子哑声道:
“偃,为父想来是要熬不过去这一遭了,临终前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你一定要记好了。”
太子偃闻言瞬间泪如雨下,忙抱着自己父亲的手臂,埋首于塌,痛哭道:
“呜呜呜,父王,您不要说这些晦气的话!您还远远没到老迈的时候呢,儿子也才刚刚归国一年,您不是还想要看着嘉长大成人吗?怎舍得这般早就离开我们父子俩?”
听到儿子的话,赵王也不禁泪流满面,如果凡人能够对抗生死的话,他又怎舍得这般早的离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可惜……
感受着体内快速流失的生机,赵王强提起精神,努力将音量提高,满脸认真地对着自己哭泣的儿子哑声叮嘱道:
“偃,人的寿数有天定,纵使是人间大王也不能抵抗,无关的话就不必再攀扯了,父,父王要叮嘱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妻子,姬玳祖上乃是天子一脉,血统高贵,又有福气,同燕王室、魏王室都有一份香火情,还早早地给你生下了一个好儿子,嘉乃是寡人的嫡长孙,待嘉过了三岁生辰,站住了,你就可以将他立为太子,做你的继承人。”
赵偃哭着点头道:
“是,父王,孩儿记下了,以后肯定会对他们母子俩好的,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嘉立为储君的。”
赵王听到这话欣慰的笑了笑,呼吸声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喘息都极为艰难。
待他闭了闭眼稍微缓了缓后,又努力开口接着往下道:
“第二件事就是要善待你的平阳叔公,平原君已逝,平阳君现在已经是公室内父王唯一的亲近长辈了,他在公室内辈分高、话语权重、又对赵王室忠心耿耿,等你为君后,若有拿不准的事情你可以第一时间与平阳君商量,涉及内政的事情多听楼缓的意见,涉及战事的事情要多与假相、武安君沟通,他们是赵国的大将军,且不可轻慢了。”
赵偃闻言眸中不由划过一抹迟疑,善待平阳君、亲近楼缓,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毕竟是他现在就正在做的事情,可是廉颇那糟老头子令人厌恶的很,以前当过他武课师傅时,脾气又臭又硬,还极爱骂人,甚至还拿着藤条抽过他,他都快恨死这个破老头了,怎么能够去亲近他?李牧……嗯,这人虽然与他现在还没有什么过节,但他年轻的时候与叛将赵括交好,又是赵康平家里的常客,族中另一支现在还在秦国陇西做将领呢,这人明摆着就不是全心全意为赵王室尽忠的,究竟哪里值得国君放心了?
纵使赵偃心中有很叛逆的心思,但看着病重父王期待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赵王也舒心的笑了笑,只要内政、战事不出岔子,想来儿子的王位能顺顺利利传到孙子的手中。
他的意识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了,但还是使劲儿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地叮嘱道:
“偃,偃,为父知道,你,你在秦国那几年受苦了,可,可是我们现在打不过秦国,莫,莫要故意去秦国边境上挑衅,恶国自,自有天收,护,护好赵,赵国……”
“父王!”
“父王!!”
赵偃听到父王刚将“国”字脱口,紧抓着他手腕的右手也“砰”的一下砸在了床榻上,瞬间悲痛着大声哭嚎了出来。
窗外大雪纷飞。
秦王二年腊月,在邯郸执政二十二年的赵王于宫中病逝。
由于大雪封路。
十日后,消息才送到了咸阳。
雪花纷飞的日子里,暖意融融的甘泉宫内。
岚王后正跪坐在案几旁编写着学宫内的《数理化生》教材,突然听到门外通传的大王声音。
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儿子拿着一封书信喜气洋洋的阔步走了出来。
“政拜见母后。”
虚岁十五的嬴政兴高采烈的对着自己母亲俯身行礼。
看到儿子这般高兴的模样,赵岚也不禁扬起了笑容,边示意儿子在身旁坐下,边好奇地对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大王何事如此喜悦?”
“母后且看看这个。”
顺势跪坐在母亲旁边的秦王政忙将手中的信纸从信封内抽了出来,眸中带笑的递给了母亲。
赵岚纳闷的接过来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就惊住了。
实在是没想到,这刚刚开年,赵国就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
先是赵王赵丹于宫中病逝,次日太子偃继位,给先王加了“孝成”的谥号。
堪堪三日的功夫,赵孝成王的头七都没过,新任的赵王就迫不及待的打造自己的臣子队伍。
不顾平阳军的阻拦,执意将望诸君乐毅留在邯郸的小儿子乐乘封为武襄君,并且派乐乘急速抵挡刚攻下的魏国繁阳代替老将廉颇为攻魏主将,廉颇被怒火冲昏头脑,当即攻击乐乘,乐乘躲避,廉颇心灰意冷之下,为了避祸转而奔赴大梁,向魏王圉投靠。
看完这一系列抓马的闹剧,赵岚的眼睛忍不住眨了又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该评价赵偃这个赵丹的好大儿实在是太“孝”了,还是该说廉颇老将军的暴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不改变。
仔细想想,她能理解廉颇的心情,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为了母国,迎着风霜雨雪辛辛苦苦在前线冲锋陷阵,好不容易打下了一个良好的战局,一辈子都看不惯自己的大王终于在这几年幡然醒悟开始重用他了,哪曾想,大王转眼间就薨了,新任的大王更加看不惯他,派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将领来摘他的桃子,别说半分尊敬了,就是直白的活脱脱打脸了。
这样带着有色眼镜的不公平对待,一个泥人都会生出火气,更别提整日像个炸|药桶子的廉颇了。
不过……
嗯……廉颇这举动属实是不太明智啊,前脚正在攻打魏国,后脚就跑到大梁投奔了,魏王圉纵使是再平庸也不会用廉颇的吧?人家保不准会在心里琢磨着,万一……廉颇和乐乘这是在打配合呢?廉颇是赵国派来的卧底呢?
赵岚抿唇捏着信纸不语。
一旁的少年秦王朗声笑道:
“母后,儿臣幼年时在邯郸就看出来赵偃是个蠢笨的!万万没想到,他刚继位就自断了一臂膀,哈哈哈哈哈,赵人亡赵,显然又往前进了一大步啊!”
听到儿子的笑声,赵岚也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无奈”是对廉颇这般大年纪还背井离乡的惋惜,笑容自然是因为儿子说的没错,赵国的灾祸乃是秦国的幸事。
她捻了捻信纸,侧头看向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廉颇老将军去投奔魏王,显然是不会被魏王重用的,你可有用他的想法?”
嬴政闻言脑海中也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幼时在邯郸见过廉颇的景象,蹙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拒绝叹息道:
“母后,虽然廉颇老将军的领兵能力很强,但他的根长在邯郸,族中又没有亲属在秦国为官,与秦军多年开战,对秦国的抵触心与防备心都是很重的,儿臣相信,即便他现在被逼无奈去了魏国,心中也必然是念着赵人的,这样倔强的老者是绝不会愿意为秦国效力,也不会乐意为政打仗的,还是算了吧。”
听到儿子的话,赵岚也不禁摇头轻叹了一声,看来此时空中的廉颇也终究是走上了客死他乡的老路。
身为秦国的摄政太后,她的立场自然也站在秦人这一边,惋惜感慨一番就与儿子继续在西边作壁上观了。
与母子俩一同观望赵魏战事的还有住在钜阳的熊完父子俩。
自从咸阳内的岳父、二舅哥、外甥相继薨逝,长子也出落的愈发出息后,楚王完的状态就越来越好了。
阅读完细作传来的邯郸消息,他不禁用手捋着下颌上的胡须看向自己年满十八的儿子笑着感慨道:
“启,寡人实在是没想到,原以为赵丹就是个庸碌之极的国君了,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庸碌竟然还添了如此多的蠢笨,想来要不了多少年,赵偃就会把赵国百年打下来的老底子给败光了啊!”
听到父亲的话,太子启也不由勾唇笑了出来。
归国好几载后,熊启的底气也越来越足了,他看着自己高兴的父亲笑着出声询问道:
“父王,如今廉颇被逼的没法回邯郸,大梁那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目光短浅,必然不会收下廉颇,不如咱们派人将廉颇请到钜阳来?这位的脾气虽然确实很暴躁,但本事是有的,与秦国将领如云相比,我楚国的将领确实有些太少了。”
“是啊,启倒是说的没错,寡人手中现在能用的将领也几乎只有项燕一个,廉颇那里确实是可以派人接触一下。”
楚王完边捋着胡须边思忖道。
坐在父子俩下首的春申君见状也当即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笑道:
“还请君上与殿下放心,此事不如就接给歇办吧,歇会努力请廉颇老将军离魏人楚的。”
“哈哈哈哈哈,善!知我新者歇也!”
楚王完喜悦的抚掌乐道。
太子启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黄歇微微俯身还礼道:
“那就有劳春申君了。”
“不敢不敢。”
春申君忙跟着又俯身道。
楚王宫内君、储、臣三人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腊月最后一天。
咸阳内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
厚厚的雪层都快埋到人的小腿肚了,赵康平开着黑色越野车刚刚驶出王城,没想到才刚开到渭水桥前就瞧见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砰”的一下直至的倒在他的车前,吓得老赵猛踩刹车。
骑马跟在后面的侍从更是吓得快奔上前,张口冲着倒在雪地上的绿衣人大声呵斥道:
“你这韩人简直放肆!莫非是眼瞎了故意往国师的铁兽底下钻!”
“小,小人不敢。”
绿衣韩人哆哆嗦嗦地用雅言回道。
赵康平也打开车门从车内走了出来,前世今生开车大半辈子了,他着实是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会在战国末期遇上碰瓷的人?
待他走到车头前,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宫廷精锐,与倒在雪地上的韩人四目相对时,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眉。
只见这人竟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韩人,单看五官长得倒还算端正,瞧着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惜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与凌乱的头发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街边的乞丐,再搭配上这破碎的衣袍,他着实是看不出来,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落魄”的韩人究竟是怎么大老远跑到咸阳,还正正好在这大风大雪天里倒到他车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