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全家穿秦后,从零开始养始皇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15章 雪夜丰收:【被驱逐的信陵君】
    秦川的八月,山岭之上层林尽染,咸阳城内,中秋月圆家人聚,丹桂飘香十里漫。
    秦人们为庄襄王守的国孝虽然才堪堪过去了小半年,国内整体的气氛显得还比较压抑,但是眼看着岁末将近,秦王子楚三年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因为关外联军退散,都城内又放出来新任大王将要减免两年赋税的好消息,秦国诸郡几百万庶民们都慢慢走出了上半年三代国君连薨、五国大军压境的阴霾,纷纷打起精神,为明岁的到来,为即将而来的寒冬做准备了。
    秋日里,秦国正一点点恢复元气。
    入秦半个月的赵国使臣楼昌也在族中长辈楼缓的牵线搭桥下在咸阳于一众重臣们经过一番“艰难”的谈判,“费力”周转之下,终于从岚王后和秦王政口中听到了准确释放赵太子归国的日期。
    八月二十二日,咸阳质子府。
    赵太子偃被伴读郭开搀扶着上了马车,车门关闭的那刻,他双眼沉沉地盯着“质子府”三个大字匾额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闭眼带着满腔愤恨跟着使者队伍驶出咸阳城、驶出函谷关,奔赴自己相隔千里的母国。
    与情绪极其糟糕的赵偃相比,郭开离境时倒心绪平静的厉害,甚至还有点淡淡的不舍,嗯,虽然这几年在咸阳陪伴储君质秦时,明面上他与储君一样过着被权贵子弟欺负的生活,但暗地里他拿到的好处并不少。
    想起当初昭襄王在世时,于章台宫内允诺给他的条件,坐于马车之上的郭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能飘起来。
    胸腔中像揣着一个呼呼冒气的高压锅,稍不留心就要炸了的太子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已经不知不觉间就被秦昭襄王策反变成二五仔了,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这些年在质子府里受到的侮辱,那一只只踹在他身上的臭脚、那一个个打在他脸上的硬拳,那一次次在寒冬腊月内被人按着脑袋往冰水中摁的窒息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怕经历让他回忆起来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惶恐的厉害。
    如此多的屈辱与殴打全部化为了对嬴政、对秦国的敌视,赵偃将两只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嬴政!嬴政!待孤归国后早晚会派大军踏破咸阳、割掉你和你贱母的头颅做球踢!”
    听到这话的郭开:“……”
    行吧,太子殿下是真疯了,您高兴就好。
    不管赵太子是真疯还是假疯,九月初,一行六百多人的使者队伍顺利抵达邯郸。
    年轻的太子偃一见到自己父王的面就狂奔过去,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父王的两条腿,悲切地嚎啕大哭道:
    “父王啊父王,儿子在咸阳时夜夜梦到您,日盼夜盼总算是能重归您的膝下了。”
    人到中年的赵王本就对自己的太子感到亏欠,一瞧见少年离境的儿子如今归来后竟然瘦的像根高挑竹竿一样,就心痛的厉害,忍不住也流泪道:
    “偃,父王这些年也一直念着你,你能稳妥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父子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双双抱头痛哭。
    底下的臣子们也纷纷抬起袖子抹眼角,但真的落泪的没有几个人。
    年迈的平阳君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道:
    “君上,如今太子归国是莫大的好事,不如好事成双,直接赶在岁末将太子的婚事也给办了,兴许到来年,您就有太孙了。”
    听到三叔的话,赵王也笑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赵太子早知道父王给他定下的正夫人是一位老贵族的孙女,离赵前他曾见过一面,少女面若圆月,目若亮星,虽然不是他喜爱的美艳长相,但看着也很有一国之母的福气,倒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在群臣之中扫视一圈,左看右看都没寻到自己四叔公,忍不住看着自己父亲疑惑地询问道:
    “父王,怎么不见平原叔公呢?”
    赵王听到儿子的话,刚擦掉的喜悦泪水又变成了伤感泪水,哽咽地对着儿子叹息道:
    “偃啊,你有所不知,平原君前年冬日就在府内病逝了,他老人家亡故前还曾拉着寡人的衣袖遗憾未曾看到你。”
    “你等过几日休息好后就去王陵那边拜祭他一番吧。”
    听到父亲的解释,赵偃也双眼通红的点了点头,心中惋惜的一叹,他能亲近、信赖的长辈又少了一位啊。
    待到赵偃在宫内安顿好、又去拜祭过平原君后,就在月底时与父王选定的贵女匆匆忙忙进行了大婚。
    秦王子楚三年,赵王赵丹十九年也走到了尽头。
    细碎的冬雪从天而降之时,秦国正式进入了秦王政元年,而赵国也翻开了赵王二十年的新篇章。
    这一年,韩国的韩王然已经在新郑城当了二十七年的国君,魏国的魏王圉也已执政三十一载,楚王完归楚十余年,北边的燕王喜即位九年,东边毗邻海岸线的齐国国君建已经执政十九年了,小小的卫国内,新一任卫公也苟延残喘的维持了六年国君生涯了。
    与山东诸国或正值中年,或走向老年的国君相比,西边秦国的国君显得分外年轻、分外有锐气、分外有实力与能力。
    十四岁的少年秦王站在章台宫的高大屋顶上凤眼灼灼地往东方眺望。
    瑞雪初降的时节,魏国大梁也热闹的紧。
    天光虽然已经放晴朗了,可街道上背阴处的白皑皑积雪还未曾消融掉。
    冬日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凛冽,脱下宽袍长袖、身着利索冬装的信陵君带着十几位门客行走在大梁城郊的王庄小道上,入眼就是一望无际的整齐麦田。
    麦子刚刚长到人的脚踝处,其上顶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绿里掺着白,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在金灿灿、红彤彤的朝阳映照下,形成了一副十分和谐、开阔的风景画。
    但从大梁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儿其实是很不安全的,因为与黄河挨的很近,每每黄河泛滥时,大梁就要面临被淹的尴尬处境,可是此地人杰地灵、地势非常平坦,十分宜居,深厚的历史底蕴也为魏国养出来了许多的人才,可惜这些人才都没能留在魏国,大部分都流到了秦国,每每想起这些,魏无忌心中就郁愤难平的厉害。
    夏日里他从国师手中搞到了十五车的新奇种子,还带回来了十位由王老太太亲自培养出来的农家弟子。
    为了能够让这些价值千金的种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归国后的魏无忌连自己的封地都没有回过,也没有住进自己的城内豪宅,而是带着自己的十几位青壮门客在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大梁种子基地”内与十位秦农弟子同吃同睡、亲自扛着农具在田中耕耘,一点点看着种子破土发芽,长到了第一批能收割的地步。
    这副亲力亲为的模样也让十位秦农很是钦佩。
    作为领头人的许旺瞧着信陵君面不改色的将一袋袋农家肥往白菜田、萝卜田、冬瓜田里洒,心中对这位王室贵公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若非他性子坚定都会被信陵君给挖墙角了。
    可惜,这般好的人却不是王储……绝佳的品行又自撅了他篡位的可能性,若是有朝一日魏王圉薨了,魏太子为新君后,能容下自己这个年龄与他相仿,但能力与名气又高出、好出他许多倍的小叔叔吗?
    许旺心中很是疑惑,但这事儿不是他能操心的,也只有暗自叹息一番了。
    施肥结束后,小心翼翼将厚实的草垫子盖在白菜田、萝卜田上,干了一上午农活的魏无忌用帕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走到许旺身旁,眼中异彩连连喜悦道:
    “许先生,国师真乃神人也!他当日在函谷关外曾对我说,他手中的白菜、萝卜的质量要远远比七雄内现有的菘菜、莱菔优越的多,一颗大白菜种活后能抵得上好几颗菘菜,一根大萝卜更是比五根莱菔捆起来都粗,冬瓜照料的好,一个都能重达几十斤,若是四口的庶民之家,在下半年能在田里种上半亩地的白菜、萝卜,房前屋后搭个冬瓜架子种上几颗冬瓜,配上家里的麦饭,与长在野地里的牛蒡根、山药根,不说吃得肚子饱饱的,也能度过一个温饱的寒冬。”
    “那时无忌在帐内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国师口中报出来的产量高的太过吓人了,完全超出了现如今所有农作物的产量,眼下亲眼看到了这三类冬菜的长势,无忌才知国师所言非虚,真心对国师感激不尽啊!”
    看着信陵君发自肺腑的喜悦、庆幸模样,许旺心中也很高兴,对于农家弟子而言,无论在哪里种地,最重要的都是“丰收”。
    大梁的风水显然很不错,朝阳之下,一颗颗整齐长在田地中的大白菜叶绿板白、筋络浅显,看着甚是水灵,旁边的萝卜田里,萝卜秧子也是青翠欲滴,摘下来能做咸菜,晒干后能做菜干,可谓全身都是宝,一个个挂在木架子上的绿皮冬瓜都敦实的像一块快悬挂起来的大石头一样,虽然表面长得一层细小绒毛摸起来有些扎手,但是这一个瓜就重达几十魏斤的产量实在是看着让人高兴的移不开眼。
    许旺对着信陵君笑道:
    “信陵君,国师的种子虽然好,但若是没有您的大力支持的话,这基地里的三种冬菜也不会长得这般喜人,您也功劳甚大。”
    魏无忌摆手儒雅笑道:
    “唉,许先生就不用抬举无忌了,无忌是沾了国师的光,若非国师对魏人也有一份怜悯,怕是无忌到死都见不到这般好的冬菜。”
    “白菜、萝卜对标菘菜和莱菔,无忌倒是也大概能猜到这两种冬菜的内部模样,不知这冬瓜内部可是实心的吗?国师给无忌的瓜种还有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不知这四类瓜又是何时能种植呢?”
    站在一旁的门客们闻言也都纷纷看向了许旺,双目满含期待。
    乍然听到这一连串问题,许旺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脑袋,这话应该怎么回答呢?
    信陵君舍不得摘下一个冬瓜切块看看,又没有亲眼见过西瓜、南瓜、丝瓜与蛇瓜,若说冬瓜是实心的吧,里面明明有瓜瓤,若说是空心的吧,但瓜瓤占据的部分其实也不算太多,想了好一会儿只能连说带比划地看着魏公子解释道:
    “信陵君,额一个个问题回答您吧,这冬瓜、南瓜其实很相似都属于很能生长的大瓜类,内部有一部分包裹着种子的瓜瓤,但是瓜瓤不算太多,瓜肉都很厚,不是空心也不能说是实心的。”
    “丝瓜和蛇瓜也很相似,两类瓜都是细长的模样,前者通体都是绿色的,后者外皮会泛白而且因为扭曲的样子一根根垂落下来很像是蛇,两类瓜的种子都在内部,同南瓜一样都种在春天,产量很高。”
    “西瓜也是春天种下去的,最好是种在温暖、干燥的沙地里,口感甜、水分多、瓜还长得大,不过这个只能作为水果吃,其他四种都是蔬果,能用来烹调的。”
    “额们以前在咸阳基地里时,老师就曾把这几种瓜照料的非常好,尤其是南瓜和冬瓜,老师亲手照料的几亩瓜田,最大的瓜都长到半人高,称量之后有上百秦斤重呢!”
    魏无极听到这番话后,眼中更是明亮极了,呼吸急促的看着眼前的冬瓜田,仿佛已经透过面前冬瓜田,看到了明岁硕瓜满地、满藤架的西瓜田、南瓜田、丝瓜田与蛇瓜田了,更甚至提前看到了满城瓜田大丰收的喜庆景象。
    别说信陵君听得热血沸腾了,跟在其身旁的门客们也是面面相望、一个个咂舌不已,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信陵君要顶着君上的埋怨、储君的不理解,放弃秦国诸多金贵物什不要,也非得逼着康平国师到关外一见,从他手中讨要好种子了,眼前的一个大冬瓜就让人连吃好几顿都吃不完,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以后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这高产的瓜种,兴许用不了多少年,魏国的人口就能往上增上许多呢!
    一个中年门客插嘴问道:
    “敢问许先生,这田中的白菜和萝卜大概什么时候成熟?它们的种子又该如何获取呢?”
    信陵君闻言也将狂喜的目光又望向了许旺。
    许旺笑呵呵地说道:
    “白菜、萝卜本就是冬菜,现在正是这两种蔬菜口感最好的时候,只要将其从地里薅出来就能吃了,还可以在田中就地挖个白菜坑、萝卜窖,用厚厚的草垫子蒙起来,这样就能让白菜、萝卜一直存放到寒冬腊月也能吃,但若是想要留种的话,得耐心等到明岁春夏之际,等到白菜、萝卜开花了才能结出种子来。”
    众人听到这话又看向了盖在草垫子下的白菜田和萝卜田,几个嘴馋的忍不住盯着那水灵灵的大白菜咽口水,冬日里本就难见蔬菜,虽然现在已经有用国师传授的法子发的豆芽菜了,但绿叶菜的口感又是豆芽菜万万不能比的,这一颗颗整齐的大白菜看着就让人觉得口齿生津,但信陵君都舍不得吃一片菜叶子,他们更不可能有机会享用了,唉,只能等着几年后,基地里的白菜种子多了,才能一品味道了。
    一个不起眼的门客则忍不住望着白菜田和萝卜田的目光闪了闪。
    太子府内。
    魏太子看着自己的心腹宦官蹙眉询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叔叔搞得那种子基地里真的种出来高产的农作物了?”
    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储君脸上的神情,用尖细的嗓音伸出双手连说带比划道:
    “是啊,殿下,那边的眼线给奴送来的最新消息,说昨日上午信陵君在基地里与那秦农弟子聊了很多种子的事情,他亲眼所见,信陵君种植出来的大白菜、大萝卜质量要比王宫内吃的精品菘菜和精品莱菔都要好!尤其是那名为冬瓜的蔬菜,长得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哎呦呦,就像是个一两、三岁的胖娃娃一样沉甸甸地坠在架子上,那秦农还说在他们咸阳的种子基地里,王老夫人曾亲手种出来高约半个人、重达一百秦斤的大冬瓜!南瓜也能长这般大!还有什么西瓜、丝瓜、蛇瓜的,都很高产,一亩地种出来千斤没问题,若是这些瓜种被信陵君种出百亩、千亩、万亩来,咱们魏人就有福了,不说吃个全饱、家家户户吃个半饱,肯定就没问题了。”
    听到这番话,魏太子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目光沉沉地抿唇看向窗外。
    小宦官也垂下了眼睛,不再吭声了。
    盛夏七月里,他身着常服在城内食肆用膳时就听到隔壁包间内几个老头子不要命的说着些疯疯癫癫的醉话,嚷嚷着什么“嫡长和嫡幼差别就那么大吗?”、“信陵君这般好就是吃亏在年龄上了!”、“如果大王薨后、信陵君做魏王后会怎么怎么样?”的疯癫话,当时他气得险些将包间都砸了,恨不得立刻让侍从冲去隔壁把那几个胆大包天的醉汉给砍了,可惜摄于当时食肆是小叔叔名下的康平食肆大梁总店,担心这桩血腥的事情若真发生的话会传进小叔叔的耳朵里,故而就强压着火气匆匆回府了。
    回府后,他还特意派出了一队心腹侍从去魏国诸郡探听情况,发现小叔叔作为上将军出国打仗这大半年里,小叔叔被誉为当世四公子之一的名头因为领军的才能变得更盛了!不要金贵的样子货,费劲心思也要向秦君讨要高产种子的美名不仅在魏国诸郡内广为传播,甚至还传到了他国去。
    一些卑贱的无知庶民们更是愚蠢的以为等父王薨后,信陵君就是下一任魏王了!
    他忍小叔叔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可是小叔叔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小叔叔待在邯郸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回到大梁!
    现如今魏人大多都只知道“信陵君”,谁能想起来他“太子增”?!
    魏增抬脚走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寂寥的冬景不禁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没有种子基地,两百多万魏人也饿不死,但有种子基地的话,他这个储君就要“死”了!!!
    种子基地内的各类种子现在都还没有流出去呢,万千庶民们就爱戴小叔叔爱戴的不行了,若是有朝一日这些高产的种子真的走进千家万户了,小叔叔是不是就要在群臣的谏言、庶民的期待下,不得不“王袍加身”了呢?!
    那时,他这个储君是被幽禁到死还是一杯鸩酒灌下肚呢?!
    平整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出来了一张扭曲的俊脸,魏太子增恼怒的转身拂袖边往外大步而去,边冷声吩咐道:
    “速速给孤准备马车,孤要进宫拜见父王。”
    “诺!”
    ……
    约莫一刻多钟后。
    太子增就卷着寒风急匆匆的进入了魏王宫里。
    魏王圉的年龄也大了,这两年头发、胡子都白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看着不是太好。
    宠爱的龙阳君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二人瞧见储君红着眼睛急步走进内殿后,“扑通”一下就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痛哭道:
    “父王,儿子自知心性愚钝,不如小叔叔优秀,也不如小叔叔得民心,更加从未想过与小叔叔争夺民望,但眼下儿子已经被小叔叔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想豁出去一回,胆大包天地问您一句,等您百年之后您究竟是想要让儿子接替您的王位呢?还是想让小叔叔接您的王位呢?!”
    身子骨不好,精神头也不好的魏王圉被自己儿子劈头盖脸的来这么一番没头没尾、甚至隐含埋怨的责问,瞬间怒从心中起,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面前案几上摆的瓷杯就被他拿起来照着跪在下首的儿子狠狠砸了过去,好巧不巧的刚好砸在儿子的额角上,看到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后,他胸腔内的怒气瞬间消散了,混沌的脑袋也变得清明了许多,忍不住揉着额头对着跪在地板上的儿子哑声呵斥道:
    “增!你听听你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寡人初登王位就将你储君的名份定下了,把你小叔叔封为了信陵君,你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手足,寡人知道你近年来对你小叔叔多有埋怨,可实不该责问寡人的立储之心,寡人从未动过废太子的念头,难道还能把你废了,让王系从下一代开始转移吗?!”
    听到父亲的痛骂声,太子增慌乱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安稳下来了,泪流满面地孺慕看向自己父亲,配上从额角往下流淌的鲜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龙阳君作为国君的枕边人,是最清楚大王的身体情况的,知晓大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若是无忌年龄大些还好,偏偏与增的年龄相仿,叔侄俩的差距这般大,早晚会因为储位之争轰轰烈烈的闹上一场,但实在是没想到竟会是增先发难。
    魏王圉看着底下的儿子眼泪汪汪地望向他、嘴唇颤抖却迟迟不开口,仿佛遭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心肠也忍不住软了,语气温和地又询问道:
    “增,你起身吧,有话慢慢说,你是寡人的亲生儿子,寡人没有废太子的心,你又与你小叔叔闹什么矛盾了?”
    太子增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从木地板上站起来,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
    “父王,小叔叔年轻时就与平原君、春申君、孟尝君并称为当世四公子,眼下随着小叔叔年龄的增长、能力的提高,名气不减反增,都有人说当世七雄四公子,唯有魏国信陵君才是最名副其实,年龄最小却人品最为贵重,应为四公子之首。”
    “作为血亲,小叔叔有这般大的造化,儿子自然是唯有骄傲的份的,可是儿子是魏国太子,小叔叔不是啊!小叔叔确实说他没有做王位的心,只想要做贤臣辅佐您与儿子,可是小叔叔现在是这样想的,等您百年之后,独留儿子在这人世间了,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他还会是这样想的吗?他不想要做大王,那追随他的三千门客难道也不想让他王袍加身、强制拥护他上位吗?!”
    “呜呜呜呜呜,父王,儿子承认儿子才略不足,但儿子对您孝顺有加,做储君这么多年也是兢兢业业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算儿子没有小叔叔那般大的功劳,也总该有苦劳吧?您可知小叔叔夏日里从咸阳带回来十五车种子后,他的美名传播的有多远吗?儿子在小叔叔名下的食肆内亲耳听到有醉酒的食客说,小叔叔吃亏就吃亏在他是先王嫡幼子而非嫡长子,还有的人误认为等您百年之后,下一任国君是信陵君呢!”
    “父王啊父王!您可怜可怜儿子吧,小叔叔若是在这样子搞下去,他成贤成圣了!儿子就要变成废太子!废王了!说不准连王陵都住不进去,直接成乱葬岗上一道孤魂野鬼了!”
    听到儿子句句泣血的悲哀哭诉,魏王圉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一旁的龙阳君一颗心也不禁高高提了起来,他担忧的看看大王,又瞧瞧站在地板上痛哭的储君,想要说一声“不至于”、“信陵君品行高洁又一心为公根本不可能会做出篡位的混账事情的”,可惜父、叔、子这仨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亲密的多,他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也找不到一句能插得进去的劝谏话。
    三人均不开口,玻璃窗外高大的古槐黄叶已经尽数飘落,只剩下一根根黑乎乎的干枝枯桠如锋利的箭头般刺破头顶的湛蓝天穹。
    经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后,魏王圉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儿子厉声询问道:
    “增,你给寡人诉说了这么多委屈,难不成是想要让寡人在位时就将你小叔叔杀了吗?!”
    太子增听到“杀”字心脏重重咯噔一跳,虽然理智告诉他,干脆利落地杀了小叔叔一了百了,但是情感告诉他,无论是小叔叔显赫的声名还是父王胞弟的身份,都不可能让父王狠心杀掉小叔叔。
    他抿着薄唇摇头苦笑道:
    “父王,儿子哪敢生出这种歹毒的心思?小叔叔与儿子相伴长大,儿子还清楚的记得幼时父王、母后都因为怜悯小叔叔年纪小小就丧父丧母,对小叔叔的疼爱要多于儿子,还告诉儿子以后要多多照顾小叔叔,这些年,儿子虽然与小叔叔在很多方面都有了分歧,但也只想他过得轻松愉悦些,不要操那么多心,抗不属于他的重担,吃他没必要经历的苦,根本没想过害他性命。”
    魏王圉闻言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能允许儿子和幼弟为争夺储位明争暗斗,但绝不想看到这叔侄俩为了储君之王争夺的你死我活,可是“父子父子”、“兄弟兄弟”,无论放在谁身上,前者的分量都会显得更重些。
    这两年无忌的势头确实是有些太过高涨了,为了增的储位稳固,是该往下压一压了。
    魏王圉摩挲着手指思忖半晌后又看向底下的儿子出声询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增舔了舔嘴角上的泪水和血水,躬身狼狈道:
    “儿子不想要骗父王,儿子真心觉得小叔叔若是能重新回到邯郸客居的话,对我们赵、魏两国都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混账话?!”
    魏王圉没好气地张口骂道:“增,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在前年你姑父(平原君)就在邯郸病逝了,这两年你姑母的身子骨也不太好,哪有心力再看顾你小叔叔?!再者你小叔叔如今的名头如此兴盛,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大才,若是白白把你小叔叔送到邯郸,岂不就会让赵丹父子俩捡了个大便宜?!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让你小叔叔离开魏国的。”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太子增半点儿焦急都没有,他再度俯下身子、语气铿锵地拜道:
    “父王说的对!小叔叔大才留在魏国能够震慑他国,令其不敢进兵犯魏!还请父王能顾全大局、速速下王令,将小叔叔眼下负责的种子基地全权移交给儿子操劳,再另外施恩让小叔叔能交出手中虎符、回到封地过休闲的富贵封君生活!”
    魏王圉听完这话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明白今日儿子闹这般一场,真实目的竟然在此,他不由深深地看向自己儿子。
    太子增也满脸平静的直直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龙阳君的后背都已经全被汗水给浸透了,太子、太子这是想要完全把信陵君给架空,再将其送到封地上软禁到死吗?
    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一老一青,父子俩两两相望看了半晌后,魏王圉才闭眼挥袖道:
    “行了,增,你先退下吧,究竟该怎么对待你小叔叔,寡人心中有数了。”
    太子增紧张的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在此刻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忙再度俯身又拜了一次,随后就转身告退了。
    储君离去后,龙阳君禁不住看向魏王忐忑不安地开口劝道:“君上,无忌的品行您是知道的,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心为魏的,根本没有做大王的心的。”
    魏王圉抿了抿唇闭眼道:
    “龙阳你也先退下吧,寡人有些倦了。”
    龙阳君听到这话也只好无奈退下了。
    整个内殿转瞬间只剩下了魏王圉一人。
    待到窗外天光慢慢黯淡下来时,候在殿外的红衣宦者才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句沙哑的大王声音:
    “来人,速传寡人之令,信陵君无忌公子一心为魏、作为伐秦联军上将军远征归魏后,因为劳累过度,身上多种伤痛并发,罹患急症,寡人爱惜无忌公子,特派老将晋鄙率领五千大梁王宫精锐到城外种子基地内寻无忌公子交出手中的虎符,连夜护送无忌公子回封地信陵安心修养,未来不得王召不用返回都城大梁,即刻生效。”
    站在殿外的宦者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扑通”跪在地上,当王令诏书盖上鲜红的玉印后,他才不敢置信、跌跌撞撞地捧着王令出宫寻晋鄙老将军。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晋鄙接到王令后也惊骇不已,他不知道大王、太子和信陵君这又是在闹什么法了,但他是忠诚的保王派、保储派,当即披上甲胄,翻身上马,率领五千精锐急速往城外种子基地赶。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卷着片片飞雪从夜幕中飘落。
    原本静谧一片的种子基地内突兀地响起了戈矛刀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刀光、剑影、火光、鲜血、哭声、喊声混乱成一团。
    “晋鄙!你放肆!我魏无忌绝不相信王兄会强制将我送到封地软禁!你放我离开,我要立刻进宫面见王兄!”
    “信陵君,王令是君上亲自书写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错处,请您不要让老臣为难,即刻交出虎符,由臣连夜护送您与您的门客回到封地。”
    “……不可能!你这老货自来与信陵君不对付,信陵君,兴许是大王身子不好了,太子这是要联合晋鄙逼您交出虎符、离开都城,假传王令了!我等立刻护送您突围去王宫内救驾……”
    “放肆!尔等卑鄙小小舍人竟然敢胆大包天地非议君上!快些速速离开都城,否则老臣就要将尔等的头颅一个个斩落了。”
    “你,你……”
    “信陵君!信陵君!”
    “小叔叔。”
    “增?你怎么也这个时候跑来基地了?”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大侄子,信陵君不敢置信的错愕疑问声在夜空中传的很远很远。
    见到形势不对,早已躲起来的十个秦农们单从信陵君的问话声中就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与崩溃。
    比信陵君声音更大、语气更强烈的则是魏太子的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叔叔啊小叔叔,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文能武、名气响彻天下,你总说自己没有想做大王的心思,只想让魏国在大势中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可你好好听听你周遭这些门客们讲的话,这些卑贱的小小舍人可是恨不得孤谋害亲父、以下犯上的进行谋逆,从而能立刻拥护您王袍加身啊!”
    “您若是侄儿的话,您扪心自问,您是否能容下‘您’呢?!”
    “增……”
    “魏无忌,你不要喊我‘增’!!!我是储君,你是臣子,你要尊称我为‘太子殿下’!”
    “小叔叔我们相伴着长大,我实在是不想要让士卒伤了你,快些放下佩剑,束手就擒吧。”
    “……我要见王兄。”
    “父王不想看见你。”太子增不耐的甩袖道。
    “哦,对了,小叔叔最信任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门客是叫侯什么来着?”
    “回殿下的话,那老头子叫侯赢。”
    “!!!你把侯老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啊,呵,一个不自量力多次想要撺掇小叔叔弑兄杀侄的老菜梆子罢了!孤来时让士卒将他绑在了五匹马上,听说小叔叔与那个糟老头子关系甚佳,若是小叔叔现在去大梁门处兴许还能救下他,否则就只能得到五段残缺的身子了。”
    “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师说得没错,果然说得没错,他日亡魏国者魏也,非秦也!”
    风大、雪大、哭声大。
    披着褚红色大氅的太子增看着鹅毛大雪之中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农人的小叔叔突然像是疯魔了一般,身子踉跄的冲进农田里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吓得心脏“砰砰平”跳的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还是咬牙下令道:
    “信陵君急症极其严重,无论用任何手段必须!立刻!送信陵君离开都城。”
    “诺!”
    几十位精壮士卒举起佩剑快速冲上前。
    趴在萝卜田中的许旺听着外面的乒乒乓乓声吓得瑟瑟发抖。
    突然间,一声刀剑入肉的闷响声从上方滑过,下一瞬许旺就看到一个人影重重跌倒在他面前,隔着草垫子间的缝隙,在雪光的反衬下,他清楚的看到倒下的信陵君从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来了两行血泪。
    ……
    洁白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夜空中坠落,以极快的速度将整座庄子都掩盖住了。
    重伤昏迷的信陵君被晋鄙护送着连夜离开都城。
    许旺和他的九个师弟眼睁睁看着魏太子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遍布绒毛的冬瓜上抚了抚,而后舒心的抚掌笑道:
    “瑞雪罩瑞瓜,堪称双重吉兆。”
    “你们几个都是咸阳国师府内培养出来的农家学者吧?”
    “额,是。”
    “众位先生不要害怕,孤是知道种子基地的重要性的,父王今日已经将种子基地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孤办理了,孤以后会和众位先生一起种田的。”
    “额,这……”
    还没等许旺从魏太子这话语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魏国的太子殿下高兴的笑着大手一挥:
    “哈哈哈哈,来人啊!快些将这庄子内成熟的白菜、萝卜、冬瓜全部摘下来!孤知晓这三类冬菜正是鲜美的时候,合该送给父王和文武百官们尝尝鲜!”
    “诺!”
    太子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卒都如饿狼般冲进了信陵君精心开辟出来的十块试验田内收割。
    一张张草垫子被人高高抛起、一颗颗水灵的大白菜被人从雪泥中拔出来,一根根粗圆的白萝卜被人连着绿秧子拔出来,一个个敦实的大冬瓜被人连带着瓜藤都给扯了下来。
    “哎呀呀,这菘菜可真是大啊!怎么能长得如此水灵呢?”
    “看这大莱菔,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般大的莱菔。”
    “什么菘菜,莱菔,没听太子说,这两种蔬菜名叫白菜和萝卜吗?!”
    “对对,大白菜!大萝卜!”
    “哎呦喂,这大冬瓜长得比我儿子还敦实呢,这一个怕是有几十斤重吧?”
    十个秦农们看着魏太子和魏王宫的士卒们迎着飞雪,进行着收获的狂欢,欢笑声刺破黑色的夜幕传播的很远很远。
    瞧着眼前癫狂欢舞的丰收场景,许旺不知怎么的就流下两行眼泪来,回想起昨日上午,朝阳金灿灿、红彤彤的,在这方方正正的瓜田内,长身玉立的信陵君摸宝贝似的摸着这一个个大冬瓜对他温文尔雅地笑着出声询问道:
    “许先生,无忌想,若是大梁的种子基地也如咸阳的种子基地那般,不断扩大规模,努力发展十年的话,十年后,不说能让魏国的所有庶民都拿到高产种子,是不是最起码能让大梁城的家里能种上白菜、萝卜和冬瓜呢?”
    漫天飞雪狂舞,寒风凛烈逼人。
    信陵君啊信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