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函谷关外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贸易区内一座座黑瓦黄砖墙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一行九百多人的土黄色楚人队伍吹吹打打的沿着黄土夯实的官道慢慢行驶到了关前。
身穿着嫁衣、装扮貌美的芈乔听到婢女在车外对她小声说:“公主,咱们到秦国的关口了,马上就要入关了。”
她忍不住伸手撩起珠帘,微微偏过头去,打量了一眼高大巍峨的函谷关城楼。
单单看着那压迫感十足的黑压压城楼就能感受到秦人与浪漫楚人们迥然不同的严肃秦风,这让她心中略微有些不适,伸手放下珠帘,攥紧手中的帕子,红唇也跟着抿了起来。
楚王室近两代子嗣不繁,公室内的子嗣倒还生的不少。
她非正经的王女,同韩非一样只是出身公室,但因为她祖上与宣太后离得很近,十三岁时就已经被远在咸阳的华阳夫人一系的楚臣们给暗自定下要做与秦王室联姻的贵女了,那时她就被先楚王从老家云梦泽接到了王宫内养育,被封为了公主不说,一应待遇也只比先楚王宠爱的负刍公子差了一层。
享受了这般多远超于她出身的荣华富贵,芈乔自然是知道她余后大半辈子都要为楚王室、楚国效力的,想起华阳夫人多次在信上提“容貌俊朗、才思敏捷”的子楚公子,她不由微微有些脸热,十八岁的少女,正是怀春慕强的年纪,从十三岁初次听到“嬴子楚”这个“华阳夫人嗣子”的名字后,她就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的良人。
眼看着两日后,她们一行人就要到达秦都了,芈乔手中的帕子就攥得更紧了,一张俏脸也变得更红了,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勾勒着绢帛上“嬴子楚”的画像,猜测着真人究竟与画像有几分相像?
长长的车队经过一层层审查如同一条黄龙般蜿蜒着进入函谷关,朝着十里外的驿站而去。
……
两日后。
楚使车队到达咸阳。
没等车队进驻驿站,华阳夫人就忙不迭地派人将身穿嫁衣的楚公主接进了太子府。
芈乔红着一张脸站在太子府的花厅内,任由自己的双手被华阳夫人握着。
华阳夫人拉着芈乔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上上下下打量完后,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姐,姐妹二人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满意。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身量娇小、身材微丰、肌肤莹白、俏生生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双如同水杏般的含情目,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没有正经楚公主的娇蛮,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惹人疼的玲珑美人。
“不错。”
听到华阳夫人的称赞,芈乔略微羞涩的垂下了眼睛。
华阳夫人的长姐见状忍不住笑道:
“妹妹,我实在是没想到,乔公主的容貌张开后竟然生的这般好,瞧着不像是咱们性子火辣、霸道的楚女,反倒是有几分中原喜读诗书的闺秀影子。”
在山东诸国士子们的眼中,秦人是“西蛮”,楚人是“南蛮”,都是不通礼教的“蛮夷”,这时代真正的贵女还是生在文风鼎盛的齐国与三晋。
听到华阳夫人长姐的夸赞,芈乔的脸色就变得更红了,羞涩道:
“我听闻子楚公子的母族是韩王室,他生于咸阳,在邯郸又待了多年,想来是比较喜欢三晋那边的文化的,在宫中时闲来无事,就找来了些三晋的诗书略读了读。”
“好孩子,你有心了。”
华阳夫人闻言,眼中就更满意了,她是知道自己那个养子的,娇娇软软的姑娘,他喜不喜欢暂且不说,但娇蛮的姑娘肯定是不喜欢的。
赵岚生的艳丽无双、精通墨家的学问,身量高挑、还作画善舞,原来出身虽然不好,但她父亲现在位高权重、声名显赫,也将她的出身抬起来了,生的儿子也容貌俊秀、聪慧伶俐,极其得君上的喜爱,看着赵岚似乎哪里都圆满,可在华阳夫人眼中看来,天下哪有一个人能尽得所有的好事儿?自己这个胆敢炸塌太子府,拿着“银棒”威胁自己的“儿媳妇”实在是太飘了!现在仗着她父亲的势、仗着君上的疼爱,往上爬的多高,待到未来就势必要跌得多重!
身为儿媳,不懂得孝敬公婆,别说日日来她跟前晨昏定性了,自打入秦来就当日进过一次太子府,还是硬生生闯进来的!
身为王孙夫人,又日日在少府里同那些匠人们打转,捣鼓些奇奇怪怪、香了臭了的物什,半点儿礼仪尊卑都不讲!
身为妻子,整日眼里又看不到子楚半点儿好,生生抓着那些早年间子楚在邯郸时的破事儿不放,她父亲纵使是再能干,那也是要奔五的年纪了!她儿子纵使是再聪慧,那也只是五岁多!
君上疼她,那也就是仅有这几年的功夫了,她倒是要好好看看,等到君上薨了,自家良人继位,再到子楚继位后,子楚身边的女子多了,儿女们也会慢慢增多。
待子楚做到大王的位置上,权势在手,膝下子女丰盈,赵岚还敢给子楚冷眼看?哼,她是半点儿都不会相信的!
她在心里对赵岚有多不满,再看眼前的芈乔就觉得有多好。
芈乔是她的“娘家人”,同她和楚臣们是一条心,容貌虽然瞧着略逊赵岚一、二,但高贵的出身和青葱的年龄早就弥补这点瑕疵了。
无论是多大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漂亮姑娘。
心中种种思量现在还不好对外多说,华阳夫人拉着芈乔的一双小手说了许多王孙府的事情,瞧着芈乔脸上的淡淡疲惫,又揉了揉小姑娘的手,笑道:
“乔儿,你先跟着婢女们去夏姬跟前认认脸,等过两日,我会让子楚来府里一趟的,他也念着你呢。”
芈乔轻声应下,红着脸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华阳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后,又将目光移到了自己长姐身上。
中年贵妇看到妹妹的眼神后就忍不住捂嘴笑了:
“恭喜妹妹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得偿所愿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娘家丫头,别说夫人喜爱了,我看了都觉得心里头亮堂,若是让子楚瞧见了,岂不是就要被迷得移不开眼了?”
华阳夫人轻咳两声压下上扬的嘴角,低声道:
“姐姐,这才哪到哪儿了,总归得等乔儿有了子嗣后再说旁的……”
中年贵妇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芈乔嫁给嬴子楚,只是走完了秦楚联姻的第一步,只有等芈乔生下秦楚两国王室血脉的小曾王孙后,那才是真的看到了联姻成果呢。
身份高贵的楚公主配秦王孙做正夫人都是绰绰有余,现如今被一个好运的商贾之女捷足先登了,属实是可惜了。
……
夏姬院内。
身穿素雅华服的夏姬也是热情地握着芈乔的一双小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夸奖了好一会儿后,赏了一套出自韩王室的绿玉首饰,又拉着芈乔在软榻上坐下说了会儿王孙府的事情,才放小姑娘去华阳夫人准备的院落内休息了。
等芈乔离开后,贴身伺候的侍女瞧着夏姬嘴角笑容散尽、蹙眉不展的模样,知道夏姬对这个娇滴滴的新儿媳妇面上亲近,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满意,遂跪坐在坐席上,边拿着美人锤轻轻给半卧在软榻上的夏姬捶着腿,边小声笑道:
“夫人,如今楚公主都来咸阳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们新郑那边就要为琳公主送行了,兴许等天儿还没有大热起来,夫人就能看到亲近的娘家人了,到时琳公主来您跟前尽孝了,夫人可千万别高兴的把奴婢给忘到一旁去了。”
听到侍女打趣的话,夏姬微拧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了,她一向都认为只有先天血脉里诞生出来的高贵才是真高贵,后天得势被人捧起来的高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虚假繁荣罢了。
十三岁被接入楚王宫内抚养的芈乔在她看来,都是出身差了一层,更别说原本只是商贾之女的赵岚了,那就更是“虚假繁荣”之中的“虚假繁荣”了,只是凭借东风才扒上了她金尊玉贵的儿子,若非后天好运,单单那先天上不得台面的家世,来了咸阳,别说占了儿子“正夫人”的名头,纵使是给儿子做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是满身铜臭味儿,让她看了觉得心里头隔应。
而侍女口中所说的“琳公主”就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韩王室公主,姬姓韩氏,出身高贵,先天血脉里流淌着尊贵,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王族贵女,合该配她那王储儿子。
想着侄女的好,夏姬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侍女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放心吧,本夫人纵使是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这张巧嘴!”
“你明个儿再去看看给琳儿准备的院落收拾得妥不妥当,然而去我的库房里瞧瞧,挑出来几套颜色鲜亮的好首饰,到时候等琳儿来了,一并给她做嫁妆。”
“诺。”
侍女忙将手中的美人捶递给了旁边的小侍女,笑容满面的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歪在软塌上的夏姬俯了俯身,就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不知道太子府内,自己的俩“婆婆”此刻正在心中对自己嫌弃得不行的赵岚正在少府内弯腰查看着烧陶匠人们用改良过后的陶窑烧制出来的瓷器。
烧陶和烧瓷所用的窑洞结构差别其实并不大,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所用的原材料和烧制时的温度不同。
陶器用的是黏土,烧制时的平均温度比瓷器低了好几百摄氏度,故而烧制出来的陶器大多都是土褐色亦或者土红色,颜色看着很古朴,不够鲜亮,屈指敲击起来声音也听着闷闷的,质地也偏软,能轻易在上面划出划痕来,这样的器物自然是让喜奢华的贵族们看不上眼的,贵族们不爱这种瞧着笨笨的器物,爱用颜色鲜艳的漆器。
瓷器却显然弥补了陶器外观上的不足,用的原材料非黏土,而是高岭土,烧制温度也比陶器高的多,故而烧出来的瓷器质地细腻不说,还有半透明状,能上颜色鲜亮的釉彩,屈指敲击起来也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外观看着不仅比陶器高级、纤薄许多,比漆器看着还高雅了几分,可想等贵族们看到后,得多喜爱了。
从去岁深秋,赵岚就开始带着烧窑的匠人们摸索着烧瓷了,一晃小半年,中间失败了多次,不是窑洞内温度达不到,就是烧出来的瓷器有裂纹,再积累了几十次的失败经验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气温愈发高的春末时节里,匠人们总算是烧出来了一窑没有裂痕的瓷碗,还给第一批瓷碗都上了白釉,釉干后,赵岚挑出来了四个瓷碗放进玉盒内,带着玉盒就掐着时间点,开车去章台宫内寻老秦王了。
一是为了让老秦王第一时间看见瓷器的成果,好让少府能对外张贴告示,招新的匠人,在外面建设场坊、扩大生产规模,早日能将咸阳的瓷器卖到关外去。
另一个就是为了接放学的儿子了。
哪曾想,她今日顶着漫天的火烧云进入章台宫内,没看到素日里常见的一老一小面对面授课的场景,反而看到一老一小趴在宽大的漆案前,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什么。
漆案一侧,那头被宫人养的油光水亮的小骡子,屁股上戴着个大布兜,正懒洋洋的趴在木地板上打盹儿。
原本勤快的、干农活的马驴杂交物种,硬是凭着极低的产量,生生被老秦王给养成了在宫廷兽园里享福享乐的活祥瑞。
又一想留在家中的那头小骡子,还被儿子起名为“平天大圣”,赵岚简直是哭笑不得。
看着一老一小都蹙着眉头、显得专心不已。
赵岚只得抱着手中的玉盒又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对着上首的漆案开口拜道:
“赵岚拜见君上。”
清亮的女声将埋首在漆案上的一老一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瞧见俏生生站在下面的曾孙媳妇,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秦王稷这才反应过来,孙媳妇这是来接曾孙回府了,不由摸着下颌上的花白长须笑呵呵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岚岚,寡人和政今日说事情说得实在是太专注了,没曾想倒是忘了时间。”
看着老爷子高兴的模样,心中本就因为瓷器而喜悦的赵岚,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灿烂了几分,好奇道:“不知道君上是因为何事如此喜悦臣今日也有好东西来送给君上呢。”
“哈哈哈哈,是吗?”
秦王稷瞧见孙媳妇手中的玉盒,笑眯了一双凤眸,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长须,侧头对着身侧的曾孙道:
“政,你快去把这纸上写的东西拿给你阿母瞧瞧。”
“诺!”
政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拿起漆案上放着的一张大纸,就沿着几级台阶,兴冲冲地朝着母亲走去。
趴在一旁的小骡子听到动静,则像是一只猫一样伸了伸懒腰,甩着尾巴走到老秦王身边轻轻蹭了蹭,老秦王就伸手从一个竹筐里拿出一把苜蓿嫩草喂给小骡子吃。
赵岚这时也看到了儿子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大纸,只见上方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串人名,有男有女,家世、年龄、身高、体重、性格都写得极其详细,甚至男男女女之间还都有用朱砂笔连起来的红线。
不仅有王室公族的人,还有他们国师府的人,赵岚简直一脑门雾水完全不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干什么。
看到孙媳妇不解的困惑样子,老秦王摸了摸正在美滋滋咀嚼着苜蓿草的小骡子喜悦笑道:
“岚岚,寡人近来在这杂交一道上有大悟。”
“杂交大法好、杂交大法妙,马与驴能杂交生出来骡,高产的麦苗能和强壮的麦苗生出来高产强壮的麦苗,那西域马能和秦马生出来跑得更快、更强壮的战马,可见杂交一道、深入钻研大有可为。”
“故而寡人就觉得,若是选武将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文官家的子女们进行赐婚,这样子武武杂,武武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武的武将种子,文文联姻生下来更加善文的文官种子,一代代筛选下去,岂不是优良的种子愈加优良,代代繁衍下去,我大秦文盛武强,绵延万世,焉有无才可用,溃败那日?”
老秦王说得自得,赵岚险些嘴巴都惊得张大了,满眼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儿子手中的大纸,瞧见小豆丁那亮晶晶的丹凤眼,显然对他曾大父说的话万分认可的期待模样,不由吞了吞口水,实在是不知道要对老秦王这“杂交大臣好、杂交大臣妙”的计策做何种评价才好。
为了国家内的政权稳固,朝堂之上的文官、武将之间不对付才好,若是文官和武将亲亲密密的、手拉着手变成一家人,那坐在王位上的国君岂不就要被臣子们给架空了?
王权时代,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根本没什么“自由恋爱”,老秦王这显然是要插手底下臣子们的联姻之事了,赵岚也没多劝什么,但还是希望家里人能有桩美满的婚事。
蒙恬、杨端和现在都是十八岁、奔着十九岁去的帅小伙了,快加冠的年纪显然是要成婚的。
瞧见蒙恬的名字与一个名叫白英的姑娘用红线连在了一起,白英后面标注着武安侯嫡长孙女,十五岁,容貌端正、性子爽利的字眼。
蒙恬的大父贵为上卿,还是武安侯的老搭档,蒙白二府联姻,一个是嫡长孙,一个是嫡长孙女,武将之家强强联合,显然老秦王这是盼望着蒙恬和白英结合后能早日为秦国生下来一个不弱于白起的“小战神”来,这桩婚事任谁看都挑不出来半点儿不好,若非秦王稷大度,若非白起现在已经上交兵权,在府内颐养天年了,任由底下两个军事大族联姻,怕是大多数国君夜里都要担忧地睡不安稳了。
白府和国师府离得不算太远,赵岚记下“白英”的信息后,又往下接着寻找,跳过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就瞧见了“杨端和”。
杨家的门楣比蒙家低了不少,杨端和是与一个叫蒙静的姑娘配对了,蒙静是蒙恬的一个族妹,现在也是刚及笄的年龄,容貌姣好,性子娴雅,单看文字信息,倒也与性子端正和顺的杨端和看着挺般配的。
视线再往后扫,她还瞧见了李斯、魏缭的名字,但二人旁边并未连线,想来是因为这二人毕竟是他国人,且根系不在咸阳,老秦王对他们本人的了解也不深,还没有生出来给二人赐婚的心思,韩非、淳于越、冯去疾、赵括、赵牧也不遑多让。
赵岚从头看到尾,粗粗在心中一数就能在纸上数出来被老秦王拉的十几对红线,基本上都是正当婚配的年轻少年、少女,这么多桩赐婚下去,今岁注定是联姻之年了。
她将视线从纸上收回来,对着上首的老秦王开口笑道:
“君上一下子挑出来了这般多对新人,想来今年咸阳会万分热闹了。”
“如此喜事,可巧能和少府内做出来的瓷器相配。”
“瓷器?”
老秦王脸上笑容未散,眼中却浮现疑惑,他把少府之事都全权放给赵岚管了,平时只管投放钱、投放资源,只看成果,不插手过程,听到这小半年来孙媳妇一直在那烧陶的匠人们跟前捣鼓,倒还真没去刻意关注在捣鼓什么。
他现在的年龄大了,腿脚已经没有几年前那般灵活了。
看着老爷子想要按着漆案起身,没等宦者去搀扶,赵岚就捧着玉盒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拾级而上将玉盒放在宽大漆案上,政也忙将手中大纸放在一侧案几上,跟着抬脚走到了母亲身边。
当着一老一少好奇的脸,赵岚抬手打开玉盒,碧绿的盒中放着四只白色的小碗,夕阳的光线透过木窗照射在碗内,碗沿上笼着一层金光,碗内侧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单看卖相,这四只小碗瞧着还是很不错的。
见过国师献上来更加漂亮、精致的水晶壶杯,即便是第一次看到瓷器,秦王稷倒也没有显得失态,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后,才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一只小白碗,对着阳光照了照,发现小白碗的碗面极其光滑、细腻,拿起来的重量也比铜杯轻巧许多,转头看着赵岚有些新奇地笑着询问道:
“岚岚,这就是你说的瓷器?”
政也心血来潮地伸手摸了摸盒子中的小白瓷碗。
赵岚笑着颔首答道:
“君上,没错,这瓷器和陶器一样,能做出来许多物什。”
“瓷器的外观比陶器漂亮、重量又比铜器轻巧,青铜,不是,吉金器皿虽然看着高贵,但若是用来盛放酒水食物的话,一天、两天尚且无碍,可是一年、两年、长此以往下去是很不养生的,而瓷器就不同了,瓷杯、瓷碗、瓷盘、瓷碟,取材天然,用瓷器来当饮食器皿,无论是用来盛放热食、还是冷食、亦或者是酒水,都是与水晶(玻璃)器皿一样养生的,不管用多长时间都不会对健康有害的。”
赵岚说的很委婉,现在贵族们用的都是青铜器,若是贸贸然的嚷出来青铜器皿有毒,可又拿不出来明晰直白的证据,还不如直接用“很不养生”的模糊评价给盖过去,免得和贵族们浪费口舌、做无为的扯皮,向他们百般证明青铜器为什么不适合做饮食器皿。
秦王稷能活这般长的岁数,显然是个养生达人,单单听着“很不养生”四个字就眼皮子一跳,再看手中的小白碗时,眼光就显得非常复杂了。
赵岚瞧出来了老爷子这是心里面觉得“可惜”,“可惜”这瓷器造出来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老爷子心里遗憾他不是打小就用这种养生器物的。
政也蹙着小眉头,一下子就明白,为何无论是在邯郸,还是咸阳,姥爷一大家子无论是自用,还是待客,都是清一色的陶具,原以为姥爷一家子这是用陶具用了大半辈子,用习惯,不愿意更换新的器皿了,怎么都没料到根源竟然是吉金器物“很不养生”?
不提小豆丁心中的震撼,秦王稷对着金灿灿的阳光耐心欣赏完瓷碗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小白碗放在了玉盒内,对着赵岚吩咐道:
“岚岚,你让少府烧窑的匠人们近段时间先别做旁的器物了,尽快造出来一批瓷器来,先给宫廷中的吉金器皿都换了,悦陪嫁的箱子里也装上几箱瓷器。”
赵岚边听边点头,听到老爷子第一时间除了想到自己外,就是想到即将远嫁的闺女,可见在老爷子心里,与一百多个儿孙们相比,还是更偏爱独女的。
她眸中染上笑意对着宽慰老爷子道:
“君上,您放心,少府内烧瓷的匠人们现在已经掌握这门技艺了,一窑能烧出来几百件瓷器,若是对外建造场坊,招收新的匠人,专门用来烧瓷的话,想来用不了半年,不仅咸阳内的贵族们家家户户能用上瓷器,多出来的瓷器还能卖到关外,如此漂亮又能养生的器物,关外的贵族们若是见到瓷器了,必然会争着、抢着购买的。”
政闻言,凤眸一亮忙高兴地接话道:
“曾大父,阿母说的在理,不如您给这瓷器赐个名字,以后作为咱们秦国特产高价卖给山东诸国的贵族,岂不是要比卖纸能赚到更多的钱?”
秦王稷听到这话,心神一动。
秦纸经过不断改良,少府内现在不但造出来便宜的草纸、竹纸、还能造出来了雪白的宣纸、以及中间有印花的香纸,宣纸和香纸虽然已经陆陆续续地卖到了关外,但关外贵族们有钱,还是更喜爱光滑的绢帛,觉得这高档的秦纸也不过如此,销量其实并不算多。
可瓷器就不一样了,外观漂亮,还更养生,独一无二、没有旁的代替品,只要把“吉金器皿不养生”,不,“吉金器皿对身体不好”的话传扬出去,瓷器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秦王稷目光灼灼的看着玉盒中的器物,玄鸟在上,这是瓷器吗?这分明是金子!
心中喜悦的老秦王当即拿起笔架上的毛笔,不假思索的在纸上挥笔一写【大秦瓷器】!
行吧,这就是老爷子给少府内的瓷器赐的名字了。
简单粗暴,非常符合老秦人一贯的直白文风。
赵岚强憋着笑意接过老秦王赏赐的“商标”,留下四只小瓷碗,就带着儿子告别老秦王,开车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