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的绝妙计策沾沾自喜的韩王然满眼孺慕的看着跪坐在高处的老秦王,怕是他看他生父韩厘王的眼神都没有那般亲近与黏糊。
一旁的赵岚看的腻歪,用右手捂上侧脸,只觉得有些牙疼,面对此情此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前世某些国家之间那“感天动地的父子情”,一时之间都禁不住在心中暗自感慨,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啊,后世放眼全球去看,又何尝不是一个远交近攻的巨大战国?
可惜啊,可惜!
听着韩王然又对老秦王重复强调了一遍“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的话,赵岚忍不住拿起手中的青铜酒爵轻轻摇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水,默默在心中对韩王然开口回答道:[放心吧!韩王!秦王室接下来的三代君主都不会伐韩的,因为最后灭了韩国的人乃是第四代的王储啊!!]
根本听不到赵岚此刻的心声,也压根不去瞧韩非心碎眼神的韩王然在心中规划的很好,瞧瞧老秦王这年逾七十还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的模样,就能看出来秦王室内的人寿命挺长的,他不着痕迹的将目光在与他同辈的太子柱身上扫了一眼,又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便宜外甥嬴子楚,有这父子俩在,等到老秦王答应他的请求了,韩国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光阴,到时候他早就驾鹤西去了!
统一大势不可逆,秦国东出的攻势又锐不可挡!韩国刚巧堵在秦东出的口子上,早晚都得被秦国这头猛虎给一口吞了!
他才不要做亡国之君呢!只要他在任时花团锦簇就行,等他享受完了,蹬腿去后,哪用再去管身后的洪水滔天!
越想越觉得自己谋划英明的韩王然,看待老秦王的眼神就变得愈发崇敬了,恨不得能代替老秦王来张口应下他的提议。
顶上的君主不开口,满殿的百官们忍不住面面相觑,有的人怕自己忍不住张口笑出来,只得死死低头用牙齿咬住嘴唇。
只觉得韩王可真真是个不肖子孙啊!
韩王一脉姬姓韩氏,乃是正宗的周王室后人,秦国虽然如今强大,可八百年前,也不过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底下人,眼下秦已灭周,韩要向秦张口喊“父”,与秦同出一脉的赵国此番被打得一蹶不振,赵王宁愿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给秦国割地、割人,都没想到这亲自跑来咸阳、双膝下跪冲自家君上开口认亲的话?偏偏从亲缘关系上八竿子打不着的韩王这般做了!
这若是在地下的周王室列祖列宗们看到这一幕了,岂不是洛邑的周王室陵寝就要齐齐诈尸了?
秦臣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看韩王的目光自然也是满满的轻视与看不起。
韩王然心中目标坚定,对百官们的视线毫不在意。
韩非这个青年的公室弟子可就有些受不了了,满心满眼都是屈辱,只觉得这殿中群臣的目光看他们韩王、韩人,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韩非憋得俊脸通红、眼中悲哀极了,牙齿把薄唇都给咬的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与他紧挨着坐的政崽自然是感受到了韩非此刻心中山崩地裂般的哀痛,瞧着韩非紧攥成拳、青筋暴起的双手,他不由抬头望了身旁身子颤抖的非师兄一眼,看到非师兄眼底冒出来的水光,小豆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韩非通红的眼角,只觉得非师兄真是太惨了,这般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了一个如此智障的国君!
幸好,非师兄是他们家的了……
望着自己儿子抬手给“新郑小白脸”擦眼角的亲昵动作,坐在对面的嬴子楚心中闷闷的,只觉得夫人与他不恩爱,儿子也与他不亲近,自己这夫妻不是夫妻,父子不像父子的,倒也真是当世独一份了!
嬴子楚端起几案上的酒爵自嘲一笑。
欣赏完底下众生百态的模样,位于高处的秦王稷总算是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的喜色将这满殿的黑袍都给染得看起来喜庆了几分。
秦王稷活了这般大的岁数,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上赶着要当他儿子的情况,望着底下的韩然崇拜又恭敬的眼神,他不由挑眉对着底下自饮自酌的不成器孙子喜悦笑道:
“子楚,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邀请你然仲父入座参席?”
嬴子楚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恭顺喊:“喏!”
是“然仲父”,而非“然舅父”!
韩王然闻言眼睛一亮,这称呼就说明老秦王算是同意他说的“秦王室三代之内不出兵伐韩,韩将举国为秦内臣”的提议了,底下憋笑憋的肚子疼的百官们也都忙笑着从坐席上起身对着高处的王座齐声道:
“恭贺君上喜得佳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诸卿家与寡人同喜!”
秦王稷黑色宽袖一挥,殿内中断的恢宏礼乐声再度接着响起。
满殿丝竹、编钟声内,官员们觥筹交错,秦王稷笑呵呵的沿着台阶拾级而下,韩王然立刻屁颠颠的抬脚迎了上去。
秦王稷拉着自己刚认的“好大儿”的手腕,带着韩然走到胖儿子身边,对着韩然笑道:
“然,这是你柱兄。”
原本的姐夫成为了“柱兄”,望着嬴柱胖乎乎的大脸,韩王然忙亲热的俯身作揖道:“小弟见过柱兄!”
原本的妹夫变成了“义弟”。太子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对着韩王然笑了笑,又用大手拍了拍韩王然的肩膀以表亲近。
等秦王稷带着韩王然来到嬴子楚面前,不等自己大父开口,嬴子楚就忙对韩王然躬身道:“侄儿子楚拜见然仲父。”
“哈哈哈哈,好好!”
韩王然小心翼翼地觑了老秦王一眼,看到新鲜出炉的义父喜悦的模样,他也笑呵呵的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自己的便宜外甥,哦不,便宜侄子。
看着殿内这身份尊贵的两王、两王储融洽的“认亲”场景,礼乐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殿内的氛围火热到了极点。
韩非实在是撑不住了,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老师俯身道:
“老师,我想先回府了。”
赵岚闻声看着韩非眼底清晰可见的水光不由心中一叹。
赵康平也知道韩非心中不好受,可弱国无外交啊。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从坐席上起身伸手照着韩非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又对大柱子旁的宦者开口说了几句话。
黑衣宦者忙点头保证:
“请国师放心,奴等必会将韩非公子妥善的送回国师府安置。”
“有劳。”
赵康平从袖子内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宦者手中,宦者忙喜滋滋的带着韩非离去了。
……
等韩非双腿发软、脚步虚浮的迈过章台宫的门槛,听着身后满殿喜庆的礼乐声,看着身前萧瑟的秋景,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黑衣宦者,而后神情迷茫,跌跌撞撞地走下近千级台阶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地悲泣了起来。
站在咸阳的权力中心,秦国的天空显得异常阴沉高远,凉风萧索,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了母国也在秋风中嚎哭。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提前接受了未来某一日,他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已经死了的悲惨事实。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他还要亲眼看着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但是母国却被他的国主张口卖了的荒唐事实!
一路回府的韩非痛哭不止,哭得几近吐血干呕,甚至都不怎么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到国师府的。
心内悲怆,秋风萧索,暮色时分,躺在府内床榻上的韩非又高烧了起来。
灯火摇曳之中,老赵一家子看着安老爷子给韩非诊完脉后,摇头叹气的去开方、抓药、煎药。
政崽用小手在韩非滚烫的额头上摸了摸,看着自己姥爷叹息的模样,又只好被自己母亲牵着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回了后院的卧室内。
母子俩收拾完后,全都穿着睡衣坐在炕床上,因为非师兄生病,小豆丁也没有心思看母亲用平板给他播放的动画片。
小炕桌上的平板内播放着“天道无私,既有天书,理当传授于人……”的话,赵岚闭眼抿唇用檀木小按摩梳轻轻揉着眉心之际,突然听到自己儿子开口询问她:
“阿母,非师兄能想明白吗?”
赵岚睁眼看着自己蹙着小眉头、忧心忡忡的儿子,想了想韩非的脾性,忍不住叹气道:
“政,你非师兄,嗯,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在乱世中救韩、存韩,可他明白这心愿在大势面前根本实现不了,今日亲眼在大殿之上看到韩王那种不要脸面的软骨头模样,心中必然要难受一阵子的,不过,阿母相信,为了韩人的未来,他过段时间肯定是会想明白的。”
“韩紧挨着秦,韩军根本抵抗不住秦军,眼下既然能不打仗就能获得难得的和平,虽然面上看着不好看,等韩王今日在宫中所做的事情传回新郑后,必然也会让像你非师兄这般心忧韩国的人心痛不已,但不得不说,对于大部分韩人来说,这事应该是会得实惠的。”
“待韩国对秦举国为内臣后,秦国的一系列利民好事好物就能在你曾大父的插手下,像韩倾斜,到时七十多万韩人就会像五百多万秦人一样,懂得系统的堆肥追肥之法,能体验新式农具,得以看着《野菜图谱》辨认能吃的野菜,培育能入口的新口粮,乱世之中,面子都是吃喝不愁的贵族们才计较的,庶民们想要安安生生、平平淡淡的活着就得耗费掉全身的力气了……”
“不过……”
“不过什么?”
政崽听着母亲的话认同的连连点头,听到母亲转折的语气,不由又好奇的看着自己母亲。
赵岚伸手揉着儿子如绸缎般的黑发,眸光复杂地叹气道:
“政,你曾大父做梦都想要拿下韩国的西大门,如今韩王然献上了一个这般好的机会,如果阿母所料不错的话,你曾大父会借此,像秦军在邯郸城外驻兵一样,也要在荥阳驻兵,为了能掌控对韩国内政的掌控权,势必还要派几个秦臣进驻新郑,韩王甘心当一个傀儡,你非师兄看到后心中肯定又要难受了,说不准又要憋屈的落泪了。”
政崽闻言也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脑袋,学着母亲的模样,满是怅然地叹气道:
“唉,阿母,我实在是没有想到,韩王来了一趟咸阳,竟然要把非师兄给逼成林妹妹了。”
听到儿子这离谱又形象的比喻,赵岚愕然地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得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将平板给收进空间里,整了整被窝,吹灭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带着小豆丁睡觉。
窗外夜色漆黑,大风骤起,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雨打瓦片的滴答声。
连绵不绝的秋雨,连下了三日。
韩王然在咸阳一访问就是整整十日。
在这期间,老赵像是集龙珠般,又拿到了一枚新的绿玉官印,身上也多了一项新的兼职,从赵、魏、燕、楚、秦五国国师变成了赵、魏、燕、楚、秦、韩六国国师。
淅淅沥沥的雨水且下且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秋风的吹拂下,树上的黄叶越来越多,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多。
八月下旬,五百人的韩国使臣队伍在韩王然的带领下带着三万黑压压的秦军与十车秦纸离开咸阳,车轮碾压着落叶,走出函谷关,一路朝着韩国的国界驶去。
……
赵国的东北边境处,发须花白的廉颇迎着西风,高举大刀“唰”的一下斩落燕相栗腹的脑袋,燕相的头颅在草地上咕噜噜滚圆,沾上了数不清的尘土与草屑,滚烫的鲜血霎时间就溅了这七旬老将一身,将他下颌上长长的花白胡子都染红了。
二十五万老弱病残的赵军在廉颇的带领下,面对缺吃少喝的困顿境遇,竟然奇迹般的打败了燕国四十万青壮兵卒,甚至反击,一路冲破燕国边境,兵临蓟都,围了燕国的都城,逼得燕王喜不得不亲自出面停战求和。
消息一经传到秦国,燕军废的让秦军连评价都懒得评了,刚刚将三万秦军扎进韩国西大门,还没高兴几日的秦王稷不由深深拧起了花白的长眉,算是彻底明白国师口中所说的赵国国运还未到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廉颇,廉颇……”
窗外秋雨绵绵,秦王稷摩挲着虎符,眯眼呢喃。
不仅秦王心中不舒服,这般对比悬殊的燕赵战果把作壁上观的魏王、楚王、齐王也给惊了一大跳。
信陵君也忍不住对自己的老门客开口感慨道:
“侯先生,唉,以往无忌只觉得廉颇老将军是赵国当之无愧的名将,而秦国的白起却是当世武将之最,从未想过将起、颇二人放在一起对比,想来此战过后,那群兵家弟子们要将廉颇和白起放在同一水平线上评价了。”
侯嬴也止不住用右手捋着下颌上的花白胡子跟着道:
“是啊,公子,赵国这场保卫战,算是让世人重新评估起廉颇的实力了,廉颇与白起年龄相近,前者一心为赵,后者忠心为秦,白起的强悍实力七国共睹,廉颇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事也亮眼的很,此战过后,廉颇倒真真是当得起天下名将了。”
“可惜啊,可惜……”
魏无忌抿唇望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枯黄槐叶,闭眼低声轻叹。
侯嬴懂得自家公子的未尽之语,可惜像白起、廉颇这种“天下名将”都没有生于魏国,魏国虽然也有老将晋鄙,但是有白起、廉颇这两人珠玉在前,晋鄙的能力显然就不够看了,实在是令人眼馋又叹惋。
……
“哈哈哈哈哈,廉老将军,您可终于是回来了,寡人都等不及要见您了!!!”
等白发苍苍的廉颇迎着萧瑟秋风终于率领着余下的老弱病残,回到邯郸后,一向被国君冷遇的他,竟然得到了赵王欣喜的出城百里迎接的待遇,还得到了他盼望了一生、渴望不可得的封君封号。
然而,看着那黑压压驻扎在邯郸城外的五万秦军,瞧着那已经被秦人夺走了的西边领土,即便他被赵王封为了“信平君”,新鲜出炉的信平君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喜悦,在属于他的欢庆宴上,满殿的人都在笑,廉颇却哭得老泪纵横,像个老小孩儿一样,所有人都说信平君这是喜极而泣,被君上的赏赐给惊喜哭了,只有埋在黄土里的蔺相如知道廉颇这是悲极而泣,为母国的失地、失人在哭。
……
继赵打败燕后,赵国的西北战场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青年将军李牧在雁门郡外大败匈奴,却匈奴二百余里。
昔年浓眉大眼的俊脸年轻人,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箭痕,守住了赵国的西北防线,一跃跳进了七王的视野内。
既赵大败于秦后,被秦压得触底反弹的赵国终于迎来了两场大胜。
赵王只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迫不及待地将廉颇、李牧的战绩传遍其余六国。
因为邯郸之战,赵国被秦军打废了一位三朝老臣,被俘虏走了一位青年马服君,又因为燕赵之战、赵匈之战,赵国多了一位年迈的信平君与青年武安君。
心高气傲的老秦王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花白的长眉都拧在了一起,秦国的武安侯已老,可赵国的武安君却冉冉升起。
抵抗匈奴的青年将军,他也想要!
秦王稷转动着手中的虎符,一双狭长的凤眸看向了面前随着赵太子来秦做质子的邯郸伴读。
身着赵服的郭开瞧着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那锐利的鹰隼目光,那如虎似豹的极具压迫感的通体气度,吓得身子颤抖的郭开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木地板上,对着老秦王“砰砰砰”地磕头痛哭道:
“秦王君上!小,小子愿意做秦国细作,衷心为秦,呜呜呜呜呜,请您莫要杀了小子,等以后小子回到邯郸了,入朝为臣了,必然会帮助秦国杀了廉颇、杀了李牧!从内协助英武秦军伐灭弱赵!”
“好孩子……”
秦王稷从王座之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地痛哭的赵人少年面前,如同拎小鸡崽般将浑身颤抖、哭得双眼通红的赵人少年给搀扶了起来。
跪坐在一旁、同样穿着一身小黑袍的王曾孙政用肖似其曾大父的丹凤眼淡淡的扫了一眼身高堪堪到达自己曾大父胸口处,仰着脑袋,对曾大父狂摇尾巴、极力讨好的赵人少年,心中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这样的叛国小人,能用,但让他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