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营帐内坐立不安的赵括遂起身到主账内寻了庞煖,白发苍苍的庞煖年龄足以做赵括的曾大父了,即便是已逝的赵奢在庞煖眼中看来也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小家伙。
一大清早瞧见赵括,庞煖心中很高兴,瞧见年轻人眼中清晰可见的红血丝,他边示意赵括在案几旁坐下,边拎起温热的水壶用铜杯给赵括倒了一杯白水,递到赵括手中,笑呵呵地说道:
“昨晚上没睡好吗?不着急,有事儿慢慢说。”
水中的热意透过金属杯壁慢慢传进赵括的手掌心里,老将军的语速缓慢,语气和蔼,一宿没睡的年轻将军紊乱的心神稍稍被平复了些。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水而后将自己担忧的事情悉数讲给了庞煖。
庞煖静静听完赵括的话,体会到了赵括心中的顾虑和焦灼,但他心中却并未升腾起半丝焦虑。
只因为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赵武灵王,那时的赵国国力何其强大,秦国的武安君白起都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郿邑少年呢。
在赵括眼中看来,白起是他此生都难以逾越的高山,知晓五十里外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想要一口吞掉他和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他就夜不能寐。
可是庞煖却并不惧怕白起,即便白起威名赫赫、战功累累,他也觉得白起这个很有军事天赋的“年轻人”并不是不能战胜的。
瞧着赵括不吭声了,庞煖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低头饮了一口,看着赵括和蔼地笑道:
“马服君,请你放轻松些,老夫知道你曾在四年前的长平战场上与白起交过手,心中对他有些胆怯,可是白起纵使再厉害,但他是人并不是神。”
“我们两国兵力相当,秦军即便粮草丰盈些,可是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比我们长得多,每日消耗掉的粮草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场大战对于秦军而言需要速战速决,方能有希望取胜,可是我们修建的壁垒又高又厚又坚固,只要我们躲在壁垒内据守不出,纵使白起用兵的手段再厉害,秦军的战斗力再彪悍,虎狼的牙齿再锋利也没办法对一个完全缩于龟壳的甲鱼下嘴。”
“倘若白起真的让秦军借助兵械来强攻我们壁垒了,他最好祈祷他们身后真的有充足的粮草能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长平,否则秦军此战必败!”
“这场仗看似凶险,但其实只要稳住劲儿,很好打。”
看着八旬老将军说起战机时,皱纹遍布多眉眼间爆发出来的强大自信,赵括就苦涩地笑了起来。
庞煖的年龄和阅历给了他非常大的底气,使他对上白起也半点不怯,可是旧时的美好也会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难以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大人,时代变了!
今日之秦国早已不是赵武灵王能强势插手国君人选的西陲蛮夷小国了,若说他赵括控制不住地从心中高看白起,那么庞老将军就是控制不住地小瞧白起了。
他面容愁苦地对着庞煖讲道:
“老将军,括不仅忧虑白起,还担忧国师府的事情,今早上括听斥候入帐禀报,秦军中驾驭黑色铁兽的人并非秦军一直对外宣扬的康平国师,而是他的女儿岚姬。”
“岚姬?”庞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赵括颔了颔首接着往下道:
“是的!岚姬是国师的独女,单名一个岚。”
“去岁夏日里,咸阳曾流传着一桩赵岚用一种天授神雷炸塌了太子府的奇事,据说那神雷爆|炸后的威力极大,不仅将整个太子府都炸成了废墟,废墟中炸出来的深坑都能轻轻松松填进去上万人,太子府足足修缮到现在都还没有修好,如今岚姬竟然会随军出征,括担心,莫不是她要把那种可怕的神雷丢到我们的壁垒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秦军想要攻破我们的壁垒岂不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听完赵括的话,庞煖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顶着赵括疑惑的眼神,用手指点着案几,摇头失笑:
“马服君啊马服君,老夫虽然不问政务在府内养老多年,但也自认见识过的东西不少。”
“世上压根不存在你口中所说的那种神雷,昔日赵康平被仙人抚顶的故事,老夫也曾在闲暇之时当成奇闻逸事听过一耳朵,即便他闺女手中真的有什么神雷,那威力顶天了也就和天上的惊雷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绝不会有你口中所说的那般厉害。”
“依老夫所见,你说的那个女娃娃来战场上就是单纯来充当两军吉祥物的,是替她父亲来战场上游说我们赵军投降的”,庞煖抬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白色长须,眼中滑过一抹轻视,“若此番真的是她父亲来战场上了,老夫兴许还要顾忌一下她父亲在赵人之中的影响力,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连剑都挥不动,她能让赵军对她生出什么敬畏呢?”
“你且放宽心,耐心守着,我们只要坚持一个月,秦军发现他们压根奈何不了我们,背后供给的粮草不够了,他们就会主动乖乖退兵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的道理你应该上是明白的啊?”
赵括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他发现他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庞老将军了,这位老将军语气和蔼是和蔼,但性子固执也固执,他并没有与国师一家人真实地接触过,对赵康平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言语之上,两个中间差了四代人,隔着无数代沟,根本说不到一块去,谁都说服不了谁,赵括无奈只得从坐席上起身,朝着庞煖俯了俯身,就转身离去了。
等他来到主帐外,看到东边如咸蛋黄般的太阳已经往上爬得挺高的了。
红彤彤的太阳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上散发着金灿灿的光线,上午的阳光说不上刺眼,但却让赵括忍不住地眯了眯眼。
他整了整身上的褚红色甲胄抬腿走上了营地内远望的高台,扶着木栏杆登高望远,盛夏的长平满眼都是青翠,丝毫都不看出四年前此地洒满的鲜血和残肢、尸首。
层层叠叠的绿荫背后就是秦军的壁垒。
两军相隔着五十里地,赵括自然是连秦军的营地影子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感觉出来西边很静,静的出奇,仿佛一个兵卒都没有从营地中走出来,白起根本没有派兵卒前来他们营地前打探消息。
他握紧木栏杆,拧眉盯着西边的景象看个不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根本猜不到白起究竟该如何打这场仗,又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其不意的进攻他们。
年轻封君心中的慌乱无法诉说,对白起的害怕又不能对寻常兵卒宣之于口。
他只能努力做好布防的任务。
第一日,赵括小心谨慎、严防死守,壁垒内的赵军们在知晓秦军昨晚已经在西边五十里外的丹河流域安营扎寨后,也都战战兢兢的,然而从清晨一直等到半夜,秦军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攻打他们。
第二日,眼中红血丝变得更多了的赵括神经崩的更紧了,几乎是认定昨日秦军没来,今日秦军必然要来攻打他们壁垒了!可惜令他没想到的是,一直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一个都没来。
第三日,赵括的一双眼睛已经红的吓人了,唇边围了一圈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他脑袋中一直绷紧的神经都快要断了,可惜等到深夜,秦军仍旧没来。
这种强提起精神、做足了准备,却迟迟等不到敌军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连着三日守到大半夜,别说赵括这个一日三顿,每顿伙食都很好的将军有点儿受不了了,底下一日两顿,每顿还只能分到半个麦饼、半壶凉水当口粮的赵军们已经彻底挨不住了。
第四日的凌晨。
连着好几夜都没合眼的赵括躺在营帐内和衣而眠,突然听到了急促的战鼓声,鼓声密集如雨点,他一激灵忙睁开双眼,抓紧身侧的佩剑就从土塌上跳了下来。
紧跟着就瞧见守在账外的持戟士卒匆匆走进来,对他单膝下跪高声禀报道:“马服君,秦军前来攻打我们的壁垒了!庞帅让您先赶到壁垒外的哨口处!”
短短一段话就让赵括悬了好几日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了,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瓢泼大雨总算是要落下了”的踏实感。
他不怕秦军来攻打壁垒,就怕秦军不来攻,忙点了点头,抓紧手中的佩剑,迈着流星大步快速往账外走。
在帐外翻身上马,等他一路拍马,来到壁垒外百里石长城的高高哨口土楼上时,他站在土楼之上,居高临下地远远看过去。
只见两里地外涌出一队长长的“黑蚂蚁”。
等“黑蚂蚁”的尾端露出来了,他才发现这队人马的数量其实并不算多,目测还不到一万人。
领头的裨将从头到脚一身黑,单看身型显得有几分瘦弱,似乎比他的年龄还要小上几岁。
他忍不住握紧手中的佩剑,紧紧盯着正朝他们营地走来的黑衣人,这是前来叫阵妄图引诱他带着几十万大军走出壁垒的先锋军吗?
赵括薄唇紧抿,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
目睹着秦军一点点缓步而来,离他所站的哨口处也越来越近,直至行走到了他们赵弩能射到的最大距离处时,对面黑压压的一群人马才停了下来。
赵括握紧手中的佩剑,手中拿着戈矛的赵军们也紧紧盯着几百米外的秦军们。
只见对面骑在马背上的领头秦将拽着缰绳稳住身下的马,抬手取下来了戴在脑袋上的黑色头盔,赵军们没有看到一个长着国字脸的老秦人,反而看到了一张俏生生的莹白芙蓉面。
瞧见眼前这反差如此巨大的景象,守在壁垒前的赵军们一愣,站在哨关之上往下俯瞰的赵括也愣住了。
只见那对他而言面容绝说不上陌生的漂亮女子空手变出了一个蓝白两色的物什,放在嘴边对着他用赵语边挥手,边笑着高声喊道:
“马服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家父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清丽婉转的女声通过电喇叭的扩散如一道道音浪般狠狠冲击到百里石长城上,长城之后、壁垒之前身着褚红色甲胄的赵卒们听清女子话中的内容后,各个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高处的马服君。
虎狼秦军中突然出现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就足够让他们惊讶了。
更何况这漂亮的女子还能说出来一口地道的赵语,言辞之间还丝毫不避讳地透露出与他们的马服君相识,这完全不像有宿怨的秦赵两军交战,反而像是熟人见面,需要唠唠家常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使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赵卒们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都开始忍不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了起来。
“秦军什么时候能让女子领兵作战了?”
“不知道啊,那会说咱们赵国话的女子究竟是谁啊?她怎么像是认识马服君呢?”
“俺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乎听着有些耳熟呢?”
“笨啊!当然耳熟了!这不是咱们地道的邯郸话嘛!那女子是咱赵人!”
“二三子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女子手中拿着的奇怪蓝白两色的东西吗?我是邯郸大北城的人,听闻天下之间唯有国师府内拥有那能扩大声音的蓝白两色奇物!”
“说来,这女子的声音倒是像极了之前国师府那游街转巷的号子车中传出来的声音,难不成她是国师的女儿?”
“是国师的女儿!那是我家嫡亲嫡亲的大侄女啊!”
一众小声猜测的话语中突兀地传出来了一声笃定又激动的中老年男人的声音,瞬间将周遭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在一大群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之中,庞大腰圆的中老年男人显得显眼极了,虽说他的年龄看起来大了些,头发也有点少,但是强壮的身子足以能够弥补他年龄的不足了。
赵搴将自己聚光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激动不已地看着几百米之外的赵岚,他五十岁的年龄被抓来做壮丁,自然是很让他绝望的,但更让他绝望的还是他一来到战场上就被动地与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分开了。
他原以为自己被分来做先锋军今日肯定就要被秦军杀死了!实在是没想到,他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秦将,竟然看到了自己可亲可爱的大侄女。
瞧着坐在马背上、神情闲适、冲着马服君笑吟吟喊话的大侄女,赵搴心中就五味杂陈的厉害。
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年轻时候还眼神挺好的,哪成想年龄越大,眼睛就越瞎。
亲自把最有出息的国师一家人踢出族谱了,还硬生生断绝了一条咸阳的青云路。
回想起,去岁国师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曾写信邀他入秦,他当时既舍不得在赵国的庞大家业和华夏商会的会长身份,又不想去秦国被严苛的秦法束缚和压榨,故而就婉拒了,说是再等等需要把产业给变卖了,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年的光景,他竟然是想去秦国都逃不出赵国了!赵搴真是后悔的想死!恨不得回到一年前生生给自己甩俩大嘴巴!
如今看到赵岚,他的一颗心真是火热的很,小眼睛骨碌一转就猜到了大侄女出现在这儿必然是打着准备策反赵军的心思了。
他边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帮助大侄女,边努力地支棱着耳朵听大侄女讲话。
“待在赵军壁垒内的二三子,你们好,我姓赵名岚,家父名叫赵康平。”
“哟!这还真是国师的女儿啊!”
来自赵国偏远城池的兵卒们与住在邯郸城内外的庶民们不一样,他们根本没有听过赵岚和政崽的声音,对国师一家子也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此刻一听赵岚自报家门,全都惊奇不已。
赵括站在高处握紧手中的佩剑,死死盯着赵岚,即便他或多或少能猜到几分赵岚的心思,可是他的修养也使他做不出对女子挥刀射箭的举动。
眼看着赵岚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引得底下的士卒们控制不住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赵括拧眉,冲着底下马背之上的赵岚大声喊道:
“岚姬,难道秦军的将领们都死绝了吗?!竟然让你一个柔弱女子大清早地跑来我军壁垒前叫阵?!”
“自从赵康平移居到咸阳后,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就是悉数在为秦人们考虑了!二三子不要被敌军蛊惑了心神!”
“须知,秦军若是冲破我们身后的壁垒,是会对我们进行烧杀抢掠的!我们是保护邯郸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我们失守了,我们的都城就要陷落了!国中二三子的妻小们也会尽数遭受虎狼秦人们的蹂躏!”
“二三子要明白,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二三子也不会被迫被抓壮丁!背井离乡跑来长平与秦军作战!”
“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北边的燕军也不会趁火打劫!强势进攻燕赵边境!二三子留在家中的年迈父辈们也不会被逼无奈地跟随着廉颇老将军去边境处对抗燕军了!”
“我们赵人眼下遭受的灾难都是秦人们所带来的!二三子绝不要被狡猾的秦人的三言两语给迷惑了!”
赵括没有电喇叭为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他吼得脖子青筋直冒、脸色通红,离他比较近的士卒听到他吼出来的声音,也像是大梦初醒般,纷纷对着面前的秦人们怒目而视。
然而,下一瞬,赵岚不紧不慢的温婉声音就轻轻松松把赵括言辞激烈的怒吼声给彻底遮盖住了,说出来的话语也让骑马走的壁垒前的庞煖听着拧起了花白的眉头。
“二三子,赵人此刻遭受到的苦难并不是秦人带来的,而是赵国的肉食者们造成的。”
“我今日来百里石长城前也不是想要与二三子开战,而是希望与二三子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四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议和,我父亲刚刚在邯郸担任国师时,满怀雄心壮志希望赵国能够强大起来,赵人们也能够过上好日子,费心费神地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政策,可是这些政策连王城都走出不来,直接悉数被邯郸吃喝不愁、高枕软卧的肉食者们给一一否定、破坏、扭曲了!原本应该拿主意的赵王也让父亲很是寒心!”
“赵人们大多都是豪爽之辈,可惜摊上了一个庸碌又愚笨、自大还短视的国君,心中没有庶民的赵王根本不值得二三子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效力!”
“哼!你这女娃娃休要妖言惑众!莫要以为你自己嫁了秦公子,生了秦公子,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自己的根究竟长在哪里,祖坟埋在哪儿了!”
一声威严又苍老的声音从马服君身后突然炸响。
赵括扭头望去,骑在马背上的赵岚也跟着蹙眉仰头看,入眼就瞧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快步走到赵括身前,拧着花白的眉头如同打量一个装饰品般,上上下下地望着她。
她知道这个老者就是赵国被死神遗忘了的老寿星庞煖。
为了了解这个人的过往,她还特意翻了翻空间里的史书,明白与蔡泽这个“很有水分”的四朝老臣(秦孝文王继位三天,秦庄襄王继位三年,父子俩执政时间太短)相比,眼前的庞煖才是实打实的赵国四朝老臣,不仅为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王做事,未来还能接着给赵王的儿子太子偃打仗。
对于这般大的年纪还能领军作战的老者,她原本是从心底里感到敬佩的,可是庞煖这迎面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直接将她内心深处的逆反心理给激出来了,看庞煖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几分。
而年长者似乎很喜欢对年轻者评头论足。
庞煖的吼声变得更大、语气中尽是嫌弃和不满:
“两军交战什么时候允许女子来战场上了?!”
“哼!瞧你这女娃娃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但实在是忒不知道天高地厚、目无尊卑了!”
“你要明白!今日就是你父亲站在这儿,也没有那个身份能张口指摘君上的不是!更别提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了!看在你父亲曾为赵国国师,为赵国办事的份上,老夫今日也不难为你,你快些回家奶孩子吧,别跑出来丢人现眼了,这般大的姑娘贸贸然地跑到男人堆里来,真是不害臊,一点儿名声都不顾了!”
“庞公。”
赵括听到庞煖的话越说越没分寸了,不由出声喊了一句,毕竟女子的脸面总是很薄的。
赵岚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冷了,跟在他身后的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拽着手中的缰绳,对庞煖怒目而视,黑压压的秦军都攥进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岚顾问一声令下,他们就如脱缰野马般齐齐冲杀过去!
毕竟此刻赵岚是领兵的人,敌军的主帅用言语侮辱赵岚,就是在侮辱秦军了。
赵岚等着庞煖发表完他一系列对自己这个小女子上战场的指责和看不起,她不禁对着喇叭勾唇冷笑道:
“哦,岚活到今日才搞懂,庞公能活这般大的岁数,原来是因为出身灵异,寻常人都是母亲生出来的,而庞公口口声声指责女子、言语之中轻视女子、看不起女子,显然多年前,不是从女子的胯|下生出来的,而是从男子的菊花里挤出来的!果真不凡!”
庞煖一听这话不由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虎、二虎俩赵胡混血就扯着嗓子高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胯|下生的是孩子,男子菊花里挤出来的是屎!”
兄弟俩这话一出口,黑压压的秦军瞬间爆发出来了极其大的笑声,赵军们都不由紧抿着嘴唇生怕笑出声来。
庞煖一张老脸直接被气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赵括也耳根子微红的看着赵岚,实在是没想到以往看着挺文雅端庄的女子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把人的脸皮子撕下来,生生往上踩几脚的戏谑话。
连站在底下的赵搴也啧啧在心中惊奇,他真是越看自己大侄女,越觉得不像从前了。
听着秦军的嘲笑声,又看着赵岚不屑的冷脸,庞煖哪从小辈这儿受过这种气啊,怒火拱上心头,当即就从身侧的弩箭手中夺过弩|箭,没等赵括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就“嗖”的一下飞快朝着赵岚射出。
“庞公,不可!”
赵括惊得下意识伸手上前阻拦。
花、大虎、二虎、蒙恬、杨端和也惊得瞳孔一缩想要替赵岚挡箭。
赵岚知道赵弩的射程有多远,庞煖也明白手中射出去的利箭射不到赵岚身上。
最后,一支利箭“砰”的一下直挺挺射进了赵岚马前两米外的黄土地上,箭身足足射进去了大半,箭尾拼命乱颤,这般大的力道证明了庞煖的力气,若这支箭真的射到了赵岚身上,怕是能直接将她从马背上带下去。
她攥紧手中的缰绳,冷眼看着庞煖。
庞煖还一脸严肃地训斥道:
“老夫不会欺负你一个女娃娃!此箭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你速速回秦营,让白起那小子来见我!”
赵岚冷笑道:
“庞煖,我喊你一声庞公是对你年龄的尊重,但不代表我就怕你了!”
“这世上倚老卖老的人我见得多了!你没生过我,没养过我,没教过我,凭什么用一副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我忍你一句、两句,莫不是你真的觉得我给你脸了?!”
“难道你就以为只有你能居高临下的对我射箭了?好好讲道理不行,非得逼着我动手是吧?”
庞煖一听这话,脸色气得更红了,两个耳朵都气得要冒白烟了。
赵括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只见下一瞬,赵岚手中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小瓶子,没等赵括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看到赵岚用一个会喷火的小玩意将那小瓶子上的黑色长线给点燃,然后从身侧的混血青年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类似投石机的东西,将燃着火星子的小瓶子在上方,轻轻一掰、一弹、一射,一个在太阳光下散发着耀眼水晶光芒和红色火星子的东西就径直朝他们飞来。
“这是什么东西?”
庞煖仰头眯眼望。
赵括眼皮子重重一跳,扯着嗓子怒声吼道:“趴下!全都立刻趴下!”
话音刚落,他“啪”的一声将站在身前的庞老将军给压到身下,紧跟着一声“轰”的巨响就从底下传来。
刹那间,白色的刺鼻烟雾混着无数尘土高高升起来,树上的群鸟惊得扑棱着翅膀往蓝天上飞,野兽纷纷往密林深处逃窜,赵营内地动山摇,人仰马翻,处处响起了士卒惊慌失措的高呼声:
“怎么回事儿?是天狗要吃太阳了吗?”
“不是!是前面地龙翻身了!快跑啊!地龙翻身了!大地裂缝要吞人了啊!”
营地内一阵混乱,营地外的士卒们也都被炸懵、吓傻了。
趴在百里石长城后的赵搴感觉地面不晃了,遂晃了晃脑袋,将脑袋上的黄土碎石全部甩落,双腿打着颤,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庞老将军和马服君所站的土楼哨口之下的那一小截百里石长城生生被炸塌了,而在长城外面则是一个直径约摸有十几米的幽深大坑,大坑之中还在往上冒着一种白色的难闻气体,说能埋上万人自然是夸张了,但是埋上百人还是很轻松的。
喧闹的惶恐声还在一声接一声从后面的赵营内传出来,惊喜的喊叫声则从对面黑压压的秦军中七嘴八舌地传了出来。
“哎呀!真带劲儿啊!”
“那臭老头说的话,额早就听不下去了!额真想锤死他!”
“哈哈哈哈哈!炸他娘个仙人板板,巴适滴很!”
“哈哈哈哈,一堆臭瓜烂怂还敢侮辱咱岚顾问,修他娘个先人!真是个瓜皮!”
“哈哈……”
“哈……”
感觉到土楼不再震颤,危机似乎已经度过了的赵括也扶着庞煖从土楼之上站起来。
俩人下意识往下望,瞧见下方的大坑和那倒塌下来的小半截石头垒成的城墙惊得眼睛瞪大,心肝也是狂颤,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看下方的废墟,又看看赵岚和她身后那一大群嬉笑怒骂的秦军们。
因为离爆|炸|弹的距离比较近,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使二人的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庞煖和赵括虽然听不到对面秦军嘴巴开开合合究竟在骂什么,但是从对方那笑得前仰后合、指指点点的夸张动作里,也能看出来对方骂得很脏。
壁垒之内不清楚情况的士卒们还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喊“地龙翻身”。
庞煖气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脸上的猪肝红仿佛把下颌上的白胡子都给染上色了。
赵岚拧眉又对着喇叭喊道:
“庞老将军,这是小女子还给您刚才射来的那一箭。”
“赵营乱了,您先忙着安抚兵卒吧,小女子抽空再来和您唠嗑。”
耳朵刚刚恢复听觉的赵括恰巧听清楚这两句分别话,瞧见身前的庞老将军已经气得身子乱晃,显然是也听到这两句话了。
八旬的老寿星了,活这么大真挺不容易的,赵括可真怕老寿星在他面前被气出个好歹,忙上前伸手搀扶住了他,同时也瞧见底下的赵岚挥了挥手丝毫不带犹豫的就鸣金收兵了。
赵岚心中可像个明镜一样,“反派”死于话多,她现在就是赵人眼中的“反派”,赵国肉食者眼中“大反派”生出来的“小反派”,从营地出来探路只带了不到一万的兵卒,万一庞老头回过神来,气得跳脚,大手一挥派大军倾巢而出,抓她回去做人质可怎么办呢?
X都装完了!自然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啊!
看着刚做完坏事,眨眼间就像一群黑兔子一样,跑没影了的秦军们,再瞧瞧下方炸塌的石头城墙、极大的深坑、瘫软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赵军,以及身后混乱的营地,赵括颇为头疼的看着西边的方向,真心想问一句:国师,你知道你闺女私下里的性子有多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