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之后,青石镇彻底安静了。
石庆丰死了。石文远流放了。石庆年也死了。石家在青石镇盘踞了几代人的根,被连根拔起,什么都没剩下。那间被查封的石家大宅,门窗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落了灰,也没人去擦。偶尔有路过的老人会停下来看一眼,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张小小不再去想石家的事。
铺子后面的新作坊一天一个样。墙砌好了,梁上好了,瓦也盖上了。吴师傅说再有十天就能交工。张小小每天去看一次,看着那间朝南的屋子一点一点成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叶回没有再说“你真要给我盖屋子”这种话。但他开始往那间屋子里搬东西了——一把他自己做的木椅,一张他从山上砍回来的木板搭的架子,几块铺炕用的毡子。东西不多,但一样一样摆进去,那间屋子就慢慢有了人味儿。
张小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
九月十八,苏文瀚从府城来了信。
信里说,周师爷调任了,去了省城。临走前托他转告张小小:漕帮的案子彻底了结,所有案卷已经封存,不会有人再翻旧账。让张小小安心做生意,不要再牵扯进去。
张小小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周师爷调走了。那个帮她递过账册、替她隐去名字的人,走了。以后府城那边,她少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靠谁。
九月二十,夏明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提着一坛子酒、两包点心,说是从府城带来的。张小小没有收,让他拿回去自己吃。夏明轩苦笑了一下,将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
“小小,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张小小给他倒了杯茶,“过去的事,我说了不提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张小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夏家的少爷,我是青石镇的小商户。我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帮我盯着漕帮的事,我承你的情。别的,不用了。”
夏明轩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张小小站起身,“你还有别的事吗?”
夏明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站起身。
“小小,我不会放弃的。”
他走了。
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很平静。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她。
“他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不会放弃。”张小小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叶回没有说话,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
张小小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让他来?”
“你想不想是你的事。”叶回道,“我问了又能怎样?”
张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叶回顿了顿,“是管不了。”
张小小端着茶碗,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喜怒。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问。
九月二十二,顾远山病了。
这次不是小病。他咳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张小小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脸色不太好看。
“张娘子,顾老先生年纪大了,底子薄。这次怕是伤着肺了,得好生养着,不能着凉,不能劳累。”
张小小让赵婶把顾远山的房间烧了炭盆,又去县城买了最好的川贝和枇杷膏。顾远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张小小忙前忙后,有些过意不去。
“张娘子,别费心了。我这一把年纪,死不了,也活不好。”
“您别这么说。”张小小将药碗递给他,“好好养着,等好了,还帮我算账。”
顾远山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叶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说是老柴让带下来的,给顾老先生炖汤补身子。赵婶接过去,收拾了,炖了一锅鸡汤。顾远山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咳嗽轻了一些。
“老柴叔有心了。”张小小对叶回道,“替我谢谢他。”
叶回点头。
九月二十五,新作坊完工了。
比预计的早了五天。吴师傅带着徒弟把最后一片瓦盖好,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对张小:“张娘子,交工了。您看看,哪里不满意,我改。”
张小小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作坊宽敞明亮,库房干燥通风,水井打出的水清甜可口。那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开得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崭新的炕上,暖洋洋的。
“很好。”张小小付了工钱,又每人多给了二钱银子的喜钱。吴师傅和徒弟们笑着道了谢,收拾工具走了。
张小小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盘算着还缺什么。桌椅板凳、柜子、被褥、窗帘……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叶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间屋子。
“怎么样?”张小小问。
“挺好。”叶回道。
“就‘挺好’两个字?”
叶回想了想,道:“窗户够大,炕够宽。”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你还想要什么?”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张小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够了。不是屋子够了,是别的什么够了。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看库房了。
九月二十八,张小小去了一趟县城。
她买了两床新棉被、一套桌椅、一盏铜灯、几块蓝印花布做窗帘。东西太多,驴车装不下,她让顺子跑了两趟才拉完。
赵婶帮她布置那间屋子。被子铺在炕上,叠得整整齐齐;桌椅摆在窗前,铜灯放在桌上;窗帘挂上去,蓝底白花,素净好看。
“叶兄弟,你看看,还缺什么?”赵婶笑呵呵地问。
叶回站在门口,看着那间被布置得妥妥当当的屋子,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满意?”赵婶问。
“满意。”叶回的声音有些哑。
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年多来,叶回一直住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里。那间屋子太小了,放一张床就转不开身,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他从来没抱怨过,但她知道,他睡在那间屋子里,翻个身都能撞到墙。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间像样的屋子。
不是临时的,不是凑合的,是专门给他盖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张小小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翻着账册。
前掌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小小,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回老家看看。”前掌柜的声音有些低,“好几年没回去了,家里的老房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回去住一阵子,过了年再回来。”
张小小愣了一下。前掌柜来铺子里快两年了,从来没提过老家的事。她只知道他是北方人,早年来青石县做生意,后来生意败了,留在镇上给人当掌柜。
“您老家在哪儿?”
“北边,离这儿七八百里地。坐马车要十来天。”前掌柜道,“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又怕铺子里忙,走不开。现在生意稳了,你也撑得起来了,我想趁身子骨还硬朗,回去一趟。”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十月初吧。天还没太冷,路上好走。”
“那您路上小心。多带些银子,别省着。”
前掌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十月初三,前掌柜走了。
张小小送他到镇口,顺子赶着驴车送他去县城搭车。前掌柜坐在车上,回头看了“张记”的招牌一眼,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空。
前掌柜是她在青石镇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帮她管账、招呼客人、出谋划策,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他走了,铺子里就少了一根顶梁柱。
“别担心。”叶回站在她旁边,“账我帮你看。”
张小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你连自己的工钱都算不清楚。”
叶回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别过脸去。
“顾老先生不是还在吗?”他道,“让他看。”
张小小点了点头。顾远山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清楚,对账的事比前掌柜还精通。有他在,账目倒是不用担心。
十月初五,顾远山的病好了大半。
他穿着张小小给他买的新棉袍,坐在大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慢悠悠地翻着。张小小把账册搬到他面前,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对,一笔一笔地算。
“张娘子,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两成。”顾远山抬起头,目光里有赞许,“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张小小笑了笑:“还早着呢。”
“不早了。”顾远山道,“我在漕帮三十年,见过多少大商人,起起落落。像你这样稳扎稳打的,不多。”
张小小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十月初八,立冬。
赵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顺子吃了三大碗。张小小端着一碗饺子,坐在那间新屋子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
叶回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吃着饺子,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着冬天的味道。
“叶回。”张小小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叶回正在吃饺子,闻言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道:“你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问问。”张小小笑了笑,“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叶回放下碗,看着她。
“你希望我娶媳妇?”
张小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着枝头的柿子。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回没有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饺子。
张小小坐在旁边,心跳有些快,但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吃完饺子,张小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作坊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回一眼。
叶回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张小小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叶回低低的声音。
“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秋风拂过,枝头的柿子轻轻摇晃。
冬天快来了,但今年的冬天,应该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