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紫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书生。他们是青龙堂的文职,平日里负责记录侠客事迹、整理任务卷宗、誊写侠客榜。
他们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指上常年有墨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
他们不会武功,连最基本的拳脚都不会。跑起来比普通人还慢。
“诸位。”紫鸢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但还是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贼人来袭,诸位不会武功。先从密道离开。等我们驱逐了敌人,再请诸位回来。”
没有人动。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青衫文人,是青龙堂的副主事。
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文弱,但眼神很定。
他抱了抱拳,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
“堂主好意,我等心领。”他说,“但我等皆是侠客山庄青龙堂之人。没道理朋友们在外面拼命,自己却要从密道逃走。我等虽不会武功,但所录之事,皆为侠义。岂不知杀身成仁之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的同僚,又转回来,看着紫鸢。
“今日,我等愿与山庄共存亡。山庄若毁了,他日重建,依然顶天立地。若今日我等胆怯狼狈地逃了,日后有何颜面,记录那些英雄往事?”
身后那几个书生纷纷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把手中的书卷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
“我等愿与山庄共存亡。”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很齐。
紫鸢看着他们,咬了咬牙。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往日在后宫,群狼环伺,她也要带着庄幼鱼活下去,每一天都是刀尖上行走,她从来没有红过眼眶。可是此刻,她的鼻子有些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转过身,面向山门的方向。那边,喊杀声越来越近。
山庄门外,战斗如火如荼。
江湖上很多教派被称为邪教,不是没有原因的。
教与门派不同,门派讲规矩,讲传承,讲香火情。
教派讲的是信仰,是狂热,是不计代价。景教和白教的弟子,冲上来的时候不要命。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他们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的,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语言,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但侠客们也没有退。
侠义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从五湖四海聚到这山庄里的原因。
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那份“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痛快,是为了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空洞口号——空洞,但他们信。
信得很深,信得很真。
双方一照面,就是不死不休。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山门前的青石台阶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打滑。
门柱上溅满了血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几个侠客背靠背站成一圈,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还在劈,还在砍。
他们的身上挂了彩,有的胳膊在流血,有的腿上带伤,有的血糊了满脸。但没有一个人退。
紫鸢带着那些书生赶到山门附近时,鲜血已经染红了门前的整片空地。
一个身穿漆黑长袍、头戴一顶古怪高帽的景教护法,正挥舞着一根短棍,打得面前一个侠客连连后退。
那侠客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只撑了不到十个回合,就被一棍砸飞了手中的刀。
护法的目光扫过战场,看见了那群书生。青衫,方巾,手无寸铁,站在那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短棍在手中一转,拍开面前已经失去武器的对手,脚步不停,直直地朝那群书生冲了过来。
紫鸢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用它杀过人,甚至没有用它跟人交过手。
但她没有退。
紫鸢咬紧牙关,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抖,准备拼命。
一道刀光,从她身后斜刺里劈了出去。
刀光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像是一条从草丛里窜出的毒蛇,精准地咬住了棍身。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那根短棍被劈得偏了方向,护法的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脚步乱了。
一个驼着背的老人,从那群书生背后走了出来。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肩膀一高一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腿脚也不利索。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在头顶扎了一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那刀不长,二尺有余,刀身很窄,刀刃很薄,看着不像是战场上的杀器,倒像是屠户案板上的剔骨刀。
但刀身很亮,没有一丝锈迹。
老人咳了两声,带着痰音。他咳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看向那个景教护法。
“当了半辈子的野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老了老了,总算有了个窝。你们想毁了它?”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那就把命填进来。”
话音未落,老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刚才他还是一个风烛残年的驼背老头,佝偻着腰,咳嗽着,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出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凌厉,锋锐,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刘老?”一个书生轻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
山庄后院,有一排小院。
背靠青山,面朝流水,院子里种着花,养着鸟,清幽雅致。
那是肖尘特意留出来的地方,专为那些无依无靠的江湖孤老所建。
他当初立下规矩:只要是为人正派、行侠仗义的老者,无论出身,无论门派,皆可入住。
侠客山庄兴旺之后,来往侠客渐多,消息传开,那些散落在江湖各处、晚景凄凉的老人们,陆续有人找了过来。
有的曾是名门正派的长老,有的曾是独来独往的游侠,有的曾是一方豪杰。
他们老了,喜欢安静,但又向往热闹。
他们住进那排小院,养花,喂鸟,下棋,晒太阳,偶尔给年轻的后辈讲讲当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