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玻璃门轻轻合上,隔开了阳台的夜风。屋里灯光比刚才亮了些,像是有人悄悄调高了电闸。《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钢琴版从角落音箱里流出来,音量不大,刚好盖住人群低语。宾客三三两两站着,手里端着搪瓷杯,有的在笑,有的低头看表,都在等下一件事。
刘海还坐在主桌边,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纸。那张蜡笔画的触感还在指腹残留,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馒头皮。他抬头看了眼舞台——空的,只有一支话筒立在架子上,灯打下来一圈白光,照得地板反亮。
“下面,请徐怡颖上台说几句。”主持人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米色高领毛衣动了一下。徐怡颖从座位起身,军绿色帆布包留在椅子上,包侧插着的《康德三大批判》露出一截书脊。她理了理袖口,走过去时脚步不快也不慢,鞋跟敲地的声音被地毯吃掉大半。踏上台阶时左腕一转,翡翠算盘珠在灯光下一闪,像滴绿墨水落进清水里。
她站定,没拿稿子,也没咳嗽清嗓。钢笔尾端轻点话筒架,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可人声渐渐停了,连后台传来的杯盘碰撞都弱了下去。
“我不是个擅长说甜言蜜语的人。”她说完这句,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刘海脸上,“但今天我想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她说话时不带手势,也不提高音量,可字字清楚,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线。
“我知道你半夜还在改图纸,知道你为了省运费自己蹬三轮送样机,也知道你把奖金塞给王工家里买药。”她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你说是‘顺手’,可哪有那么多顺手的事能坚持三年?”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声音稳了下来,“不管顺境逆流,也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往前冲,我就帮你盯着后背;你要停下来喘口气,我就递水递毛巾。这不是支持‘青江智造’,是支持你这个人。”
她说完这句,全场静了一秒,接着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真从心里涌出来的。
她转向人群:“‘青江智造’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选择。我们曾一起熬过图纸改到第三十七版的深夜,也扛过第一批零件不合格的质疑。但正是这些,让我们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制造,是用时间磨出来的。”
她说到这儿,语气没变,可眼神亮了些:“接下来的路不会更轻松,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还在一块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别怕试错,别怕慢,也别怕被人笑话土。咱们做的东西,本来就是为了普通人活得更舒坦一点。”
掌声又起来了,这次更响,还有人吹口哨。一个老技工站起来鼓掌,帽子掉了都没去捡。
刘海一直没动。起初他还低头摩挲眉骨那道疤,像是在想什么。听到“我们”两个字时,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他习惯性“三秒预判”的反应。可这次他不是在算风险,是在确认一件事:这话是真的,也是冲他说的。
他慢慢坐直身体,右手无意识摸了摸腰间扳手的轮廓。那把自制的多功能扳手硌着裤兜,凉丝丝的。
徐怡颖讲完,走下台。路过主桌时没直接坐下,而是站在他旁边。他没立刻鼓掌,等她站定了,才抬起手,一下一下拍得结实。掌声带动了周围,整片区域都响了起来。
她看着他,耳尖有点红,但没躲开视线。
“我说得太多?”她小声问。
“正好。”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主厅,往侧廊去。那边摆了几盆绿植,挡出一小块安静地方。灯光昏柔,照得水泥地泛青。
“以前总想着靠自己改命。”他忽然开口,声音压着,“觉得谁都会走,只有技术不会骗人。现在才懂,有人并肩,路才走得远。”
她没接话,只轻轻靠了他肩膀一下,又站直。
“那接下来,别想逃。”她说。
“我不逃。”他咧嘴一笑,“这日子,我舍不得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徐姐”,估计是同事找她签字。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
“明天晨会,你主持。”她说,“我把反馈表整理好了,放在你办公桌左边第二格。”
“行。”他点头。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斜照过来,映得她手腕上的翡翠珠子一闪。
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重新朝主厅走去。路过服务台时顺手拿了瓶汽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
舞台上已经换了人,正在讲生产排期。他没上台,也没回座位,就站在侧门边上听着。有人递给他一份合同草案,他接过,翻了两页,用铅笔在边缘写了几个字。
外面天还没全黑透,远处家属区又有几户亮了灯。一盏接一盏,像是被人一个个叫醒。
他把汽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有人喊他名字,问他模块化方案的事。他应了声,走过去,把手里的修改意见递过去。
“先按这个试。”他说,“不行再改。”
对方点头,转身去写记录。他站在原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青江智造”LOGO板,木头框子还没上漆,边角还有毛刺。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粗糙扎手。
然后他掏出随身带的砂纸,蹲下来,一点点打磨边角。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老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