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努力。《人间烟火:仕》这个月才刚完结,你又在开新书了。你脑子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奇思妙想?”
冯秋柔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往周卿云头顶的方向探过去。
他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翘着一撮刚才换衣服时蹭起来的碎发。
在后台灯下支棱着,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音符。
她的手指在空中走了不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太暧昧了。
赶紧拐了个弯,绕到自己耳边拢了拢碎发。
动作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硬掰过来的。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连忙把手卡翻开,低头扫了一眼,转移话题。
“对了,那个我跟你说过的浙省状元,她也参加了这次晚会。节目就排在你后面一个。”
“哦?”
周卿云被话题带走了,没有察觉到她刚才那个戛然而止的动作。
“她之前报的节目是你去年唱过的《错位时空》。但那会儿你的节目一直没报上来,大家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唱这首,审批就一直没通过。好在你后来报了新歌,她这个翻唱才算过了。”
冯秋柔把手卡翻了一页,手指在节目单上往下划了一下。
“她叫夏至。”
周卿云嘴角微微一扬,这新生,胆子还挺大。
《错位时空》他都已经在春晚上唱过了,全国观众都知道他的版本。
她要是没两把刷子,炒冷饭翻车可是分分钟的事。
敢在春晚原唱面前翻唱,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真有两下子。
以浙省状元的智商,大概不是前者。
晚会很快就在万众瞩目下开始了。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走道上、后墙根、窗台上全是人。
连礼堂外面的窗台下都围了一圈进不去的学生,耳朵贴在玻璃上听里面的动静。
玻璃被夜风吹得冰凉,贴上去的时候凉得人一激灵,但没一个人缩回去。
第一个节目,新生合唱校歌,声音洪亮,带着军训刚结束时特有的余气和整齐。
第二个节目,《歌唱祖国》,全场跟着打拍子。
冯秋柔和她的搭档,一位大四的男主持人,站在舞台侧幕。
她把手卡举到胸口,表情端庄,红色晚礼服在侧幕的暗光里微微泛着绸缎的光泽。
她每次从幕布后面探头往外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观众席的热浪。
几千个人呼出来的气把整个礼堂闷成了一口锅,吊扇完全不够用。
她撩开幕布一角,快速扫到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给谢校长留的。
谢校长正坐在那里,旁边是几位院系主任。
幕布缓缓落下,遮住了舞台上正在撤场的合唱台。
幕布后面,周卿云和朗诵队已经站好了位置。
他坐在舞台中央偏左的高脚凳上,吉他搁在膝头,面前立着一支麦克风。
身后是八个人的朗诵队,四男四女,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
和他一样简单的装束,八个人站成两排。
冯秋柔临下场前对着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大家嘴角一扬,顿时就放松下来。
当幕布再次拉开的时候,一盏追光灯打在周卿云身上。
全场屏住了呼吸。
不是逐渐安静,是一瞬间就被抽空了所有杂音。
前排有人的搪瓷缸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后排有人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卿云没有急着弹,只是安静地坐在光圈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大礼堂的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挪凳子。
嘈杂的声响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然后他的右手搭上了琴弦,轻轻一扫。
从第六弦到第一弦,一个完整的琶音在礼堂里荡开。
所有声响同时停止了。
他的手落了第二遍、第三遍,分解和弦从音箱里漾出来。
麦克风旁边,朗诵队的第一句,在他和弦和和弦之间的空隙里。
稳稳地劈了进来。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朗诵队没有用平时排练时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
冯秋柔在排练时对他们说,不要表演,不要拿腔拿调。
就是念,念给这个礼堂里的每一个人听,像是第一次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他们照做了。
八个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把梁先生写在一百多年前的那些句子从纸上搬出来。
安放在和弦与和弦之间。
他的吉他还在走,低音弦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上。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八个声音叠在一起,声线不分男女,不分高低。
连成同一道声音的墙。
没有配乐,没有伴奏,只有周卿云指尖不停流转的吉他分解和弦在托着他们的声音往前推。
“少年强则国强”几个字收住的时候,整个大礼堂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被同一个人掐住了。
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走过道的人鞋底的摩擦声、后排灯泡里电流的滋滋声。
窗外那圈没票的学生贴在玻璃上的呼吸声,此刻全部消隐。
只剩下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从舞台中央往四面八方扩散。
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被几千个人的皮肤吸收进去。
就在这安静的正中央,周卿云开口了。
第一句没有嘶吼,不是口号,不是呐喊。
比朗诵队的字正腔圆多了一点微哑,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正在将梦里的东西一字一句地说给醒着的人听。
他把歌词里“少年自有少年狂”那段主歌用接近叙述的语调轻轻推进。
吉他始终稳稳地走在根音上,一个和弦一个脚印。
他甚至没有看麦克风,目光越过前排嘉宾的头顶,落在礼堂后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到了副歌,他的气息猛地一提。
不是音量变大了,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那道声音从追光里溅出来,和刚才的低声全然不同。
他在台上微微向前倾了倾,吉他琴箱贴着白衬衫。
震起来的时候话筒里能听见共鸣木轻微的嗡声。
他闭上了眼睛。
高脚凳上只有吉他和人声,但这个音量像是整个大礼堂的窗玻璃都在跟着颤。
台下有几排人是不自觉站起来的。
像什么东西从脚底顺着膝盖往上顶,像有一只手指在每个人的脊椎上轻轻推了一下。
让他们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