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环这话说的提气,只是边上的众人,倒没像王环所想的那样,纷纷附和。
其实,真要全力转向战争的话,那么梁军远来,虽兵锋强势,但不熟悉地形,若是扼守险要,这仗未必就不能打。
但是内部之中,在究竟要不要打,众人的意见,压根就没有统一。
像先前的赵匡凝,那是两代坐镇山南,就这样,整个山南东道也没掀起什么风浪,败亡之速,着实令众人目瞪口呆。
马殷的内心,其实也是纠结的,他是既不想和梁军开战,内心中也不愿就此将武安军的地盘,拱手让于人。
武安军地盘虽不大,但也是实控五州,羁縻三州的军镇,能拿下武安军,那马殷也是付出了心血,真要没了,他的不甘心,是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
马殷降服的信念不强,可顽抗,他又深知不能力敌,在陈从进南下至江陵的时间中,武安军内部的军事会议,是白天开,晚上开。
直开的诸将半点脾气都没了,可开了这么久,还是没决定出,究竟是战,还是降,其实,都这个时候了,一切决定权皆在马殷之手。
如果他强行要打,那大伙就整兵备战,如果要降,那就拉倒吧,该谈条件谈条件,大将怎么安排,军官怎么安排,底层军士又该怎么安排。
可马殷却是有些迟疑不定,直到最后,大将王环实在憋不住了,直言道:“大帅!如今梁军压境,兵锋将至,要打便整军迎战,要降便遣使谈判,大丈夫行事何须如此瞻前顾后!今日说个准话,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这般拖延下去,只会徒乱军心!”
王环的话,让马殷的脸,直接就沉了下来,他站了起来,指着王环,勃然作色道:“你以为我这般迟疑,是为了我自己吗?
某皆是为了诸位兄弟,若只顾自身,大可前往洛阳,领那个侯爵,安享半生富贵,何至于在此左右为难!”
一番话掷地有声,王环张了张嘴,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马殷知道,他还是要做出最后决策,究竟是战还是和。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某让长子希振,去见一见梁皇,这便是最后的试探,他此番面见的结果,便直接决定我武安军,是归降称臣,还是举兵死战!”
众将不语,而马殷却是唤来了长子,马希振,对于这个长子,他其实不是很喜欢,但这次是要取信于梁朝,以及让军中诸将,看到自己的决心,所以,他才要让长子去见陈从进。
“希振此去,务必跟梁皇言明,我马殷不求高官厚禄,但求全体将士各得善终,旧部编制不能无端拆散。
若是归降,麾下诸将皆随我征战多年,骁勇善战,驻守一方,需得梁朝授以实职,或为军中指挥使,团练使,或为州郡刺史,不得随意削夺贬斥。
中层军校,亦需按其战功,授以校尉、郎将之职,照旧统辖部曲,不得无故裁撤,至于底层士卒,愿从军者,编入梁朝正规军伍,粮饷足额发放,不愿留军者,需放归乡里,令其安稳度日,不得苛待追责。”
说到这,马殷转向众将,深深一躬,话语中,满是恳切:“厮杀多年,某不求他想,只盼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论战与和,都能有个好归宿。”
众将听此言语,心中皆是一暖,纷纷躬身行礼,之前的不满尽数消散,皆明白马殷迟疑背后,全是为了大伙,那是一片公心啊。
………………
马殷想着尽最后的努力,而这,也是和陈从进亲自率大军南下有关,人性总是如此,在没有火烧眉毛时,还是没有那种迫切感。
而现在陈从进号称五十万大军,南下江陵,大军还没到呢,马殷就已经将自己的最后底线,全盘托出。
陈从进御驾亲征,广造旌旗,声言五十万众,这就是要敲山震虎,说有五十万人,可能骗不了所有人,但肯定能吓住不少没什么实力的小军头。
比如,占据岳州的邓进忠,就主动派人,前往江陵,面见向元振,称愿归降梁朝,甚至愿举洞庭湖水师,大船六艘,民船十八艘,水军六百人归降。
当然,这邓进忠水陆两军,加起来还没三千人的小军头,归降也是常理之事。
南边这些军镇,是很繁杂的,有的地方,是以一州之地,就能成为割据势力,而这其实也是中央无暇去管的缘故。
真要管,别说陈从进了,就是昔日的唐廷,也能管的住一个小小的州刺史。
而另一边,陈从进一南下后,不知为何,整个人都感到舒畅了,只是顺心的日子还没太久,后方洛阳就传来了一个急递。
陈从进心头一咯噔,生怕后方出了什么差池。
但拆开一看,还真不是什么大事,急递的内容,是缉事都传来的,而太子认为这是大事,且事涉缉事都,不能公之于政事堂,所以才派人急递于陈从进。
而这份急递的内容,很简略,言淄川公于六月初二,在府中设宴,请了淄州刺史陈审确赴宴。
陈审确与李焕二人,在席间谈论诗词歌赋,但言语间,颇有影射前朝之事。
在其后,还附有二人对话的内容,有的地方缺漏,但细看下来,其实影射言论,确实有些牵强了。
而影射的言论是,李焕言:“陈刺史素来精于诗词,可曾见过旧时长安宫柳,岁岁抽芽,荫蔽宫墙,如今想来,倒是惹人感念。”
陈审确应道:“臣早年曾赴长安,确见宫柳繁茂,只是草木荣枯,本是天道常理,旧柳虽枯,新枝亦能成荫,世间万物,大抵都是这般循环罢了。”
陈从进看后,觉得确实有几分影射的味道,略一沉吟后,陈从进批复,调陈审确回洛阳,改任太常寺少卿,让太子另派得力之人,去接任淄州刺史。
虽然牵强了些,但逊帝的事,再怎么防微杜渐也不为过,要是出了事,那就是个巨大的政治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