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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向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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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VIP] 第 52 章
    倪霁看到了一片很大的蘑菇园, 雪白的巨大菌盖和摇曳的菌丝纯白而美?丽,远远地立在那里。
    天空是?灰色的,絮状的孢子们从菌盖下跳下来,随风飘走。
    在污染区内, 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这画面勾起了倪霁很不?好的回忆。曾经也是?在这样一片充满孢子的污染区内, 他失去了身边重要的一切。
    漫天的孢子,满地的尸体, 谁也救不?下来的自?己。
    倪霁盯着那些纯白的蘑菇, 无声?无息地悄悄往后退,后背碰到了街角的砖墙, 一片冰凉。
    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很多?汗。
    他已经跑过了很多?地方, 见到了很多?进来的人。
    尽管大家都做了准备,污染区里战况依旧很惨烈, 死亡率前所未有的高。
    倪霁跑得非常快, 几乎是?他速度的极限。他一路看到了很多?死去的人, 也问过不?少活着的人。
    没有人看见那位向导。
    他在某次拐弯的时候,看见街角倒伏着一具留着黑色长发的女性尸体。
    那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内心升起一股恐惧。
    尽管很快知道?了不?是?那个人,心里还是?着火一样地焦灼起来。
    像有一团火烧在胸腔内部,把整颗心脏架在那里干烤。
    倪霁把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喘了一口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冷静点, 他对自?己说,她其实是?个很强大的人,比我都强。
    但她也很脆弱, 手腕那么细,脚也没多?少力量, 跑不?快,跳不?了太远的距离。
    倪霁低头看自?己的手,想起那只纤细的手,曾经握住过他黑色的手套。
    他现在无比希望有一只触手能?够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跑出来拍他的手背,或者缠住他的脚踝都可以。
    为什么林苑会自?己一个人进来这里?
    黄金树污染区。
    这么多?年?来有进无出,从无活口,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污染区之一。
    能?选择进这里的人,不?管是?为了什么,全都是?一些亡命之徒。
    在倪霁心里,那个漂亮的和月亮一样的女孩,理应享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在有花和甜点院子里喝下午茶,身边有很多?朋友围绕着她。
    其实他又?隐隐知道?,那个人,虽然?外表纤细又?柔美?,但实际上?她和自?己很像。那具漂亮的外壳下伤痕累累,残缺而不?全,被什么东西伤害腐蚀过,不?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样表达自?己的情感。
    在那片海底,在每一次精神体相互接触的时候。
    在那个狼狈的夜晚,他被拥抱的时候。
    那人读取了自?己,而自?己也看到了那只渺茫又?有点孤单的美?丽海底生物。
    倪霁想,她很多?时候是?不?太顾惜自?身的,甚至有一点自?毁的倾向。为了她自?己的目标,她不?懂得保护自?己,会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燃尽。
    倪霁可以燃尽他自?己的大海,但他永远不?愿看见天空那枚明月消散。
    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全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哨兵,检查了一遍枪械和武器,绕过那片蘑菇往前走。
    倪霁在这里的街角遇到了一个熟人。
    昨夜在酒馆相互递过向导素,交换过情报的大镰。
    大镰坐在路边的地面上?,靠着墙,在那里抽一支向导素。
    倪霁向他走了过去,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认识大镰其实很多?年?了,在他刚刚到北境的时候,大镰就已经是?另一个哨岗中知名的哨兵队长,风格谨慎,战斗能?力强大,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
    这一刻,这位队长大咧咧地坐在危险的道?路边,若无旁人地抽着细细的向导素。
    他靠着墙的脑袋上?长出了一朵雪白的蘑菇。
    黏腻而洁白的菌丝披下来,覆盖了男人小半张的面孔。那些柔软的网状物摇摆着,十分缓慢地向他的肩头和身体侵蚀。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看见了倪霁,把夹在手中的向导素拿了下来,“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这是?迟早的事,我算是?活得够久的了。”
    “还能?撑多?久?”倪霁站在那里问他。
    没有特别的关?心和怜悯,只有这五个字。
    大镰认真看了倪霁一会,突然?苦笑一声?,“你啊。”
    他们的交情非常浅,只见过泛泛的几面。
    但他一下就听懂了倪霁这短短五个字中的含义。
    他们这些天天混迹在死亡线上?的哨兵,有的时候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甚至根本?不?需要真正的交往,就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倪霁希望他撑久一点,等?他去打开那扇逃生之门。只要能?够出去,就还有活着的机会。
    “是?共生。”大镰看着眼前那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哨兵,“没那么容易死的,还有很长时间。”
    黄金树污染区像一个恐怖的恶梦,它?几乎捕捉到了一切入侵者,大部分不?立刻杀死,却颠倒人畜的地位,加以屈辱而长久的折磨。
    在这里待久的人,几乎没有不?陷入疯狂的。
    如?果有人说他会打开污染区的门,可能?安慰不?到大镰这样的老兵。
    但倪霁或许是?一个意外。381次进出污染区,全身而退的最强者。在整片北方哨岗,其实没有人心里是?不?服他的。
    如?果他真的能?打开这个污染区的“门”,陷落在这里的很多?人,只要精神还没有崩溃,就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不?用太急。”大镰坐在那里,对这位晚辈说,“你要谨慎,再谨慎一点。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觉得大家总还有那么点希望。”
    倪霁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一下。”大镰叫住了他。
    他坐在地上?,顶着那朵以他的身体为菌床的蘑菇。
    在这里的东西入侵他的身体的时候,他也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这个污染区内部的一些真相。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大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的一切,都是?某个人的梦。你要找到隐藏着的那个人,他就是?这里的柱,也就是?那棵黄金树。”
    “去玫瑰营。倪霁。”
    ***
    “去玫瑰园。”
    林苑在看手中的地图,分别之前那个哨兵告诉她,去玫瑰园,夜晚的玫瑰园。
    “那里有一个人,找到他,或许就能?解开这一切。”那位哨兵有一点难过地闭上?眼睛,“在最痛苦的时候,我有好几次,看见了一个人,一棵树,金黄色的树根像蛛网一样控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林苑看来看去,地图上?和玫瑰有关?的地方,好像只有一处。
    她朝着那个地方,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黄金树污染区对林苑来说,比从前去过的任何污染区都更为艰难。
    这里游走着很多?古怪的动物。那些动物违背常规的强大,以捕捉和虐待人类为目的。
    最为麻烦的是?,它?们不?属于人类,也不?是?真实的动物。
    至少林苑的触手们无法从它?们的身上?探查到属于活物的情绪。
    行走在没有情绪的世界,对林苑而言就像是?行走在黑暗之中。
    不?能?提前“看见”、“感知”和“触碰”,像是?被蒙上?了双眼,上?缴了武器。
    危险的怪物随时会从黑暗里向她扑来。唯一幸运的是?,她看不?见对方,但大部分时候那些怪物也看不?到她。
    林苑走得很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伤。她停下来给自?己的脸上?和胳膊缠上?绷带,包扎好伤口,歇了一口气?,抬头看近在眼前的那座“玫瑰园”。
    原本?,林苑以为所谓的玫瑰园会是?一座花园,一处种植园之类的地方。
    到了近前,她才发现自?己完全理解错了。
    这里的“玫瑰”有另外一层世俗里不?太好的含义。
    破旧的钢铁大门,四面高高的围墙,门内是?散落各种纸屑的长长街道?,两侧房屋前挂着的凌乱灯笼……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地方。
    林苑想起那一次在军管处,蒙受冤屈的倪霁被捆在刑架上?接受审判。
    当时的审判官用充满恶意的笑声?说,“长着这样的一张脸,合该罚入玫瑰营服役,让他为国捐躯。”
    全场围观的哨兵轰然?大笑,兴奋又?扭曲,说着侮辱人的话,叫嚷着要关?顾他。
    各大哨岗,有属于哨兵的编制,帝国里有很多?的军营。
    第一军营,第二?军营,皇家警卫军……这个镇子内就曾经驻扎着一支军队。
    但没有一个真正的军营,会以鲜花命名。
    玫瑰营。
    没站在这个铁门前的时候,林苑对这种地方没有真实的概念。
    直到来到这里,抬头看到挂着铁门上?斑驳的那几个字,她才突然?间明白了,那些人当时对倪霁的恶意有多?深多?猥琐。
    人类之间的恶,有时候未必就比怪物来的轻。
    林苑进来污染区的时候,污染区内是?属于“白昼”的时段。
    天空里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光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灰蒙蒙的一片白,像一块虚假的屏幕。
    东躲西藏,兜兜转转了很久,看见的是?空空荡荡的街道?,荒废无人的“玫瑰园”。
    当林苑站在玫瑰园大门前的时候,天空像是?被人拉动了幕布,突然?间变暗了,一轮巨大的残月升上?夜空。
    残缺的银色弯月无比巨大,
    银白,冰冷,破碎得只剩如?钩的半抹圆弧,却大到几乎划断整张漆黑的夜空。
    “黑夜”伴随着银月的升空降临。
    空无一人的街道?亮起了街灯。道?路两侧,那些黑洞洞的屋子一栋接着一栋地亮起了起来。
    白昼里,静悄悄的房屋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出现了无数人影。有人在阁楼里阅读,一家三口就着窗边吃饭,老人抱着猫看着电视,年?轻的男人站在窗户边刷牙……
    就好像不?曾被污染过一样,这座城镇的热闹繁华,欢笑和温馨都还和往日一般无二?。
    当然?,那些痛苦和肮脏,也一如?往昔。
    玫瑰园的铁门上?亮起了彩色的灯。里面房屋前一排排的红色灯笼亮了起来。
    欢快的笑声?,乐曲,细细的歌声?传出。声?音开始变得嘈杂,破旧的铁门内,来来往往的人影逐渐清晰。
    那些人在繁华喧闹的灯火光影中走动。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在笑,这是?一个寻欢作乐,令人解忧的地方。
    灯火阑珊的世界里,除了这座玫瑰园诡异地热闹起来,大门外的马路依旧是?空荡荡的。
    街道?两边每一家每一户都紧紧闭着门,关?着窗。那些窗里亮着灯,窗户上?的影子延续着他们的生活。好像没有一个人敢打开门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似的。
    长长的一整队牛头人持着长刀在街角出现。比起“白昼”,夜晚的它?们穿上?了整齐的制服,亮着红灯似的双眼,拿着执法仪仗一般的雪亮尖刀,从街角走过来。
    在夜晚,它?们竟然?能?够忽略触手的屏蔽。领头的牛头人不?过是?微微愣了一愣,就看见了独自?站在街心的林苑,它?发出愤怒的声?音,带队向林苑冲过来。
    林苑当机立断,挤进了那座亮着彩灯的玫瑰园,挤进那些攘来熙往的人群中。
    她从拥挤的人群里一路挤过去,蹭到了这些人身上?的气?味,触摸到了属于人类的各种情绪。
    她不?知道?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算是?人类还是?畸变种。但至少眼下,他们的情绪和行为,穿衣和外貌,都和自?己差不?多?。
    像是?从前一直生活在这里,每一个夜晚都光顾这个地方的客人。
    就姑且当他们是?人吧。
    林苑混进了玫瑰园的“人群”中。
    那些牛头怪也挤了进来。它?们手持着长刀,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红着眼睛,寻找林苑这个外来者的踪迹。
    随着林苑一路往内跑,它?们有些开始混淆了林苑和其它?人,动作开始变慢,和林苑之间的距离也被渐渐拉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