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对上了因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
宋思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暗道不妙。
他太熟悉师尊这种表情了,看似随意,实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下一刻,斜倚在白玉宝座上的了因至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都停下来了吧。”
声音不高,十分随意,却如同无形的法旨,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广场上所有的声音——法螺、号角、低语、拳脚破风声、衣袂翻飞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片死寂。
就连擂台上,那两名交手正酣的年轻喇嘛,在声音入耳的刹那,皆是硬生生止住所有攻势。
二人脸上犹带着搏斗时的专注与凌厉,动作却无半分迟疑,当即收势凝立,双手合十,垂首默然。
观礼台上四位法王亦是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尽数聚焦于更高处的白玉宝座。
坤隆法王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询问:“至尊,这……”
了因却并未理会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坤隆,扫向其余三位法王。
他顺手从身侧绿衣少女捧着的玉盘中拈起一枚冰葡萄,送入唇中,细细品味般缓缓咽下,这才重新抬眼。
语气依旧闲散,却让台下万人屏息。
“今日三位法王联袂驾临我大雪隐寺,”
“究竟所为何事?”
三位法王闻言,立刻从紫檀法座上站了起来。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鸠摩法王上前半步,躬身一礼。
“回禀至尊,我等今日前来,自然是来参加大雪隐寺十年一度的‘雪莲法会’,聆听妙法,观摩大比,以增见闻,共沾法喜。”
了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听法观礼?”
他声调拖得绵长,其间戏谑之意如冰针般清晰可辨。
“鸠摩罗什,你若执意这般说法,那贫僧……可就不奉陪了。”
说着,竟真的作势欲起。
“至尊!”
鸠摩法王面色一僵,慌忙上前半步,声音里透出几分窘迫。
“至尊请留步……这……”
“快说。”
了因动作顿止,面上那点闲散笑意顷刻间消散无踪,唯余一片冰封的漠然。
“贫僧耐性有限,没空听你们在此打哑谜。”
三位法王被那目光一刺,皆是心头微凛。
他们彼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由大轮寺的龙树法王率先踏出一步。
他身形魁梧如铁塔,声若洪钟,此刻却刻意放缓了语调,显出几分沉重:
“不敢欺瞒至尊。我等前来,实是……实是寺中僧众,近来颇有难处。”
金刚密乘寺的刚智法王紧接着开口,他面庞精瘦,言语更为直接:“自至尊法令下达,命北玄各寺按例上供香火、至今已逾三十余载。各寺库藏日蹙,日常用度尚且捉襟见肘,长此以往,恐伤及传承根本。还望至尊体恤下情,能否……暂缓或减免些许?”
欢喜禅寺的鸠摩法王最后补充,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姿态放得最低:“至尊明鉴,非是我等不愿遵从法旨,实在是力有未逮。各寺僧众修行、寺宇维护、法事操办,皆需资粮。如今供奉之数,已近竭泽而渔。恳请至尊开恩,准予变通。”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意思再明白不过:供奉太重,给不起,不想给了。
高台之上,了因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说出这番话。
待最后一句落下,广场上重归死寂,空气沉凝如铁。
忽然,了因轻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隔空依次点过台下三位法王。
“哎!”
他摇着头,语气似叹似嘲。
“说你们蠢吧,你们一个个都修炼到了归真境,在北玄佛门亦是响当当的人物,身居法王尊位,统摄一方宝刹,信众如云,怎么看……都不该是愚鲁之辈。”
指尖顿住,了因的眼神骤然转厉,声音也冷了下来。
“可说你们聪明吧……却偏偏甘愿给人当刀子使。跑到我这大雪隐寺来唱这出苦情戏。怎么,是觉得贫僧这二十年深居简出,未曾在外走动,便以为我老了,杀不了人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
“看来二十年未开杀戒,贫僧已镇不住你们这些各怀鬼胎的‘法王’了?以至于你们竟滋长出不该有的妄念,敢来与我讨价还价了?嗯?”
话音落下,三位法王面色骤变,连连躬身行礼,口中急道:“至尊息怒!我等万万不敢有此念!”
“不敢?”
了因突然自宝座之上直起身来。
这一动,并无磅礴气势外放,却让台下三位法王如同惊弓之鸟,齐刷刷地倒退了一步,,脚下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份源自心底的畏惧,在细微的动作里暴露无遗。
了因将他们的窘态尽收眼底,目光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那大通菩萨,说到底,不过是在西漠之地横行。当年他派人前来北玄试探,我不信,以你们三位的见识,会猜不出他根本不敢出手。”
三人闻言,额角几乎要沁出冷汗,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至尊明鉴!大通菩萨如何敢与至尊为敌?”
“正是,至尊修为通天彻地,早已是人间佛陀,那西漠之人不过虚张声势……”
“对方定然是慑于至尊威名,才只敢遣人窥探,绝无胆量逾越雷池半步!”
了因看着他们这幅前倨后恭、急急表忠心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重新靠回莲座,姿态看似慵懒,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还没死。”
短短四字,让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冻结。
“最好把你们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压一压,藏好了。”
了因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僵硬的面孔。
“不然……”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
三人连声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觉得后背僧袍之下,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了一片,凉意直透心底。
方才那一瞬间的威压与话语中的森然意味,让他们真切地回想起眼前这位“了因至尊”并非仅有尊号,更是曾以雷霆手段统合北玄佛门,脚下踏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真正煞星。
敲打过后,了因眼中的厉色稍稍收敛,但威严依旧。
“这样吧,也别说贫僧不给你们机会,不体谅你们的‘难处’。”
他微微抬声,唤道:
“思明!平安!”
话音方落,下方僧众之中,两道身影应声而动,如鹤起青冥,腾空跃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了因法座之前的阶下。
“参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