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叹了口气，看着舆图，眼神一凝。
“朕以为你能陪着朕一直到打下那极西之地呢。”
“臣会一直陪着陛下的。”杜如晦脸颊上的肉，绷紧了一瞬，随即目光如炬。
“陛下还请听臣说完，臣这一辈子见过几个少年起势。”
“一个是陛下您，陛下十六七岁从太原起兵，乃是少年英豪。”
“还有一个就是隋炀帝，不论他后续如何，起事之时，炀帝也就二十岁。”
“剩下的，恐怕就是这松赞少年了。”
“臣看程将军这折子,看到这少年十三四岁就有一征西羌之心，就知道这少年不简单。”
“这种少年,若是能收服，于陛下而言，如虎添翼。”
“所以在臣的想法里，只能围,不能打。”
“打,他败了一次,他记一辈子，围,他就只能自己耗着，耗到耗不下去的时候,他只能自己来求。”
“颉利乃是猛将，可为刀，但是现在不能用，此人用的不好，便会反伤自身。”
“若是有一个能主动当刀的呢？”
“恕臣直言，吴王殿下就是一把刀，向外的刀，走的是水路。”
“陆路，中原的将军出不去，那这把刀，陛下不妨考虑一下这松赞少年。”
李世民没说话，看着东墙那张舆图，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之外，喃喃道：“极西之地，到底是什么？”
杜如晦又喝了一口水。
“陛下,这只是大略，具体的……”杜如晦顿了一下,“下次朝会前,臣写个折子,让孩子送进宫。”
“克明,你的身子……”
“能写。”杜如晦看了一下桌面：“臣慢慢写，一日写一段，不伤神，十日可成奏折。”
“朕怕你身子扛不住。”李世民摇摇头：“天下大计，徐徐可图。”
“来不及。”杜如晦摇摇头：“陛下，臣有一言，不妨陛下坐下跟辅机和玄龄商议一番。”
“若是可以,最好把药师给召回来,一同商议。”
“药师在灵州。”李世民目光又落回了舆图上，灵州地界。
“让他回。”杜如晦思索片刻：“这事大，需要药师亲自看一眼舆图,才能落实。”
“打龟兹这一步,得药师亲自上，围西羌那一步,得辅机和玄龄定下文书，三人合力,西边十年内可成。”
“至于灵州，臣说个不好听的，东突厥降了，剩下的防的就是西突厥，随便换个人都能成，让侯君集去守着就行。”
“若是能成，二十年内，陛下能替臣去看看那极西之地，看看那西海是不是和古籍中的一样。”
杜如晦看了李世民一眼，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一笑比刚才的所有笑都淡。
“只是臣估摸着自己的身子,撑不了那么久了。”
李世民背对杜如晦，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快速的在舆图上扫视了一圈。
舆图上,西域那一片,龟兹的位置标得很清楚，一大片地,边上写龟兹两个字，南,是西羌的方向。
李世民抬手,在龟兹那个小圈上,用手指虚虚地圈了一下。
“克明，那份折子,你慢慢写。”
“此功若成，不亚于开国功臣，朕要记你一功。”
“记住，不必赶，身子重要。”
“臣会赶。”杜如晦摇了摇头，已经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出来，用镇纸压着。
“臣赶完,陛下让玄龄、辅机、药师一同看，若是可以，大安宫几位还可以请出山，不必如同上次一般，只是做一个补漏。”
李世民点头，目光依旧在舆图之上。
“朕让药师明日就动身回京。”
“不必急。”杜如晦摇了摇头：“灵州那边,药师要交接，臣这边的折子,半个月之后才能给陛下，陛下不能看着远处，忘了近处。”
李世民这才回身，走回桌前,坐下。
“好，不过记住了，身子为重，若是写不下去了，不必强撑。”
“你于朕，如臂膀，朕不忍伤其根本。”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杜如晦先开口。
“陛下还有事？”
“没了。”李世民摇摇头。
“那臣就不送了。”杜如晦看了看桌面那张一字未写的纸，笑着看向李世民：“陛下在这，臣写不出东西。”
“对朕都下逐客令了啊。”李世民笑了一下：“行，朕这就走，你别送，好好坐着，累了就要休息。”
“嗯。”杜如晦点了点头。
李世民起身，看了一眼杜如晦，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出书房。
杜如晦坐在桌后头,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出门。
门合上。
杜构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父亲,什么也没说,把那两盏水撤走。
杜如晦坐着，过了一会儿,抚过桌上那张空白的纸，蘸墨，笔尖落到纸上。
“龟兹……”
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
又补了一句：“极西之地……”
补完，笑了一下。
李世民出杜府,上马车。
马车出了杜府所在的那一条街,转到朱雀大街上。
无舌回头看一眼，陛下坐在车里,手按在膝上。
他没说话。
无舌不敢出声。
马车走了一段。
李世民开口。
“无舌，回宫先到立政殿。”
“然后让人去灵州，传朕的口谕，让药师即日动身回京，不必交接,交接的事让灵州副使办。”
“还有,让人去庐州,跟程知节说,折子朕看了，让他在剑南道再等等,守住所有隘口，非战事不必上奏长安，对了，让他安排好一切后，回一趟长安，他夫人那，让他送一送。”
李世民没再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无舌这才回了一声：“是，奴知道了。”
回完，回头看了一下，陛下还是那个姿势，手按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