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神韵丝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
它们一针一针的紧在了吴金刚保的皮肉之上,将他的伤口再度拉紧,吴金刚保自始至终,没有察觉到疼痛。
他还是在按照了「规矩」,将整个礼拜敬香的动作做的完整。不过也就是在他在低头的时候,「香谱」之上好像是多出来了一阵风,吹着「香谱」翻动,但是却又没有翻起来!
就像是波浪一样,叫「香谱」上的页面,动了一动。
但是这些风的确是改变了些东西。在吴峰和吴金刚保都翻不开的「香谱」後头,那「签字画押」的名号之间,「诡」的名号并不见变化,但是在另外一边,写着「傩戏班子」签约之人的名号上面,发生了变化。
原本应该是创立了他们这个傩戏班子的「师祖」画押,再度又重了三分。
哪怕是第一页上的「阴阳鬼差」那边,祖师的名字亦是先变得完整,最後又变得「浅薄」,叫人看得清楚,哪怕是「画押」慢慢不见了,原先这里写的应该是「吴天王固」。
但是在那後头,却是原先写在了上面的,和「诡」来画押的,却并非是「吴天王固」。
而是一个吴金刚保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名字。
叫做「吴观音佑」。
它的画押和吴天王固并不一样。
他的画押,就好像是文人在上面画了一幅水墨山水图。
但是此刻,水墨山水图被吴天王固的画押篡改,这「香谱」之上,没有了「吴观音佑」,只剩下来了「吴天王固」,这一本「香谱」之上,关於「吴观音佑」的痕迹,都在不可逆转的消退,直到有一天,完全不见「吴观音佑」的痕迹。
但是这一切,吴金刚保浑然不觉。
他浑然不觉,全然不知的事情还多着哩!
就像是一个完备的「傩戏班子」,它应该是有一个「祖师」,还有好几个「师祖」在的。
要是再阔气一些,这个「傩戏班子」的每一个「掌班人」,他们的名字都应该被记载了这个「谱系名单」之上。
要是再阔气一些。
连他们在出生哪里,亡故何处,做过什麽大事情,都会详细的记录起来,除非是遇见了兵灾大难,其中会有缺失,但是缺失并不代表没有。
但是吴金刚保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完整的「傩戏班子」只有「香谱」,没有「传承谱」是甚麽不对的事情。
偶尔会有人问到这个事情,不过也是问师承何处,吴金刚保一般都会说出来「吴天王固」的名字。
但是超出了「吴天王固」,吴金刚保连自己师父的名字都忘却了。
寻常也无事,没人追究这些场面。
但是出现在了「蟒巫山」,那些原本压下来的事端,终於是压不住了。
要爆开了!
……
夜色渐深。
大祭巫独自一人走出来了巫尊长的屋舍。
他漫步在了充满灾气的村寨之中。单纯从灾气上来说,他并不畏惧这些灾气,甚至他也不太在意可以将人绞杀成为「麻花」的「厉诡」。
但是他在乎这座村寨。
来到了村寨之前的时候,他看到了还在燃烧的火把,火把之下,是在守夜的「猎户」,不过在他抬头去看的时候,那「猎户」也转过了脸。
火把之下,大祭巫看见了那「猎户」有细密针脚的脸。
好像是一张人皮的面具,被缝在了「草人」之上。但是那一张脸,也不是「猎户」的脸。
「面皮」,也并非是从「猎户」身上剥下来的「面皮」。
而是死人的面皮。
有人将死人的面皮和草人缝合在了一起,穿上了一件衣裳,就成了活人!不过这人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见到了大祭巫,他说道:「大祭巫,出事了?」
大祭巫神色如常——旁人也看不出来一把刀子会有甚麽表情。
大祭巫说道:「没。」
那「草人」也就将自己的脸转了回去。
大祭巫回头,他知道事情出自於甚麽地方,所以他来到了关着「赵三」的门前面,进门之前,他看了一眼彻底褪色後,成为了白色的「红纸」。
推门走了进去之後,大祭巫看到了一盏油灯放在了桌子上,在这屋舍之中,所有的人都坐在了这桌子的旁边。
听到了门开,他们看向了开门之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细密的针脚,都被缝上了一张脸,但是他们的身上,都是「草人」。
赵三也在其中,只不过赵三还是「活人」的模样,对於大祭巫的到来,「赵三」并没有感觉到稀奇,他甚至还发出了笑意,说道:「大师兄,好久不见了。」
大祭巫随手关上了门。
灯火因为风的转动,有些摇曳。
但是很快,那影子之上的「诡韵」,缠在了赵三的身上。
这一回,赵三抬头,他看到了站在了门口,穿着巫师衣服的大祭巫。
在看到大祭巫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惊讶,并不比「松云子」要小。
甚至於更加的尖锐!
他说道:「你不是我大师兄!不可能!你怎麽可能不是大师兄!」
他几乎是要跳起来,他一跳起来,他身边的那些「草人」,也跳了起来,但是无论谁跳起来,大祭巫都不会有所动作,他不过是冰冷的说道:「你们都死了。」
「胡言乱语!」
赵三极其的愤怒,说道:「你胡说,你胡说——」
大祭巫冷漠依旧,他说道:「从最开始上山的那些道人开始,这山上一共正经进去了四波人。
你们就是第三波人,师父加上你们师兄弟,一共四人。」
说话之间,大祭巫因为气口太长,脖子有些漏气。
故而他脖子上的蛇再度紧了几分,叫大祭巫说话方便些,大祭巫继续说道:「只有那第一代的道人,知晓了事情的凶险,走了之後,就立下来了规矩。
这山的深处,从来都是许进不许出,这个道理早就被人熟知,所以进去之人,都晓得自己出不来。
你们四个人进山的时候,自然也是知晓了这个道理。
所以无论是你们的大师兄,还是你们的师父,你们都知道,这一趟是有进无出。
也就是说,你们从入山开始,就已经死了。」
这其中道理,大祭巫已经说的明白了。
进入深山之後的人,都会死。
进山的人,都知道自己进入深山会死,所以,活着回来的就不是他们。
师弟就不会是师弟,师父也不会是师父。
但是——
「不可能!」
赵三断然说道,他说道:「大师兄算过,大师兄算过,我们一定可以出来的。」
大祭巫冷漠:「是大师兄算出来的,还是你认为大师兄算出来的?
想要从山里活着出来,你师父的本事不够,你大师兄的本事也不够,你们四个人凑起来的本事也不够。
那有谁能够?只有天老爷有本事将你们带出来,但是你们谁能勾连的上天老爷?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或者说,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你们的大师兄!
你认为,你的大师兄可以算卦,可以从天上算出来了一条生路来。
所以你活了,你不认为你死了,你是怎麽活的?
总是要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大师兄神机妙算,甚麽都算到了,他算到了所有人都会活着,会从山里出来,所以他在这里种树,你认为他种树就是为了你们活着回来做准备。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活了,但是你既不是当年的道人,也不完全是蟒巫山。
故而想要藉助了赵三的身份从山里出去。
你又见到了山上那群不正经的入山之人拿着的人道愿火,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去不了人群里头。
所以你又想到了办法,你想要藉助这些有官面身份的人,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这就是你一出一入的想法。
可惜,你现在走不出去。
你也太过於妄想。」
大祭巫残忍的将事实说出来。
他最後总结说道:「你见到的不过是一簇人道大愿罢了,在真正的人道大愿之前,你的这些手段,不成面貌。
外头的天,早就变了!」
大祭巫今天说的话足够多了,所以那一只蛇死死的捆住了他的脖子,努力将其中封闭出去。
赵三猛然站了起来,他身上「诡韵」方才出来,大祭巫就拔出来了刀子!
没有见他是如何动作的,但是他将刀子拔出来之後,这里除了「赵三」之外,其馀的人全部都化作了两半!
全部都「死」了。
赵三说道:「你特意来和我说这话,又是为了甚麽!」
大祭巫没说话,摆手。
示意他还会再回来。
至於回来做甚麽,就不好说了。
赵三坐了回去,也真的没有想着出去,他只是开始坐在了原地,逐渐回忆了起来。
「蟒子弯」,「迷踪林」,「食人涧」,「无口洞」——
在这之後就是深山了罢!
但是这後面的地名是什麽?我真的已经死了?
大祭巫言之凿凿的话,像是一刀子又一刀子捅杀在了他的心里面,就算是「鬼」,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了。
但是,「你不是大师兄,你又是什麽东西?为什麽感觉你身上不止有大师兄,还有师父的影子?」
一时之间,就算是鬼,也有些惊惧害怕了。
他是鬼,尚且并非为「诡」。鬼,也是有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