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火烧
自家的商船就泊在离祭台算不上太远的码头,抬眼就能望到。
一条条,一艘艘,彼时大都是傅家的,现在,基本全姓了许。
满船满船的货物已经装好,整装待发,就等着此番寒衣大授结束,便一齐扬帆驶往盛海丶津海,给许家换回来大笔大笔白花花的银元。
许乐怡转头,瞥见低着头乖巧站在角落的妹妹许心怡。
自从上次将她从傅家接回来後,许心怡似乎就转了性子,不哭不闹..却也不肯再跟她说上哪怕半个字。
此时的许乐怡也懒得管她,目光移转到另外一人身上,开口询问:「辛华,今天去船上看了吗?」
「一早已经巡过两遍了。」
赵辛华西装革履,今日还特地擦了发油,搭配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显得格外的英俊儒雅。
「怎麽了?」
许乐怡摇摇头,没把心里的异常感觉说出来。
「昨晚是不是又没怎麽睡?」
赵辛华看出许乐怡脸色不对,忍不住皱眉道:「乐怡,你真该好好休息几天..码头的事,有我替你看着呢..」
虽说话里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许乐怡心头却是一暖,轻轻「嗯」了声。
这些日子,赵辛华确实是帮了她太多,想到她当初力排众议非要把人招进来的时候,许家上下还整日闲言碎语不断,个个瞧他不上。
但只是半个月不到,赵辛华就叫那些人全都闭了嘴。
不仅将码头收购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还有许乐怡意想不到的人脉网络,现在许家哪怕不靠洋商劳伦斯的渠道,也能轻轻松松将手上的囤货一并销出。
「可能真的是没睡好吧」
许乐怡对赵辛华还是很放心的,转过头,再看一样远处的诸多货船,方才心里生出的那点异样,也逐渐摁下了。
可她没看到的,就在她转身之际,背後的赵辛华嘴角勾起,薄薄的镜片下,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阴翳邪冷起来。
滦河东城口外。
傅国平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遥眺城门口的方向。
那里原本汇着诸多逃难来的流民灾民,但今日寒衣大授,城内多处派衣施粥,但凡能有力气走得动路的,这会儿都已经涌进城去。
城门下,只留着些饿的病的,躺在地上实在是动不了的老弱妇孺。
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县道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几步蹿至傅国平面前,汇报导:「二爷,来了。」
马背上下来的人正是钱飞。
这段时间下来,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一身油滑洗尽,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立在原地,气质冷硬得像柄随时会伤人见血的刀子。
傅国平问:「还有多久到?」
钱飞拿手回身一指,答:「就在後头。」
傅国平眯起眼睛往钱飞所指的方向望去,隐隐的,他在黑黄色的地平线上瞅见一抹淡淡的绯红。
渐渐的,那红色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显眼。
脚下的地面似乎发出微微的震颤,空气里,有一阵阵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只是犹如蜂群,渐渐的便大起来,似擂鼓,如雷霆。
傅国平慢慢听得真切。
那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在齐声高呼——
「万古青天一片云!熊熊业火烧天庭!」
「万古青天一片云!熊熊业火烧天庭!」
「万古青天.」
这声浪混合着远处愈发炽烈鲜明的红色扑面而来,就宛如秋原上肆虐而起的一把野火,不知不觉,将傅国平一月以来积压在胸膛内的诸多愤懑丶屈辱丶悲怆丶痛苦..一并点燃,烧得全身骨节噼啪作响。
傅国平闭上眼,深深吸气,问道:
「弟兄们呢?」
「都在等着呢,炸药已经埋好了,就等二爷一声令下,炸开城门!」
「弟兄们来了多少?」
「活着的,全都来了。」
昔日民务处乾的本就是玩命的差事,招进来的人,基本也都是无牵无挂。
傅国平睁开双眼,转身回望滦河县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一回,我总算是看得明白了」
「这世道,光有钱不行,有钱的只能沦为有枪的钱袋。」
「有钱有枪也不够,枪少的只能被枪多的欺负」
「束巾!」
傅国平忽然一声低喝,身旁几人立马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巾,迅速绑在头上。
与此同时,远处城门口的位置似也有人看着他们,得到讯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滦河东城的城门炸开,块块碎石滚落,燃起熊熊大火。
傅国平望着远处传来的动静,眼眸中倒映出那片燃烧的火红,刚毅的面庞一点一点变得狰狞且疯狂起来。
他用力将额头红巾扎紧,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将压在心底的那最後半句话吐出。
「这次老天叫我傅国平不死!」
「我特娘的.也要跟这伙混蛋好好争争这番天下!」
说完,纵身上马,一人一骑,领着身後早已漫山遍野的火红洪流,向着县城的方向飞快冲去。
「咔嚓——」
在滦河东城口那声爆炸响起的刹那,傅家前厅,静静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傅觉民手中左轮也恰好同时归膛。
他蓦然睁开双眼。
一屋子人早已将行李打包好,静候在他周围。
傅觉民从沙发上起身,刚想开口。
这时,门外却响起一个张狂的大笑。
「傅国生,我来收宅子了!」
「呼啦啦——」
话音未落,一大群护院打扮的汉子便已经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衣着不俗的胖子大步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
胖子见到厅中众人,眼前一亮,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傅觉民身上。
「这不是傅少爷吗?还记得我吗?」
胖子笑眯眯地指着自己,「上次在戏院,我记得您可是威风得很呐。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
「砰!」
安静的大厅内枪声乍起。
一身华服的胖子眉心处绽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笑容凝固在脸上,径直仰面倒下。
傅觉民一脸平静地抬着手,手中左轮的枪口处,还缓缓往外吐着青烟。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傻傻立在原地。
直至胖子「扑通」倒地的声音将其身边围着的几个护院从恍惚中惊醒。
「你敢杀黄.」
「砰!」
「砰!砰!砰!」
傅觉民连续扣动扳机,左轮的六发子弹全部清空。
傅家前厅的彩砖地板上,也又多出五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脑门上,俱是一个血洞。
殷红鲜血在地上洇开,傅觉民好整以暇地从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取出子弹,一枚一枚地填装。
对面剩馀的几个护院这会儿早已被吓得惊骇欲绝,二话不说,转身就想往屋外跑去。
填弹的傅觉民随意递给身旁曹天一个眼神,曹天冷着脸,身形一动宛如豹子般冲杀上去。
只是数个呼吸,连声的惨叫便从门口传来,然後便再也没了动静。
当曹天提着鲜血淋漓的双刀折返,傅觉民也刚好将左轮重新上膛完毕。
此时,一屋子的人都还定在原地,看傅觉民的眼神,就好像这辈子头一次认识他一样。
包括傅国生。
傅觉民也不理会众人的注视,望向怔忡的傅国生。
「爹,船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按你说的,停在西边,离城门和码头都有一段距离。」
「趁着城里现在还没乱,爹赶紧带人过去.
千万记着,不管是谁,只要挡咱们路的..一律开枪射杀。」
傅国生神情恍惚地点头。
傅觉民嘱咐完,随手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一面给自己套上,一面朝门外走去。
待他越过那满地的尸体,快走到门口,站在原地的傅国生才猛然惊醒。
「你不跟我们走?你去哪?!」
傅觉民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笑笑道:「爹不用管我。
我去接二叔,顺带着处理点事情。」
傅国生像是猜到他要去做什麽,瞳孔骤缩,脸色一阵变幻後,咬牙道:「那你.千万小心。
爹,在船上等你回来!」
傅觉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走出门。
门外,李同双手背负地等在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旁。
傅觉民也不废话,开门上车,利落地坐进驾驶位。
李同站在车外看他,平静道:「少爷真要去?不如都交给我解决罢」
「准备了这麽久,总归是想自己亲手试试」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傅觉民伸出一只手在车门上重重敲了两声,笑着冲李同招呼道:「上车吧同叔,今个儿我带您.杀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