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所谓中层
京城，东城区和平里街道办。
办公室里，午後的阳光斜照进来，却驱不散张书记眉宇间那缕隐忍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力揉捏着自己右侧僵硬的肩颈，仅仅一个多星期，那种熟悉的丶令人绝望的沉重感又回来了。
下意识打开手机微信，点开收藏的小程序，引入眼帘的，还是那篇霸道的闭店公告：
轻松慢行：暂时歇脚
小店暂停营业，归期未定。
我们没有预付卡制度。
感谢相遇。
马勒戈壁的！
就在张书记把手机丢在桌子上丶试图换个姿势，缓解一下腰椎传来的隐隐抗议时，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刚刚送来的一份文件上。
文件标题是：《关於和平里第一小学校园周边环境综合治理的每周简报》。
他原本只是粗略一扫，但「和平一小」这几个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看到了简报附件照片里，那个赫然位於学校东边的「丑驴买菜」站点的混乱景象：横七竖八的电动车丶三五成群喧哗的骑手丶以及散落一地的菸头……
身体的酸痛和内心的烦躁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焦点。
张书记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份简报，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火气，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短号。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喂，张书记？」电话那头传来城管办主任恭敬的声音。
「李主任，」张书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异常低沉，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和平一小东侧那个丑驴买菜的站点，你现在，亲自去看一眼。」
他没给对方回答的时间，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指令：
「看看他们是怎麽把公共的人行道当成自家後院的！看看他们的骑手是怎麽在学校围墙根底下抽菸喧哗丶乌烟瘴气的！」
「你立刻协调人手，通知城管执法队丶平安建设办公室的同志，半小时内到现场跟我汇合。」
「我告诉你们查什麽：
第一，安全：消防通道有没有被他们的电动车和货箱堵塞？仓库里有没有违规住人？电线是不是乱拉乱接？
第二，秩序：占道经营丶环境卫生丶噪音扰民，尤其是学生上下学期间，必须派人盯守！
第三，合规：他们的经营资质丶食品备案丶员工管理，每一项都给我按最严格的标准查！」
「查出的问题，该罚罚，该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什麽时候整改到位，什麽时候再考虑营业的问题。和平里街道，容不下一个给孩子们添乱丶给老百姓添堵的『明星企业』！」
「砰~」
电话被狠狠砸了下去。
就业？稳定？
马勒戈壁的。
老子在决定办理病退前，有幸进了那家小店，本来还能多发挥几年『馀热』，结果你们想让我再提前病退？
马勒戈壁的！
…………
档案编号：00173
姓名：李维民；性别：男；年龄： 42
联系方式： 138****1234
工作强度：极高脑力劳动（长期伏案审批文件）+轻度体力消耗（频繁会议丶出差）……
…………
午後三点，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一间小会议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印出一道道条纹。
在轻松慢行会员系统中，只有详细健康状况资料的反垄断局调查二处的处长李维民，坐在靠前的位置，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份他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
会议已进行过半，几位同事就近期其他领域的案例分享了看法。
在大家看来，这只是一个常规的内部业务会议，旨在分析新情况丶交流看法，为下一步工作提供思路。
一个多星期的忙碌，过去那种每天被文件和会议榨乾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压在升高，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维民同志，」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扶了扶眼镜，目光转向他，「关於平台经济领域，你这边有什麽新的观察和思考吗？」
来了。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那股腰间的酸痛仿佛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他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熟练地打开了平时很少使用的投影仪。
「局长，各位同事，」他开口，声音因身体不适而略带沙哑，「这次发言，我准备了一份简要的材料，辅助说明。」
蓝色的雷射笔光点打在幕布上。
他没有使用花哨的模板，PPT的首页只有一行冷静的黑体字：
关於「丑驴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的初步研判
会场里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瞬间被拉紧。
在这种务虚为主的内部研讨会上，如此正式地使用投影仪并直指一家巨型企业，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雷射笔的光点移动，切换下一页。屏幕上出现的是复杂的市场结构图丶数据曲线和法律条款摘要。
「根据我们处近两年持续收到的举报线索丶第三方市场研究报告以及我们的技术分析，」李维民的声音如同他展示的图表一样，冷静而简洁，「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丑驴』已远远超出了经营不当的范畴，其行为模式系统性地构成了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旨在彻底排除丶限制竞争。」
他无视了腰间愈发尖锐的刺痛，雷射笔的光点随着他的叙述指向相关数据：
「第一，强制『二选一』，实施『限定交易』。」
PPT上展现出时间轴，对应着「丑驴」市场份额的飙升曲线，以及同时期大量商户收到的「独家合作」通知截图和後台流量变化的对比数据。
「从2018年至今，他们通过签订独家协议丶技术性屏蔽丶搜索降权丶流量限制丶阶梯式佣金等手段，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忠诚度』体系。不服从者，面临的不是竞争，而是系统性丶精准化的市场绞杀。」
「第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独家合作与数据惩罚。」
雷射笔的光点停留在数张後台系统截图和商户访谈纪要上。
「除了广为人知的『二选一』，其滥用行为还体现在数据的操纵上。他们通过後台系统，对拒绝签署独家合作协议的商户实施流量限制丶搜索降权丶扣除补贴等系统性惩罚。
同时，对配合的商户给予显着的流量扶持。这并非基於商户服务质量或消费者选择的自然结果，而是利用数据和算法实施人为的丶强制性的交易限制，巩固其自身垄断地位。」
「第三，构筑壁垒，抑制创新与公平竞争。」
PPT展示了「丑驴」庞大的业务生态图。
「尽管其新业务拓展未被直接认定为垄断行为，但其利用核心外卖业务的垄断利润和流量，进行的跨界扩张，产生了显着的『杠杆效应』。
这种效应使得其他领域的初创企业和中小竞争者，在起步之初就面临一个拥有无限弹药和入口的巨人，公平竞争的环境从源头上就被扭曲了。
这虽然不是本次调查的直接对象，但其行为客观上对市场创新活力产生了抑制效应，值得我们持续关注。」
他环视会场，幕布上的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照出与会者们难以掩饰的惊诧。
几位处长的笔尖顿在笔记本上，忘了记录；一位正准备端杯喝茶的同事，动作僵在半空，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
一个专业丶有决心且身处关键位置的中层干部，往往是具体政策得以落地的最重要引擎。
在赵小锤重生前，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於2021年4月，对丑驴涉嫌「二选一」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