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周官员断然否认,或斥责他。他便立刻叩首大哭,坐实大周胜而骄横丶欺凌弱小丶言而无信的恶名,在道义上陷大周於不义。
若大周官员为了安抚,承认可能是个别将士行为失当,或者承诺会下令查整改。
他便立刻打蛇随棍上,要求立字为据,明确边界放牧范围,为大周边境管理留下无穷後患。也为匈奴日後继续在此问题上纠缠,甚至制造摩擦埋下伏笔。
这正是典型的,战败国憋屈之下的阴招。
匈奴打不过大周,但可以用委屈的姿态,道德绑架大周。让大周赢了战场,却输了道理,憋一肚子火还发作不得。
席间几位北疆出身的将领脸色顿时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拍案而起!
户部的官员也是眉头紧锁。
涉及边民管理和外交,一句话说错,就可能酿成大患。
就连御座上的南宫玄羽,眼神也瞬间冰冷了几分。
但他身为大周帝王,此刻不宜直接跟一个使臣辩驳,那是自降身份。
只见顾锦潇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抬起眼看向犹自悲愤的阿古拉。
他脸上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急於辩白的慌张,依旧是一副古板无波的神情。
沈知念的目光,也落在了顾锦潇身上。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男人会如何应对?
「阿古拉副使。」
顾锦潇开口道:「北疆战事方歇,百姓困苦。无论是大周子民,还是草原牧民,陛下皆心存悯恤,此乃帝王仁德。」
「你方才所言,边军驱赶牧民之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阿古拉,又看向对方身後默不作声的挛鞮·伊屠,继续道:「本官未曾亲见,不敢妄断真假。」
「然,《北疆休战盟约》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两国以旧有界碑为限,各守其土,不得擅越。如有越界放牧丶樵采者,当地守军有权劝离丶驱返。但不得滥杀丶劫掠。』」
「请问副使,贵邦南下寻找草料的牧民,是否已然越过了双方认定的界碑?」
阿古拉没料到顾锦潇不接欺凌老弱的道德指控,反而直接说起了具体的条约条,一时语塞,支吾道:「这……草原辽阔,界碑模糊,牧民逐水草而居,有时难免……」
「界碑乃两国共立,经纬分明,何来模糊之说?」
顾锦潇打断了阿古拉:「若果真越界,大周边军依约劝离驱返,乃是履行职守,维护盟约,何来欺凌之说?」
「若未越界,而边军无故驱赶,那便是边军失职,大周自有法度惩处。」
「副使既言之凿凿,何不指明具体时间丶地点丶涉事边军番号丶被驱牧民所属部落?」
「我朝御史台与兵部,即刻便可派员彻查。若属实,定严惩不贷,给贵邦一个交代;若查无实据,或系谣传误会,也正好澄清事实,以免伤了两国刚刚修复的和气。」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还又反过来将了匈奴一军。
要求对方提供具体证据,否则便是谣传。匈奴若无实证,便是污蔑,可能破坏和气!
阿古拉顿时被噎住,脸色涨红。
他哪里有什麽具体的时间丶地点?
本就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加上心中憋闷,借题发挥,想搅乱一池水,给大周添点堵。最好能逼得某个官员仓促间,许下什麽承诺。
没想到碰上顾锦潇这麽个油盐不进,只认条文丶规矩的硬骨头。
阿古拉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我……我只是听说……」
「听说?」
顾锦潇蹙眉道:「边关辽阔,消息传递或有讹误。副使关切子民,其情可悯。」
「然,外交之事,重事实,凭条约,讲信义。臆测传言,不足为凭,更易滋生误会,有损两国邦交。」
「左贤王……」
说到这里,顾锦潇看向一直沉默的挛鞮·伊屠,拱手道:「王爷深明大义,统御有方,想必也知约束部众丶严守界约的重要性。」
「今日阿古拉副使所言,无论是出於对子民的关切,还是听信了不实传闻,都可见贵邦上下,对和平之珍惜。」
「我朝陛下亦盼边境永宁,百姓安居。只要双方恪守盟约,各守边界,此类误会,自当消弭。」
他这番话,既敲打了惹事的阿古拉,又给了挛鞮·伊屠台阶下。
挛鞮·伊屠深深看了顾锦潇一眼。
这个大周文官,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挛鞮·伊屠举杯起身,笑道:「顾侍郎所言极是。」
「阿古拉性情粗直,听风便是雨,关心则乱。若有言辞冒犯,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
「我匈奴既已签下盟约,自当严守。回去後,本王也会严令各部,不得擅自越界,以免再生事端。」
「来,本王敬顾侍郎一杯,感谢贵国这些时日的盛情款待!」
一场眼看要演变成外交风波的刁难,就在顾锦潇不疾不徐,引经据典,有理有节的应对下,消弭於无形。
既维护了大周的尊严和法度,又没给匈奴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殿内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只是经此一事,许多大周官员再看顾锦潇时,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这位看似古板的礼部侍郎,实乃朝廷栋梁!
沈知念眼中,也露出了欣赏之色。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先认识顾锦潇。
前世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看似古板端方,实则沉稳且锋锐,不然也不会成为她最大的死对头。
顾锦潇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阿古拉的悲情控诉。殿内紧绷的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乌维便起身了。
他生得虎背熊腰,脸上那道几乎贯穿面颊的刀疤,在宫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乌维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故作豪爽地大笑了几声。
他端起一只海碗,朝着忠勇侯和周钰溪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大声道:「痛快!今日这酒,喝得痛快!」
「见识了天朝物华天宝,也见识了顾大人这样的……嗯,讲道理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