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济州岛东南方数十里外,茫茫海面。
两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行,朝着济州岛方向驶去,这正是谢云峤的第三路军与彭辽率领的第五路军。
依照林远图最初的军令,他们本该在今日天明前抵达济州岛,可此刻已是深夜,距目的地尚有七十馀里。
彭辽悠闲地立於指挥舰艏,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对身旁副将道:「算算时辰,凌川那几万杂牌联军,与十万大和精锐鏖战一天一夜,此刻……怕是已所剩无几了吧?」
话音未落,身边亲兵忽然指向远方,惊声道:「将军,您看那边!」
彭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尽头,竟有冲天火光映亮了大片夜空,将天穹烧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将军,那方位……似乎正是济州岛!」亲兵声音带着迟疑与惊愕。
彭辽初时也是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嗤笑道:「慌什麽?若本将所料不差,那必是凌川的舰队在燃烧!看来,等我们『及时』赶到时,他那几万乌合之众,早已被烧成灰烬了!」
在他想来,既见周军舰队起火,自然意味着凌川已遭灭顶之灾,此刻他唯一思量的,是凌川在覆灭前,究竟给大和水军造成了多大损伤。
依凌川过往彪悍的战绩推断,即便不能重创敌军,拼掉对方两三万主力,总该是能做到的。
「凌川啊凌川,你可莫要让我太失望才好!」彭辽眼神中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冷光,低声自语。
他随即侧首问道:「廖沧横与毕潮生的两路大军,按原计划,此刻也该快到济州岛了吧?」
副将连忙抱拳回应:「回禀将军,此前哨艇回报,这两支人马行进速度比预期还要快上许多,算航程,日落前便该抵达济州岛海域了!」
副将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高闻崇所部亦於前夜悄然加速,此刻恐怕也已接近战场!」
廖沧横与毕潮生提前赶到,他并不十分意外。但高闻崇竟也敢违背自己暗中拖延的指令?
彭辽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又释然,即便这三支队伍及时赶到,面对十万大和精锐及已成溃败之势的凌川残部,也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让他们先去与大和水军血拼,消耗敌军,自己与谢云峤最後登场收拾残局,坐收渔利,岂非更妙?
除掉凌川本就在他计划之中,若能藉此重创乃至歼灭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鲲龙卫,那更是意外之喜。
「将军!济州岛急报!」一名亲兵手执信筒,急匆匆奔上舰艏,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
彭辽一脸泰然,仿佛早已料定情报内容,慢悠悠道:「念。」
亲兵展开绢帛,急声宣读:「凌川所部连战皆捷,三战全胜,已累计歼灭大和水军六万之众!此刻正与鲲龙卫丶伏波军合兵一处,围攻石城!」
「什麽?」彭辽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颅腔内炸开。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失声喝道:「你……你再念一遍!」
亲兵只得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彭辽呆呆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披风,他却恍若未觉,脸上那抹从容的冷笑早已冻结,继而碎裂,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某种潜藏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凌川麾下尽是些新罗丶高丽的杂牌水军,北系军与禁军又不擅水战……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击败大和的水师精锐?还连战连捷,歼敌六万?」
舰艏之上,一时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彭辽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远方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对他最无情的嘲弄。
彭辽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凌川究竟是如何凭藉那样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硬生生啃掉了六万大和水军精锐。
他深知德川嘉信麾下部众的战力,其水战之强悍,他自己也曾在多次交锋中领教过。
莫说是凌川手下那些新罗丶高丽的杂牌军,即便是东疆水师真正的精锐,能与之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的,也寥寥无几。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凌川虽在北疆战功赫赫,却从未接触过水战。
一个毫无水战经验的将领,是如何做到登陆异域丶连战连捷,将强敌杀得溃不成军?
若说首战告捷尚可归因於运气或巧合,那接连三场大胜,便绝非运气二字可以解释。
他的对手,可是被誉为大和帝国『不败战神』的德川嘉信,近百年来,德川家族牢牢掌控着帝国大部分水军力量,战绩辉煌,威震四邻。
如今竟在短短两日内,被一个初涉水战的年轻将领打得如此狼狈,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
一时间,彭辽面色铁青,拳头紧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锁住济州岛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要将那黑暗看穿。
「如此说来……」他声音乾涩地开口,「那冲天大火,烧的是大和水军的舰队?」
「是!」亲兵确认道,「大和水军所有战舰,尽数被焚,无一幸免!」
最後一丝侥幸,如同风中之烛般彻底熄灭,彭辽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如坠冰窟。
战前,他与蒋参军暗中谋划良久,意图借大和水军这把锋利的刀,彻底除掉凌川这个眼中钉。
整个计划在他们看来堪称天衣无缝,让凌川率领那支杂牌联军去打头阵丶当炮灰,消耗敌军;自己则率领主力『恰到好处』地赶到,待凌川全军覆没之际,轻松摘取胜利果实。
即便事後大将军林远图追究起来,最多也不过是口头斥责。
毕竟,全歼大和十万水军,收复济州岛,此等泼天战功足以掩盖『小小的延误之过』。就算是功过相抵,也势必会引发军中将士的强烈不满。
他知道毕潮生与廖沧横是前任主帅张泊远的铁杆旧部,难以拉拢,便将目标转向了东疆老将高闻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