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依旧寂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谁也没想到,执宰天下的首辅大人,竟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更想不到他会当众剖白这段过往。几个跪在前排的官员不自觉地交换着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黄千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古井:「无论是曾经那个七品县令,还是如今身为内阁首辅,我黄千浒的初衷始终没变。我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情,哪怕因此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远,「然而,在大势面前,众生皆为棋子!」
他忽然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平心而论,老夫非但不讨厌凌川,反而很欣赏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他像极了曾经的我,满腔热血,以为凭藉一腔孤勇就能涤荡这世间的污浊!」
黄千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他。因为他所走的路,老夫多年前便已经走到了尽头,亲眼看到,那是一条死路!」
突然,他的声音陡然一变,眼神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机,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之中哪些是永夜的人,自己主动去廷尉府!」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好几名官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垂下头,死死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有人喉结轻轻滚动,还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
大皇子周苍离开首辅府後,径直坐上了自己的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靠在轿厢内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在黄千浒面前的镇定自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虑。
轿子没有按照惯例走朱雀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的灰墙斑驳,偶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在经过一条更窄的巷口时,轿辇忽然停下,周苍迅速下轿,闪身走进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但,但很快便返回,起轿离开。
轿子离开不久,一名身着素衣的男子自屋子中走出,正是理应乘轿离开的大皇子。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连发髻都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後,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殊不知,不远处一座宅院的屋顶上,一道灰色的身影始终静立如雕塑,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周苍离开,那身影如鬼魅般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处屋檐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影随形。
周苍对这片街巷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弯八拐,最後停在大和使团下榻的驿馆後门,他再次环顾四周,这才抬手叩门,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他迅速闪身而入。
远处的灰色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至驿馆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周苍径直走向东北角的房间,尽管是白天,那里却依旧烛火通明,纸窗上投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房间外,孤冥与镜千泷如两尊门神般伫立。
周苍抱拳对着紧闭的房门朗声道:「周苍,前来拜会雪姬公主!」
「大皇子请进!」屋内传来一个生硬的中原话口音。孤冥与镜千泷这才缓缓推开房门,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踏入房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原本的中式桌椅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铺着草垫的芦席,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一尺来高的矮茶桌,上面置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小火炉上的茶壶正冒着袅袅白气。
雪姬公主跪坐在主位,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烛光下更显诡异,殷红的小嘴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毒菇。
她对面的中年男子同样跪坐,观其面相更似中原人,唯有唇上那撮精心修剪的仁丹胡透露出他的身份。
雪姬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动作优雅却带着异域的僵硬感。
中年男子对周苍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张开时露出指关节处厚重的老茧。
大皇子依言跪坐下来,芦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雪姬拾起刚煮沸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
中年男子用极其标准的中原话说道:「此茶名为雨露,正好印证了你们中原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苍端起茶杯,敷衍地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公主殿下,本皇子此次前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雪姬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看着茶壶中升腾的水汽,中年男子代为答道:「大皇子请讲!」
「我需要贵国出兵牵制东疆水师!」周苍沉声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我以东海诸岛作为回报!」
中年男子神色不变,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那白瓷茶杯在他五指间灵巧地穿梭,杯中的茶水却纹丝不动,显示出惊人的手上功夫。
「大皇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不安,「这是三年前的条件,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三年前,大周虽已衰败,但还不至於像现在这般摇摇欲坠,毫不夸张地说,我大和帝国随时可以出兵攻破南疆海岸防线。到时候,偌大的大周中原,唾手可得。」
他抬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大皇子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跟你合作吗?」
周苍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那先生有没有想过,想要灭掉三十万东疆水师,你们得付出多大代价?更何况,就算你们成功登陆,也将面对沿海各州战兵的抵抗。你们劳师远征,能坚持多久?」
中年男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大皇子殿下,没上过战场吧?」
周苍眉头微皱,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
「难道你不知道有一种战术叫以战养战吗?」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至於你说的抵抗...如今的大周从上到下已经腐朽不堪。你觉得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有几人愿意为你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