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大师兄
次日。
讲法堂之中。
所有冲喜都在不安地等待着。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距离讲课的时间已过了近一个时辰,然而冲虚道人此刻却仍然不见踪影。
之前冲虚道人也曾迟到过,但最多也不过是一两刻钟左右,像是迟到这麽久的谁也没见过。
眼见得杂役的时间越来越近,冲喜锺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些许的骚乱,而且不知为何,今日向来刻薄的大师兄也没在,於是这骚乱越发的严重,最终变为了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
不知何时起,林云韶已挪到周游旁边的座位,悄无声息地捅了捅他。
「喂。」
周游仅是看着书,没理。
「师兄。」
依旧没理。
於是小姑娘叹了口气,别别扭扭地说道。
「周师兄。」
此刻,某人才抬起手,笑着说道。
「林师妹找我是有何贵干啊?」
林云韶开了开口,似乎是想说点什麽,但犹豫半天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周师兄,你没事吧?」
周游闻言笑了起来。
「师妹在说什麽?我就在这里,能出什麽事?」
林云韶看着某人那看似正经,但明显在调笑的脸,似乎有点想要发火,不过最终还是憋了下来。
「师兄,你知道我在说什麽,昨天你一个人对那麽多家伙,就算能靠着帮手跑出来,但身体上万一受什麽伤」
看着少见表达自己真实情感的林云韶,周游笑了笑,然後说道。
「林师妹,你不想想师兄我是谁?就那麽点人就想弄死我?别开玩笑了.放心,他们几个基本已经让我埋了,包括那玄诚在内。」
然而,林云韶只是缓缓地皱起了眉毛。
「周师兄。」
「咋了。」
「你平日里吹牛我也就当没听过,但现在这情况.你知不知道玄诚那家伙小心眼到什麽程度?昨天我压根没能找到师傅,这是我的错,但此事也因我而起,现在不商量出个章程,万一之後你被他报复.」
见到那小大人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周游实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张小脸。
林云韶呆了下,接着脸颊越来越红。
不是害羞,是被气的。
「师兄!」
见到小姑娘终於发火,周游连连告饶。
「好吧好吧,我知道错了,只是看师妹你太过於可爱,所以忍不住而已」
「师兄,我说的不是这个,你——」
然而,小姑娘的河东狮吼终究没有出声。
就在她张牙舞爪撕吧上来的时候,内室的木门忽然打开,而後,冲虚上人铁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任谁都能看出,这位的心情很不好。
十分不好。
於是乎,所有的窃窃私语全部安静了下来。
冲喜们只是噤言息声,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恨不得将头都缩进去,只求自家师傅发火的时候,别连累到自己。
岂料。
冲虚上人并未多说一句。
这位仅是将手中的书卷撂到桌子上,然後就这麽蹲坐下来。
接着,用冷漠而无情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
被他看过的冲喜无一例外,全都低下了脑袋,死死地闭住嘴,不敢发出一点的动静。
最终,冲虚上人终於发话。
「今天的课程取消,杂活也取消。」
放在往日里,这算是极其不错的好消息,然而所有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冲虚上人平日里最喜欢讲规矩,而如今他却自己打破了规矩
那之後要发生的事情,恐怕就不会那麽美妙了。
果不其然,冲虚上人轻咳几声,然後说道。
「我今天过来,只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但在之前,我还要说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平淡,感觉不出什麽怒意,然而之後的言语却宛若惊雷。
「你们的大师兄,玄诚,包括本门的两个师兄,昨天被人残害致死,而且不光他们,有几个外门的师兄也一同被杀了,刚才就有几个师兄弟朝我讨要说法,一直磨蹭到现在才解决。」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回复。
底下的孩子都是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个宛若妖魔般,压在所有孩子头顶上的大师兄就这麽死了?
谁干的?
别人还只是疑惑,然而林云韶已经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周游。
见到她想说什麽,某人只是将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暂且噤声的姿势。
於是,冲虚上人的话语仍然在继续。
「虽然说凶手做的收尾很好,甚至引来大诡消灭证据,但现场依旧留有痕迹.纵使没法确定具体是谁,但可以推断出,动手的应该是本门中的一个。」
声音冷酷,无情,但任谁都能从其中听出一种盈满的怒意。
「你们那些师兄我早上就排查过,他们没有什麽作案的时间,所以就只剩下你们这些不在监管里的冲喜了我不想再挨个排查,是谁干的,站出来吧。」
无人回答。
半晌,才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冲虚上人旋即冷冷地瞪了过去。
「.你乾的?」
那举手的是个小胖子,听到这话,险些尿了出来,不过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师,师傅,那可是好几个师兄,我们这群人有什麽能耐可以害死他们.」
冲虚上人不说话,但目光是越发地冷彻。
最终,那举手的承担不住这种压力,两眼一翻,就此晕了过去,同时裤子也随之湿了一大片。
冲虚上人再度开口。
「是谁干的,站出来。」
杀意已经满溢而出,这一回又有好几个基础薄弱的孩子忍不住,接连昏倒在地上。
他们是幸运的,起码不用承担这如山岳般的压力,但他们也是不幸的,冲虚上人此刻明显已经忍不住想要动手。
而这些昏迷的人.必将是首当其冲。
林云韶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然而,她却看到了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景色。
某人居然打算站起身,然後举手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凶手!
这家伙疯了?
林云韶连忙用眼神示意,让他坐下来——见没有搭理自己,终於还是咬咬牙,冒着被盯上的风险,伸出手,想要拽住那个身体。
然而。
不知为什麽,那身体的力气格外之大,哪怕她用尽全力,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她只能带着惊恐的目光,看着周游站起来,然後笑容满面地举起手。
「师傅,是我乾的。」
话音落地,就有若有万钧之重,骇得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於他。
可周游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依旧是那浅笑着的表情,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一般。
冲虚上人同样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玄诚是你杀的?」
「是的。」
「魏明和孙本俩人也是你杀的?」
「是的。」
「韦澜,杜永康,田岳,双易真,池泽羽,卫冬,包汐也都是你杀的?」
周游依旧是在笑。
「这些人我倒是不认识,其中还有我没亲自动手的,不过若是说因果关联的话.那也是我杀的。」
林云韶此刻已尽是绝望,但想想此事的因由,她还是颤抖着站起来,举起了那瘦弱的手臂。
「师傅,这事出有因,一切都是因为.」
然则。
冲虚上人仅是说了两个字。
「闭嘴。」
林云韶还想说什麽,但马上又被周游笑眯眯地给按回到座位上。
好一会後,冲虚上人才说道。
「周游,你虽是我亲传弟子,但也应该知道,未经容许,擅自残害师兄弟是什麽罪过。」
周游平稳地回答道。
「这倒是在藏书楼里看到过应该是活着剥皮抽筋,然後扔到万虫池里,日夜受其啃咬却不得解脱,然後将惨状通告全宗,以此以儆效尤?」
堪称绝望的刑法,然而看周游的摸样,却放若是事不关己一般。
冲虚上人陷入沉默。
那目光中的杀意已经有若实质,并且全部集中在周游一人身上。
可某人并没有像那些冲喜一样晕过去,甚至连一点恐惧都没有,仅是以笑意盈盈的目光,静静以对。
半晌。
冲虚上人忽然出声。
「好,好,好!」
不是谩骂,不是惩罚,只是听不出情绪的三个字。
然後,就见他一扫袖子,说了一句话。
「你先和我进来吧。」
周游没有推脱,而是像之前一样,点头称是。
於是所有冲喜都被晾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入了内室。
——依旧是那副骇人的丛林,依旧是之前一模一样的言语。
「酒,还是茶?」
周游低头说道。
「茶吧。」
冲虚上人随意地推过一杯茶,然後像是不经意般说道。
「玄诚确实是个废物,但没想到他这次带来的人中却有个极具能耐的算了,你们也听着吧,我之前是不是教给你一堂蛊虫的课?」
周游沉默几秒,接着点点头。
冲虚上人也没在意——他都没去理会究竟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说真的,我对宗主一直有挺多不满的——你也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并不是打算以下犯上,只是我觉得吧,他老人家对於门内的教育,实在太过於温和了一些。」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越发的捉摸不定。
「这世道如此艰难,能够获得的修行资源也是有限的,所以说为什麽要将这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分给弱者?宗门就应该如这养蛊一般,强者获得一切,而弱者只配沦为奴隶和口粮。」
「玄诚确实是我的大弟子,我之前也对他寄与过厚望,可惜啊,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心性提不上来,那麽再有天赋也都是无用功甚至说,我给他磨炼用的回魂哨他都只当成了护身的法器,却没想着从中学习一丝一毫。」
「如此废物,说真的,我确实对他很是失望。」
周游并未接话,无论自家师傅说什麽,他都是平静地沉默以对。
於是,最後,冲虚上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外面有些东西不方便说,你在这里给我解释下吧,玄诚你是怎麽杀的?」
周游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把过程全说了出来——只是刻意地模糊了几个关键之处,比如万仞被他说成一柄普通的短刀,而王崇明则是让他用那枚金丹所收买。
不过冲虚上人也没在乎那些细节,他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直至最後,他方开口。
「小子,你可知道,你杀了这些人,究竟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周游平静地回应。
「弟子不知——但弟子也清楚一点,那就是如果师傅你真在乎这些损失的话,那在之前就应该已经出手杀掉弟子了。」
冲虚上人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间,咧嘴一笑。
「确实是个人才.别的不说,光这心性就超越了玄诚好几倍——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跪在地上,哭求我放过他了。」
周游并没有接话。
冲虚上人自顾自地说道。
「但心性好可救不了你的命.你知道我为了安抚那几个师兄弟,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吗?别说你一个刚从冲喜晋级的家伙了,就算把这几十号人统统填上,也不可能抵得上你说,你让我怎麽才不能杀你?」
周游歪着脑袋,哪怕对面已经杀气腾腾,但他依旧在笑。
最终,回复的也只有一句话。
「弟子觉得吧弟子对师傅肯定有用,最起码比玄诚师兄要有用太多了。」
「就这?」
「就这。」
冲虚上人眼中已被杀气填满,甚至连周遭那些植物都有所感应,纷纷转过枝叶,用惨白的脸皮看向周游。
然後。
突然间。
冲虚上人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好吧,确实足够了——但小子,你也需要记得一点。」
「弟子洗耳恭听。」
冲虚上人冷然道。
「玄诚是我之後布局中的一个棋子,而且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棋子,你既然杀了他,那就得代替他的功用,甚至还得更近一步.我问你,你能承担的起吗?」
周游依旧在笑,可声音却无比笃定。
「既然玄诚都能成为重要的棋子,那弟子觉得自己没理由干不了这活。」
「好!」
冲虚上人一拍桌子。
「那玄诚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好好干,我对有能耐的人绝不会亏待,但同样的,对於没能耐的人也绝不会轻饶,你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很好,明天你和我上山一趟,去老东西哪里报个备,不过现在嘛」
冲虚上人拉着周游,浑不在意地走出了屋子。
外头,冲喜的目光已然投了过来。
其中有恐惧,有害怕,有对於周游大难不死的惊讶,甚至有一些聪明人已经想到了什麽,眼睛中尽是不可思议。
然而,冲虚上人一个都没有在意,而是指着周游,说出了句掷地有声的言语。
「你们听着,从今天开始。」
「这人.」
「就是你们新的大师兄了!」
(本章完)